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收網前的最後一夜
李明輝回到客棧,第一件事便是把門窗全關上。
兩名侍衛守在門外,高泉親自帶人換了證據匣上的封條。原件已經分成三處保管,即便客棧突遭變故,也不至於被人一鍋端走。
桌面被徹底清空。
李明輝鋪開一張大紙,在正中寫下四個字。
「證據目錄。」
明日亮明身份後,不只是抓人,還要查封方宅、染坊和所有帳房。場面一亂,搜出來的東西很容易混在一起。
哪份證據從何處取得,由誰交付,能夠證明哪一樁事,都必須先寫明白。
否則證據再多,也可能被方德正抓住一個來路不清,反咬成栽贓。
李明輝把第一隻匣子打開。
第一號證據,是三份空白稅務代辦委託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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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份來自順興雜貨,是按手印時透到下面的副紙;另外兩份分別由劉記木器和豐記糧鋪保存。
它們能夠證明方德正在商戶不知情的情況下,取得稅務申報和退補權限。
第二號證據,是商鋪走訪記錄。
每一家商鋪的進貨額、庫存周轉和實際銷售範圍,都有鋪主口述及旁人在場見證。與府衙稅報對照後,可以坐實長期低報稅基。
第三號證據,是登記處收件簿的缺號記錄。
十二個流水號被人為抽走,卻在方德正代報的稅務摘要里留下痕跡。缺號不是偶然遺失,而是有人專門抽換稅報。
書吏坐在旁邊謄抄,李明輝則繼續往下編。
第四號,老張的逐月實錄。
這是整個證據鏈最重要的一環。它記錄了稅報送入登記處時的原始數字,也記下方德正何時拿走、何時送回以及改成多少。
第五號,是老張藏在鞋底的分贓明細。
紙上六次交付記錄,與趙文貴的差旅行程、方宅宴請日期和平安費季度結算完全重合。
第六號,是方家染坊的產能造假數據。
染缸數量、每日最大出布量、工匠人數和帳面產量彼此衝突。方德正虛報的產量遠超染坊真實能力,多出來的貨物必然另有來源。
第七號,則是兩捆失蹤的無標青布。
這部分眼下只有數量記錄、拖痕和車輪印,尚未找到實物,不能直接定罪,只能列為待搜線索。
李明輝沒有為了讓目錄好看,硬把推斷寫成事實。
能證明什麼便寫什麼。
證據不足的地方,老老實實標成「待核」。
第八號,是方德正送來的行賄信。
信中以布匹生意為名,提出用銀兩和鋪面換取京城採辦渠道。紙張帶有青州府衙專用暗紋,與第二次宴請的帖子來自同一批官紙。
書吏寫到這裡,抬頭問:「李先生,這能直接證明知府收錢嗎?」
「不能。」
李明輝在結論一欄寫道:「證明方德正可以長期取得府衙官紙,與青州府內部存在非正常往來。」
「不能多寫一個字。明日審問時,對方最盼著我們誇大。只要其中一條說過了,他便能拿這一條去質疑整份目錄。」
書吏點頭,落筆越發謹慎。
窗外早已黑透。
侍衛進來換過兩次蠟燭,桌上的證據目錄也從一張變成了厚厚一冊。
李明輝在每份證據後面都加了對應結論。
空白委託書,證明非法取得代報權限。
商戶數據與逐月實錄相互印證,證明侵吞國稅。
平安費記錄和分贓明細,證明長期勒索商戶並向趙文貴輸送利益。
染坊產能、無標青布與通濟商號往來,則指向尚未查清的貨物流轉和洗錢鏈條。
最後,他又單獨寫了一份明日搜查清單。
方宅重點查帳房、書房和後院暗格。
染坊重點查原料庫、出貨木牌和被轉移青布的車腳記錄。
貨棧則封存近兩年的所有運單,尤其是發往青州府城和通濟商號的貨物。
楚硯坐在對面,看完後問:「為何沒有登記處?」
「登記處當然要封,但不必先搜。」
李明輝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方德正以為那裡最重要,調走底簿後一定做過清理。真正來不及處理的東西,多半藏在他自己家裡。」
「你認為他還有一本帳?」
「他得知道自己賺了多少,也得防著趙文貴翻臉。」
李明輝拿起老張的分贓明細:「做這種生意的人,很少真正相信同夥。官帳可以燒,私帳卻捨不得,因為那是他日後保命和討價還價的東西。」
楚硯舟沉默片刻:「明日先拿方德正。」
「對。拿下後不急著審,讓侍衛當著他的面搜。他的眼睛看向哪裡,哪裡就可能有東西。」
李明輝寫完最後一項,把筆放下。
證據目錄共計十七項,另有六項待搜物證。
每一頁都標了編號,原件封存地點也用只有幾人看得懂的暗記註明。即便明日兵分三路,各處搜出的證物也能立刻歸類。
這種準備很繁瑣,卻能避免收網之後手忙腳亂。
前世李明輝最討厭有人臨到檢查才問,材料放哪兒了,數據誰算的,原件為何找不到。
如今要抓的不是一個報錯稅的小商戶,而是一條能把三萬六千兩國稅吞下去的地方黑網。
再嫌麻煩,也得把目錄做細。
最後一頁寫完時,夜已深了。
書吏早被楚硯舟趕去休息,屋內只剩他們兩人。
李明輝擱下筆,抬手揉了揉眼角:「總算做完了。」
「過來。」
楚硯舟伸手拿過證據目錄,逐頁檢查編號。
李明輝靠在椅背上,閉眼緩了片刻。等他再睜開時,才發現桌角不知何時多了一隻白瓷碗。
碗上扣著蓋子,旁邊還壓著一張紙。
他揭開蓋子,熱氣帶著湯香散開。
是一碗餛飩。
皮薄餡足,湯麵上飄著一點蔥花,溫度剛好入口,顯然送來沒多久。
「哪來的?」李明輝問。
楚硯舟沒有抬頭:「廚房。」
「臣是問,什麼時候送來的?」
「你寫第十三項時。」
李明輝看了一眼門口。
他竟一點聲音都沒聽見。大概是高泉送到門外,又由楚硯舟親手端進來的。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
「你忘了吃晚飯。」
李明輝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湯。
暖意順著喉嚨落進胃裡,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確實餓了。中午匆匆吃過幾口,下午去看老張,回來便一直整理證據,連飯點都沒想起來。
餛飩不是什麼稀罕東西。
可屋外是隨時可能毀證逃跑的方德正,桌上是四千五百兩贓銀和一根被砍斷的手指,身邊這個本該最急的人,卻還記得他沒吃晚飯。
李明輝低頭咬開一隻餛飩,鼻子突然有點酸。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像是自己一直守得嚴嚴實實的邊界,被人用一碗熱湯輕易推開了一條縫。
「陛下。」他低聲道。
「嗯?」
「明日收網後,臣要休息。」
楚硯舟翻過一頁目錄:「准。」
「至少一日。」
「准。」
「不能把審問記錄送到臣房裡。」
楚硯舟這才抬眼:「你不審方德正?」
「臣可以白日審,不能連夜審。」李明輝理直氣壯,「臣已經連續忙了幾日,再這樣下去,查完貪官,臣也該被御醫收網了。」
楚硯舟看著他,眼中冷意淡了些。
「依你。」
李明輝這才繼續吃。
一碗餛飩見底,困意也跟著涌了上來。他把碗推開,拿起那張紙條,正準備交給楚硯舟,卻在半途改了主意。
「紙條臣留著,明日可以證明陛下批准休息。」
「上面沒寫批准。」
「可以寫在背面。」
楚硯舟伸手要拿,李明輝已經把紙條折好,塞進隨身的筆記本。
它被夾在那張「睡前吃,助消化」的紙條旁邊。
兩張紙一張提醒消食,一張提醒吃飯,放在一起,莫名像有人已經把他一日三餐都接管了。
李明輝合上本子,不再細想。
第二天一早,門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李明輝洗漱完走進外間,看見楚硯舟已經換好了衣裳。
不是帝王朝服,卻也不再是普通布商的裝束。玄色窄袖長袍壓著暗金紋路,腰間除了佩劍,還多了一枚御印。
高泉與隨行侍衛分列兩側,所有人都已整裝待發。
李明輝的視線在那枚御印上停了一會兒,胸口也跟著發緊。
裝了這麼久的布商,今日終於不必再裝。
他深吸一口氣,將證據目錄捧到楚硯舟面前。
「陛下。」
「該亮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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