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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知府的那份不叫分成叫孝敬

  「趙師爺拿的四成,未必全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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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明輝說完,重新拿起筆,在趙文貴的名字上方,又添了一個更大的方框。

  楚硯舟看著他:「你認為這筆錢還要往上送?」

  「不是認為,是大概率一定會送。」

  李明輝把老張留下的逐月實錄翻到趙師爺第一次出現的那一頁,指著旁邊的日期道:「趙文貴只是知府身邊的幕僚。他沒有官身,卻能調動稅務登記處的人,能讓府衙默認方德正控制全鎮稅報,還能提前知道南安出事。」

  「這種權力不是他自己的。」

  楚硯舟接過話:「是知府借給他的。」

  「對。借來的權力,不可能白用。」

  李明輝在紙上寫下「四成」,又從這個數字旁邊畫了一條向上的線。

  趙師爺每季度從方德正手中拿走四成平安費,表面看是雙方分帳。可趙文貴若真敢把這四成全部吞下,根本不需要朝廷來查,青州知府第一個就不會放過他。

  一個替主人辦事的師爺,胃口可以大,卻不能大到忘記誰給了他飯碗。

  書吏遲疑道:「可帳里沒有知府的名字。」

  「當然不會有。」

  李明輝放下筆,抬手揉了揉眉心:「方德正給趙師爺的叫分成,因為他們是在一條線上做買賣。趙師爺再往知府府上送,名字就得換一換。」

  「換成什麼?」書吏問。

  「孝敬、年禮、節禮,或者府上修園子的賀儀。」

  李明輝說到這裡,扯了下嘴角:「總不能在禮單上寫,槐安鎮本季度侵吞稅銀若干,知府大人請收四成。真寫得這麼清楚,倒省了我們查帳。」

  高泉站在一旁,低聲道:「知府府上的禮單未必會留下。」

  「即便留下,也只會記趙文貴送了多少,不會記錢從哪裡來。」

  這正是查這種錢最麻煩的地方。

  方德正與趙文貴之間還有季度、金額和交付日期可查。到了知府這一層,黑錢會被洗成一份體面的禮。

  春日叫賀禮,端午叫節禮,中秋叫團圓禮,年末還能再補一份年禮。

  一年四季,總有名目。

  楚硯舟手指壓在青州府衙的位置:「直接查知府府上。」

  「現在不行。」

  李明輝答得很快。

  楚硯舟抬眼看他,倒沒有發怒,只等著他解釋。


  「知府是一府主官。我們手裡的府衙官紙和趙文貴記錄,都能證明他身邊的人有問題,卻還不能直接證明錢進了知府口袋。」

  李明輝把兩張利益鏈圖收攏到一起:「現在動知府,他完全可以把趙文貴推出去,說是幕僚背著他勾結商戶。到時候趙文貴一死,帳冊一燒,知府反而有機會脫身。」

  「先把槐安做實。」楚硯舟聽明白了。

  「每一筆都做實。」

  李明輝重新鋪開一張大紙,把老張的實錄、商鋪走訪記錄和登記處摘要全搬到手邊。

  「商戶實際賣了多少,方德正替他們報了多少,中間少繳多少,平安費又收了多少。先把這個鎮的帳算清,誰也別想拿一句記錯了糊弄過去。」

  楚硯舟看了眼窗外:「今日還去方宅?」

  「不去了。」

  李明輝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老張暫時還活著,方德正又等著我們替他找戶部關係。只要我們的人繼續放消息,他今天不會撕破臉。」

  「你要在這裡算一天?」

  「一個上午應該夠。」

  楚硯舟目光落在他挽起的袖口上:「午時停筆。」

  李明輝剛要說案情緊急,楚硯舟已經補了一句:「朕陪你算。午時之前若做不完,下午再接著做。」

  這話堵得太嚴。

  李明輝只能低頭應道:「那就先算。」

  逐月實錄是原始底稿,商戶口述數據則要經過估算。李明輝沒有把所有數字都按最高值計算,反而取了最保守的一檔。

  順興雜貨每月進貨六十兩左右,庫存周轉快,實際營業額按八十兩計。

  劉記木器銷售不穩,旺月與淡月分開,不用全年旺月數硬套。

  豐記糧鋪受糧價影響最大,李明輝便把不同月份的進價重新折算,再與老張記下的原報金額核對。

  一行行數據被填進大表。

  商鋪名稱之後,依次是實際營業額、方德正代報稅額、應繳稅銀、實際入庫稅銀和差額。

  最後一欄,則是差額去向推算。

  有些差額被方德正直接截留,有些通過空殼商鋪做成虛假返項,還有些被包裝成商會開支,再回到方家帳房。

  書吏負責謄寫,寫到後面,手心全是汗。

  「李先生,順興雜貨兩年少報的稅銀,竟有二十七兩?」

  「這還是保守數。」

  李明輝頭也不抬:「一家小雜貨鋪不起眼,可槐安鎮有上百家商戶。每家漏一點,匯到方德正手裡,就不是小數。」


  楚硯舟坐在另一側,把逐月實錄中所有「平安費」摘出。

  每季度一百多兩,後來漲到三百多兩。個別商戶還要額外交所謂的貨棧疏通費、車腳照應費,名目雖不同,收錢的人卻都是方家帳房。

  臨近午時,整張大表已經寫滿。

  李明輝將最後三個月的數據加總,又從頭覆核了一遍。

  書吏在旁邊打算盤,算珠撞得啪啪作響。算到最終結果時,他的手停在算盤上,半晌沒有動。

  楚硯舟問:「多少?」

  書吏咽了一下:「兩年內,侵吞國稅三千零八十餘兩。另收平安費、照應費等一千四百六十餘兩。」

  李明輝把零頭暫時捨去,在總表最下面寫了兩個數。

  侵吞國稅,約三千兩。

  收取保護費,約一千五百兩。

  合計四千五百兩。

  這是按現有證據能夠坐實的最低數。那些沒有保存原始數據的商鋪,以及尚未查到的空殼稅報,都沒有強行算進去。

  也就是說,真實數額只會更高。

  屋裡安靜了片刻。

  槐安鎮在青州算得上富庶,卻終究只是一座鎮。方德正不過一個商會副會長,靠著替商戶代報稅務,兩年便能從中挖走四千五百兩。

  這還只是已經露出來的部分。

  李明輝重新拿了一張紙,把「四千五百兩」幾個字寫得極大,推到楚硯舟面前。

  「陛下,一個鎮就有四千五百兩。」

  他用筆尖在數字上點了一下。

  「青州下轄八個鎮。若每個鎮都有一個方掌柜,背後都有一名替他們壓帳的趙師爺……」

  楚硯舟盯著紙上的數字,聲音沉得發冷。

  「那就是三萬六千兩。」

  三萬六千兩,只算兩年。

  若這張網已經運行五年、十年,若除了商稅,還有鹽稅、糧稅和各處貨棧,最終被掏走的銀子會是何等規模,誰也不敢輕易下結論。

  李明輝把筆放下,手腕已經酸得發僵。

  「現在查知府,容易讓他推人頂罪。可等槐安的每一筆都釘死,再順著趙文貴的孝敬往上查,他想說自己毫不知情,就得先解釋一件事。」

  「解釋什麼?」

  「他的師爺為何能連續兩年,替一個鎮上的商人調動整座府衙。」

  楚硯舟將那張總表折起,親手收入證據匣。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房門被人用力敲響。

  高泉剛拉開門,登記處那名小吏便跌了進來。他跑得滿頭大汗,扶著門框喘了好幾口氣,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方掌柜把老張放回來了。」

  李明輝立刻站起:「人怎麼樣?」

  小吏嘴唇發白。

  「老張的手……斷了一根手指。」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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