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知府的宴比方掌柜的更講究
李明輝把回帖翻到背面,對著光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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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張沒有夾層,封口也沒有異樣。錢有望的字寫得圓融周正,連邀請都透著一股不急不躁的客氣。
若不是他們親眼看見昨日那三次開門,幾乎真會以為錢知府從未慌過。
「去嗎?」李明輝問。
楚硯舟放下茶杯:「禮已送了,自然要聽聽壽星如何謝禮。」
第二日,兩人只帶高泉與四名侍衛赴宴。
侍衛留在府外,高泉則以隨從身份跟入。知府府邸前一日還賓客盈門,今日門外已經清淨許多,紅綢卻沒有撤,檐下燈籠也換成了新的。
管事早早等在門前。
看見楚硯舟下車,他目光先在衣料和腰佩上轉了一圈,隨即躬身相迎:「兩位貴客裡面請,我家大人已在宴廳久候。」
李明輝跟在楚硯舟身後,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
前院鋪著青石,花木修剪得整齊,遊廊下每隔十步便擺著一隻半人高的青瓷缸。遠處還能看見新搭的戲台,台邊裝飾尚未拆完。
錢有望嘴上若敢說清貧,這座宅子第一個不答應。
宴廳內已經坐了幾人。
主位上的錢有望五十出頭,身材圓潤,面白無須。他一見楚硯舟進門,立刻起身迎來,笑得像多年未見的舊友。
「貴客遠道而來,錢某有失遠迎,實在失禮。」
他沒有自稱本官。
這是刻意把場面放在私人宴請上,既顯親近,也避開官場身份帶來的鋒芒。
楚硯舟神色平淡:「錢大人客氣。」
錢有望笑意未減,又轉向李明輝:「這位先生想必就是整理賀禮之人?那份厚禮,錢某昨夜看了許久,受益匪淺。」
李明輝也笑:「錢大人喜歡便好。」
兩人說得像真送了一幅名畫。
誰也沒有提那份表里少掉的稅,更沒人問數據從何而來。
錢有望抬手請他們落座。
座次安排得很講究。楚硯舟被請到主賓位,李明輝坐在他下首,趙文貴則在對面陪席。其餘幾人都是青州有名的鄉紳,年紀最大的一位還掛著退任官員的身份。
表面看,是地方賢達替知府陪客。
實際上,他們都與通濟商號有貨物往來。
李明輝在方德正的帳本上見過其中三個姓氏。
錢有望這是把青州最有分量的一批人擺在桌上給他們看。
既是陪客,也是無聲的示威。
菜品很快送上來。
第一道是青州河鮮,魚肉切得極薄,盤邊配著冰塊。隨後又有火腿燉筍、釀鴨與幾樣精緻點心,每道菜用的盤子都不同。
李明輝只看了兩眼,便估出這一桌至少要花二十兩。
方德正當初在槐安設宴,恨不得把值錢的東西全堆上桌,讓人一眼看出他有錢。錢有望則更老練,菜品不求分量,只求出處和做法。
連炫耀都炫得有官階。
「聽聞兩位從京城來,不知在京中經營何種買賣?」
一名鄉紳替錢有望開了口。
楚硯舟端起酒杯,沒有回答。
李明輝便接過話:「做些帳面上的生意,替東家看看各地貨路和進項。」
「原來是帳房先生。」
那鄉紳語氣隨和,目光卻輕了幾分:「能替這樣的東家掌帳,先生想必不是尋常人。」
李明輝聽懂了。
他們在確認誰才是做主的人,也在試探他的來路。
「混口飯吃罷了。」
李明輝故意掃視廳內,目光在屏風和瓷器上停留得久了些:「原以為槐安已經富庶,今日進了錢大人的府邸,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排場。」
錢有望的眼神微微一動。
貪圖富貴的人最好打發。
只要肯收錢,身份和來意都可以慢慢問出來。
他當即笑道:「哪裡哪裡,都是同僚們的心意。錢某平日也不講究,只是昨日整壽,眾人盛情難卻,才添置了些東西。」
李明輝端起茶遮住神色。
同僚們的心意,價值至少五千兩。
這心意比青州府庫的稅銀還紮實。
「錢大人為官多年,得百姓愛戴,實在難得。」李明輝順著話往下說,「我們進城時,連城門都掛著賀壽的紅綢。」
錢有望笑容不變:「底下人自作主張,倒叫兩位見笑了。」
一句底下人自作主張,便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李明輝沒有追問。
這桌上的每句話都像裹著糖衣的探針。問得急了,反倒會讓對方縮回去。只有表現得對青州案情並不在意,錢有望才會繼續試探。
酒過三巡,話題從京城物價轉到南北商路,又從商路繞到最近各州的官員調動。
錢有望像是隨口感嘆:「新帝登基後吏治嚴明,京中不少舊臣都閉門自省。兩位從天子腳下而來,想必比錢某消息靈通。」
楚硯舟淡淡道:「錢大人想問誰?」
廳內短暫安靜了一下。
錢有望笑著給自己添酒:「只是閒談。聽聞前戶部尚書周大人身體欠安,錢某從前受過他的指點,難免掛念。」
李明輝心裡一哂。
終於繞到周懷謹了。
「周大人府門緊閉,確實少見外客。」
他只說了一句真話,卻沒說周府為何被盯著。
錢有望垂下眼,似在思量這句話的分量。趙文貴坐在對面,手指一直壓著杯沿,直到此刻才稍稍鬆開。
接下來,錢有望又問他們何時離開青州,是否還要前往別處,連京中是哪位大人托他們辦事都繞著問了兩次。
李明輝半真半假地應付。
凡是行程,只說看東家安排;凡是身份,便往商路與帳房上引。錢有望自認問得巧妙,卻始終沒拿到一句能坐實來歷的話。
宴席臨近尾聲,鄉紳們先後告辭。
趙文貴也起身要走,卻被錢有望一個眼神留住。
廳中只剩幾名親信下人。
錢有望親自送楚硯舟走到廊下,臉上的笑意比席間淡了許多。
李明輝落後半步,注意到廊柱後藏著兩名護院。高泉也看見了,不動聲色地向前挪了半步,正好擋在兩人側後方。
錢有望沒有動手的意思。
他只是停在石階前,望向楚硯舟:「貴客昨日送來的東西,錢某已經仔細看過。槐安鎮的稅務確有疏漏,待壽宴結束,錢某自會派人核查。」
楚硯舟看著他:「只是疏漏?」
「下面經手的人多,難免有人粗心。」
錢有望將責任輕輕推了出去:「若貴客擔心錢某包庇,大可留下住址,待查清後,錢某親自登門告知。」
楚硯舟沒有接話。
這份沉默令錢有望臉上的笑容逐漸掛不住。
他已經用了一整桌酒菜試探,也把青州鄉紳擺出來展示人脈,對方卻仍舊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淺。
錢有望朝左右看了一眼。
下人立刻退遠幾步。
他向楚硯舟靠近些許,把聲音壓得極低。
「不知貴客送的那本帳,是提醒,還是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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