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背後的人不查,先查眼前的帳
李明輝沒有立刻追問。
他先在口供末尾寫下時間,又讓方德正確認剛才那句話確實出自他本人,這才把筆擱在硯台邊。
「你說的那個人是誰?」
方德正嘴唇翕動兩下:「草民不知道他的名字。」
「見過嗎?」
「沒有。」
「收過他的信、替他送過錢,或者與他的人直接接觸過嗎?」
接連三個問題落下來,方德正越發心虛,最後只能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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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憑什麼認定錢有望背後還有人?」
「錢大人提過幾次。」方德正連忙解釋,「他說通濟商號能在青州做這麼大,不是一個知府就護得住的。還說上頭有人看著,讓我們只管照舊辦事。」
李明輝重新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下兩個字。
待查。
「大人,我說的都是真的!」方德正急道,「錢有望若沒有更大的靠山,怎麼敢吞這麼多銀子?」
「敢不敢是一回事,證據是另一回事。」
李明輝抬眼看他:「你說有靠山,便拿出信件、帳目、交付記錄,或者至少給出一個可核實的姓名。什麼都沒有,這句話暫時只能掛疑。」
方德正急著立功,恨不得用一句「背後還有人」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走。可這種口供最容易把查案的人帶偏。
今天他說知府背後有人,明天錢有望也可以說自己受人脅迫。所有人都往上推,最後眼前的帳反倒沒人查了。
李明輝不吃這一套。
「背後的人可以以後查,眼前的帳必須先落地。」
他將藍皮帳冊推到方德正面前:「登記處缺失的稅報和底簿,被你借走後放在哪裡?」
方德正眼神遊移:「草民不清楚,是帳房經手……」
高泉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卻讓他想起自己方才被壓在地上的滋味。
李明輝翻到藍皮帳冊最後一頁。
「前日,帳上記著『舊冊入窖』。方宅沒有地窖,貨棧剛才已經傳回消息,也沒找到登記處的底簿。」
他用筆點了點那行字:「你還有一次自己說的機會。」
方德正額角冒汗,掙扎許久才開口:「在染坊後院。」
「具體位置。」
「最裡面那間廢料房,西牆下有一塊活動石板。底下是以前存染料的地窖,稅報和底簿都裝在箱子裡。」
李明輝看向楚硯舟。
楚硯舟沒有耽擱,直接點了兩名侍衛:「持朕手令去染坊,將地窖里的東西原樣取回。發現文書先封箱,任何人不得翻看。」
兩名侍衛領命離開。
方德正像是知道再藏不住,主動補充道:「裡面有些帳不是府衙的,是通濟分號讓我暫存。草民從未打開過。」
「你最好沒打開。」
李明輝讓書吏記錄地窖位置,隨後繼續核對銅匣中的信件。
等待期間,方宅各處的搜查結果陸續送來。帳房搜出七本貨棧運單,後院庫房發現兩隻裝銀的木箱,書房裡則找到趙文貴送來的三張空白府衙路引。
每件證物都先編號,再記發現地點。
李明輝只看商稅相關的部分,涉及無標青布和路引的記錄則單獨封存,交給楚硯舟的人處理。
方德正跪在一邊,看著自己多年積攢的家底被逐項登記,連求饒的力氣都快沒了。
半個時辰後,院外傳來車輪聲。
兩名侍衛抬著一隻大木箱進門,身後還跟著染坊的管事。木箱外沾著潮濕泥土,封口處已經貼上臨時封條。
「陛下,地窖內共發現三個箱子。兩個裝染料舊契,一個裝文書。屬下按方才的命令,只將文書箱帶回。」
侍衛將現場登記遞上。
李明輝看過發現位置和在場人簽名,確認封條無誤,這才讓人開箱。
最上面放著的,正是登記處失蹤的十二份稅報。每份都帶流水編號,與收件簿缺號一一對應。
下面則是兩本厚重底簿。
老張在逐月實錄里寫過的改動痕跡,全能在原件上找到。部分數字被刮去重寫,紙面留下細小毛刺;有些頁面乾脆整張替換,裝訂線的顏色與前後不同。
書吏只翻了幾頁,呼吸便急促起來。
「李先生,這些真是我們登記處的底簿。借閱印也是我的,只是歸還欄一直空著。」
「登記。」
李明輝沒有急著高興。
稅報和底簿失而復得,只能證明方德正確實非法扣留公文。要鎖死改帳,還需逐項與老張的記錄核對。
他將上層文書取出,發現箱底還壓著一本黑色硬皮冊子。
封面寫著四個小字。
「內部核算。」
方德正看到那本冊子,神情比發現銅匣時還難看。
李明輝翻開第一頁,便明白他為何如此緊張。
這套帳沒有半句遮掩。
商戶實際營業額、官面申報數、應繳稅銀、減報差額、方家截留數、趙文貴分成,全都被分欄記得明明白白。
連錢有望的六成份額,都以一個「府」字單獨列出。
「你倒是比府衙還細心。」
李明輝翻過數頁,語氣裡帶著一點諷意:「官面稅報被你改得亂七八糟,自己的分錢帳卻一文不錯。」
方德正低著頭,不敢接話。
他當然要記清。
少收商戶一兩,虧的是黑錢;多給趙文貴一兩,虧的是自己的銀子。國稅可以糊塗,分贓卻必須明白。
李明輝把內部帳與藍皮帳冊並排放置。
藍皮帳記實際貨物往來,內部帳記稅銀和分贓,登記處底簿則是被修改後的官面數字。三套帳相互對照,差額去向再無空白。
他隨機抽出前年九月的一筆。
順興雜貨實際營業九十三兩,官報六十八兩,應補稅額與老張實錄完全一致。方家截留多少,趙文貴拿走多少,錢有望分得多少,也與鞋底明細和親筆信對上。
第二筆、第三筆,結果依舊如此。
李明輝合上內部帳,看著方德正。
「方掌柜,你給自己寫了一本認罪書。」
方德正嘴唇發灰,再也說不出辯解的話。
就在這時,負責去染坊的侍衛從門外快步返回。
他沒有進屋,先在楚硯舟耳邊低聲稟報了幾句。
楚硯舟神色一沉:「何時運走的?」
「昨夜子時前後。地上的車痕還很新,守夜工匠說來了十幾輛車。」
侍衛轉向李明輝:「染坊後院那批沒有標記的布匹,已經全部被人連夜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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