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孫福不是辭職,是死了
李明輝手中的筆尖停在紙上。
一滴墨慢慢聚大,落在「孫福」二字旁邊,暈出一團深色。
「什麼時候死的?」
趙師爺伏在地上,半晌沒敢回答。直到侍衛按住他的肩膀,他才擠出一句:「去年九月,賑災糧入倉後沒多久。」
「怎麼死的?」
「落水。」
李明輝抬起眼:「自己落水,還是被人推下去?」
趙師爺嘴唇發抖。
「帳面寫的是失足落水。」
「我問的不是帳面。」
李明輝把沾出墨團的供紙抽到一邊,重新鋪了一張。筆尖落下時,他的手仍穩,只是每一筆都比往常更重。
「從孫福驗糧開始,一件一件說。漏掉一句,便把你剛才的供詞全部重新核一遍。」
趙師爺不敢再拖。
賑災糧到青州官倉那日,孫福帶人逐船稱驗。朝廷運單經過塗改,送到他手裡的總數是一萬零三百二十石,可實際卸下來的糧超過一萬三千石。
多出的三千石沒有入帳。
趙文貴事先告訴他,那是途中搶救回來的濕糧,要另行晾曬處置,不算正式入倉。孫福起初信了,後來卻發現那批糧既沒有晾曬,也沒有銷毀,而是在當夜被通濟商號的車隊運走。
「他去問過誰?」李明輝問。
「先問的官倉主事,主事讓他別多管。第二日,他拿著稱量記錄來了府衙,說要見錢大人。」
「見到了嗎?」
「見到了。」
趙師爺不安地動了動手指。
「錢大人說是為了填補前幾處運輸損耗,讓他按總冊上的數字簽收。孫福不肯,說實際入倉多少就該寫多少,朝廷賑災糧不能拿去做買賣。」
屋中無人出聲。
那個被濃墨塗掉的人,終於從幾張舊紙里有了聲音。
他不是通濟商號安排的同謀,也沒有帶著銀子逃走。他發現糧食數目不對,來到了知府衙門,還當面拒絕為假帳簽字。
「後來呢?」楚硯舟問。
趙師爺把身體壓得更低。
「錢大人先讓小人勸他。」
趙師爺帶著二百兩銀票去見孫福,聲稱這只是官倉之間調糧,帳面遲早會補齊。只要孫福在簽收單上落筆,二百兩便歸他。
孫福沒收。
他把銀票扔出門外,還說要繞過府衙,直接向巡察御史告發。
「當時青州還在賑災,巡察御史為何沒收到消息?」李明輝問。
「孫福寫過一封告發信,交給驛站送往京城。吳廣泰的人在水路關卡截住了信,送回府衙。」
那封信被錢有望當場燒掉。
孫福仍不肯罷休,又謄寫了一份,準備親自帶著稱量底冊去州界外投告。
錢有望這才起了殺心。
「是誰動的手?」
「吳廣泰找的人。」
趙師爺說完,連忙補充:「小人沒有去!小人只知道安排在城西河道。那晚孫福從官倉回家,路上被人攔住,先打昏,再扔進河裡。」
「屍體呢?」
「三日後在下游找到。仵作驗過,說是溺亡。」
李明輝追問:「人先被打昏,仵作看不出來?」
「仵作是吳廣泰的人。他只寫了酒後失足,衙門也沒有立案。孫福家裡只剩一個年邁母親,錢大人讓人送了二十兩撫恤銀,對外便說他辭職返鄉。」
「孫福的母親知道他死了嗎?」
趙師爺搖頭。
「孫家村的人只知道他許久沒回去。官倉對外說他已經返鄉,村里則以為他仍在青州做事。兩邊消息隔著,就一直沒人來問。」
一份偽造的辭職文書,讓一個活生生的人消失得無聲無息。
官倉以為他回了家。
家裡以為他留在官倉。
而真正的孫福躺在河裡,屍體被當成酒後失足草草處置,連名字都從賑災糧簽收單上塗掉了。
李明輝握筆的手停了很久。
趙師爺抬頭看了一眼,急著為自己分辯:「大人,小人真的沒有殺他。那晚是錢大人和吳廣泰安排的,小人事前只聽說要給孫福一點教訓。」
「事前只知道一點,事後呢?」
李明輝的聲音沒有提高。
「事後你知道他死了,仍替他們偽造辭職文書,塗掉簽收單,換上一個死去五年的名字。」
趙師爺啞了聲。
「那辭職文書不是小人自願寫的,是錢大人逼小人……」
「紙是你鋪的,字是你寫的,官倉人事檔也是你親手改的。」
李明輝抬眼看著他。
「你可以說自己沒把孫福推下河,但你替殺他的人埋了屍,也讓他的母親連兒子死在哪裡都不知道。」
趙師爺癱坐在地,再也辯不出一句。
李明輝重新蘸墨,把供述從頭梳理。
孫福發現實際入倉數不符。
拒絕在塗改後的簽收單上簽字。
向知府告發未果。
投往京城的告發信被吳廣泰截回。
錢有望安排殺人滅口。
趙文貴偽造辭職文書,修改人事記錄,用鄭德全替換簽收人。
每一個時間點、經手人和待補證物都被逐字記下。李明輝寫得很慢,連「失足落水」四個字都沒有照抄,而是在旁邊註明「趙文貴供述:先擊昏,後投河」。
記錄完畢,他又讓趙師爺複述一遍拋屍地點、仵作姓名與送撫恤銀的人。
侍衛立即領命去查。
只要找到當年的驗屍文書、孫福母親收到的銀子,以及趙文貴偽造辭職文書所用的府衙紙張,這條殺人滅口的證據鏈便能補上。
李明輝最後翻開自己的筆記本。
前面記著無數數字和名字。
方德正、錢有望、吳廣泰,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銀兩、帳冊與經手事項。輪到孫福,他卻沒有寫任何金額。
筆尖落下,一筆一畫寫出一行字。
「孫福,青州官倉倉管,因拒絕配合造假而死。」
最後一個字寫完,李明輝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
從南安到青州,這條貪腐網上也有人受傷,有人被關押,還有老張因為藏下《逐月實錄》被斷了一根手指。
可孫福不一樣。
他只是一名倉管,沒有御前侍衛保護,也沒有能直達皇帝的門路。他發現糧食不對,做的只是拒絕簽字,試著把實情送出去。
結果他的信沒能離開青州。
他的名字也沒能留在帳上。
李明輝合上筆記本時,手仍沒有止住顫意。那支筆被他握得太緊,指節已經泛白,筆桿上的墨又蹭回掌心。
楚硯舟看見了。
他從上首走下來,在李明輝身側停住,伸手將那支筆從他手中抽走。
李明輝下意識握緊了一下,最終還是鬆開。
楚硯舟把筆放到桌面,聲音壓得很低。
「你該歇了。」
李明輝看著那本合起的筆記,又看向桌上被塗得面目全非的簽收單。
濃墨遮住了原字。
若不是紙上還留著凹痕,孫福這個名字便再也找不回來。
他緩慢搖頭。
「不歇。」
李明輝重新打開筆記本,取回那張簽收單。
「臣要把孫福的名字寫回簽收單上,塗掉的名字,臣給他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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