第261章 賑災糧三個字比私鹽更沉
正要繼續往外走的侍衛停下腳步。
錢有望被架在兩人中間,雙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卻還在拼命回頭。他方才被摘了官印都沒有這般急切,此刻卻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李明輝手裡的筆也停了。
賑災糧。
這三個字落進宴廳,比方才開箱時那八百兩銀子還沉。
私鹽侵的是稅,商稅傷的是國庫,賑災糧卻是災民等著活命的東西。洪水過後,房屋被沖,田地絕收,朝廷撥下去的每一粒糧,都可能吊著一家人的命。
若連這筆糧也敢動,性質便完全不同了。
楚硯舟坐在主位上,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抬了下手:「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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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把錢有望押回廳中,讓他重新跪下。
錢有望急促喘了幾口氣,額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他知道自己已不可能脫罪,方才那句話也不是為了洗清罪名,只是想拿更大的案子換一線生機。
李明輝卻沒有急著追問。
他先合上商稅案的證物目錄,又取出一張空白紙,寫下錢有望方才開口的時辰。等筆尖重新蘸過墨,才抬眼看向對方。
「賑災糧怎麼個說法?有證據嗎?」
錢有望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料到李明輝聽見這等大事,第一句問的不是誰做的,也不是貪了多少,而是證據在哪裡。
「有,有帳。」錢有望趕忙道,「去年秋天,青州連降暴雨,青河決口,下轄六縣受災。朝廷撥了兩萬石賑災糧,從京倉起運,送來青州。」
李明輝在紙上記下「兩萬石」,又問:「實際發了多少?」
「不到一萬石。」
廳內跪著的幾名鄉紳偷偷抬起頭,神情變了。
兩萬石只發出不到一萬石,這已不是尋常運輸損耗。就算沿途遇雨、船隻受潮,也不可能憑空少掉一半。
楚硯舟的聲音沉了些:「剩下的去了哪裡?」
錢有望伏低身體:「通濟商號接了其中一段轉運。糧到青州時,他們報了一萬餘石損耗,說是途中遇到大雨,幾艘糧船進水,還有一批糧食發霉,不能再用。」
「損耗憑證是誰出的?」
「河道巡檢和官倉的人都蓋了印。通濟商號另交過一份清單,寫明各段損耗數目。」
李明輝抬起眼:「一萬石糧食發霉,總得有東西留下。霉糧怎麼處理的,在哪裡銷毀,由誰監督?」
錢有望嘴唇動了動:「清單上說……就地沉河。」
「哪條河?什麼位置?何日沉的?」
「這……」
「參與沉糧的船工有多少,地方官有沒有驗看,沉河前是否稱重?」
李明輝一連問了幾句,錢有望答不上來,額頭幾乎貼到了地磚上。
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所謂運輸損耗,只是帳面上的一個口子。只要把數字塞進去,再找幾個人蓋印,一萬石糧食便能合法消失。
李明輝沒有替他回答,只在「損耗」兩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消失的糧食是不是被通濟商號賣了?」
錢有望咬了咬牙:「是。微臣後來聽趙文貴提過,他們把糧分批轉賣給了外地糧商。帳面不走賑災糧,只記成商號從民間收購的陳糧。」
「賣往何處?」
「臨河、濟陽幾處都有。具體買家,微臣確實不清楚。」
李明輝看向他:「錢大人連銷毀舊冊都要親自寫信,賑災糧少了一半,你倒是不清楚?」
錢有望臉皮抖了一下。
「微臣知道有損耗,也收過通濟商號送來的銀子,可運輸和轉賣並非微臣經手。那時青州災情未平,府衙每日都在處理災民安置,許多事情由下面的人去辦……」
「又是下面的人。」
李明輝打斷他:「方德正是下面的人,趙文貴是下面的人,如今連一萬石糧食也是下面的人。錢大人坐在知府的位置上,倒是只負責蓋印收銀。」
錢有望啞口無言。
李明輝沒在口供上多費時間。他見過太多這種說法,出了功勞便是主官統籌有方,出了虧空便是下面蒙蔽。責任像只會往低處流的水,永遠淹不到上面的人。
可帳不會只往低處流。
誰簽字,誰收錢,誰從結果里得利,順著查便是了。
「賑災糧的分發記錄在哪裡?」
「知府衙門。」錢有望連忙回答,「府衙單獨立了賑災檔案,從朝廷批文、沿途運單到各縣領取名冊,都收在後衙檔案房。通濟商號交來的損耗清單也應當在裡面。」
李明輝轉向楚硯舟:「陛下,先調檔。」
楚硯舟看向高泉:「帶人去府衙。賑災檔案整櫃封存,任何人不得提前翻閱。檔案房書吏、去年經手賑災糧的官員全部控制起來,分開看押。」
高泉躬身領命:「奴才這便去辦。」
「再帶兩名懂倉務的人。」李明輝補充道,「別只拿總冊。批文、運單、簽收底單、損耗清單和村鎮分發名冊,一張都不能少。若發現缺頁,先記原位置,不要自行補動。」
高泉點頭,把要求逐條複述一遍,確認無誤才帶人離開。
廳外很快響起腳步聲。
錢府的紅綢還掛在廊下,被風吹得一下一下掃過柱子。昨日這裡收進數千兩壽禮,今日便成了臨時審訊之地。
李明輝低頭看著紙上的數字。
朝廷撥付兩萬石。
災民實得不到一萬石。
中間少掉的,不是一行帳,也不是一個抽象的虧空。按每人一石賑糧算,那是一萬個人的口糧。按一家四口算,足夠讓兩千多戶人在洪水後的日子裡熬下去。
他握筆的手慢慢收緊。
紙頁被筆尖壓出一個很深的墨點。
楚硯舟注意到他的動作,抬手壓住錢有望面前那封親筆信:「賑災一事若有隱瞞,你今日所說的每一句求情,都會另記一罪。」
錢有望連連叩頭:「微臣不敢,微臣願將知道的全說出來!」
李明輝沒再看他。
他翻開隨身筆記,在商稅案後另起一頁,一筆一畫寫下「賑災糧」三個字。
筆尖停了片刻。
過去遇到帳目暫時無法坐實,他會先掛疑,等證據補全再下判斷。這是規矩,也是避免被情緒帶著走的辦法。
可這一條不能只停在懷疑上。
李明輝垂著眼,在旁邊添下一行小字。
「這一條,不能掛疑。」
不到一個時辰,高泉便帶人從府衙回來。
兩隻封好的木箱被抬進宴廳,賑災檔案按原順序裝在裡面。李明輝驗過封條,親手打開第一箱,取出最上方那本厚冊。
第一頁夾著朝廷撥糧批文,數字確為兩萬石。
他往後翻了一頁,目光落到運輸簽收單上,手指隨即停住。
簽收人的名字,被人用墨塗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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