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逐月實錄比官方底簿還詳細
李明輝戴上薄布手套,才將最上面一冊拿起。
紙張受過潮,邊緣微微捲起,針腳也不算整齊。老張顯然沒想過把它拿給別人看,只求內容完整,能夠在出事時替自己留一條後路。
第一冊記錄的是前年正月。
每一份送進稅務登記處的稅報,都按日期、商鋪名稱、流水號和經手人依次抄錄。字跡密密麻麻,卻沒有一處潦草。
書吏在旁邊看了幾頁,驚訝道:「這比登記處的收件簿還全。」
「收件簿只記收到什麼,老張還記了收到時是什麼樣。」李明輝指著一行小字,「你看這裡。」
正文記著:正月初七,順興雜貨遞交上月稅報一份,流水號甲字三十七。
旁邊卻另有一行蠅頭小字。
「原報營業銀八十三兩,經方掌柜取走,次日送回,改為六十一兩,令照改底簿。」
李明輝立刻調出先前抄錄的官方摘要。
順興雜貨當月登記的稅基,果然是六十一兩。
老婦人對自家進貨和銷售的估算沒有錯,方德正替她少報近三成,也不是偶然一次。從前年開始,他便在持續篡改數據。
再往後翻,類似備註幾乎每月都有。
「劉記木器原報四十五兩,改三十四兩。」
「豐記糧鋪旺月原報一百二十七兩,方掌柜命減作八十二兩。」
「周家茶鋪稅報未經掌柜遞交,由方傢伙計送入,手印墨色新舊不一。」
老張不懂複雜的審計辦法,卻有一種最樸素的謹慎。
凡是他覺得不對的,都在旁邊記一句。
哪份稅報被拿走過,哪份編號由方德正直接遞交,哪家商鋪的手印看著像後來補的,甚至連送件夥計的衣著和口音,他都偶爾寫在邊上。
這些不起眼的小字,恰好填上了官方底簿缺失的過程。
李明輝越看,坐姿越直。
「這哪裡是抄本。」他翻到下一冊,「這分明是一套現成的審計底稿。」
楚硯舟坐在對面:「審計底稿?」
「就是查帳時留下的核驗依據。」李明輝換了個更直白的說法,「有了這些備註,我們不只知道帳被改了,還知道哪天改、誰拿走、改前多少、改後多少。」
口供可能反覆,帳冊也能被毀。
可連續兩年、逐月記錄下來的異常,不可能全被解釋成記錯。
書吏已經取來空白紙,按照李明輝的要求建立比對表。左邊抄老張實錄,右邊填官方底簿,中間則計算差額。
半個時辰後,第一批結果便出來了。
十七家小商鋪被長期壓低稅基,平均少報兩成到四成。這些鋪戶大多從方家進貨,也都簽過稅務代辦委託。
與此同時,另有幾份根本不存在真實商鋪的稅報,營業數額卻高得驚人。
李明輝把兩類記錄並排放在一起,邏輯頓時清楚。
「小鋪子少報,空殼鋪子多報。」他拿起筆畫出兩條線,「少報讓真實商戶覺得占了便宜,願意把手印和申報權交給方德正。多報則用來虛造交易,申請返項或者掩蓋大筆來路不明的貨款。」
書吏聽得頭皮發麻:「同一筆生意,能被他做成兩種帳?」
「不止兩種。」李明輝道,「商戶看一套,登記處留一套,送去青州府衙的很可能還有一套。」
方德正控制的從來不只是稅額。
他控制的是數據從鋪戶到府衙的整條路。只要中間無人核對原始記錄,他想讓哪家鋪子賺錢,哪家鋪子虧損,全憑一支筆。
楚硯舟翻著第二年的記錄,突然停在一頁:「這裡反覆出現平安費。」
李明輝接過來。
那是去年三月的記錄。
正文寫著幾家布行和貨棧的稅報編號,旁邊則被老張補了一句:「方掌柜另收平安費,言明不入稅報,單走帳。各鋪按月送至方家帳房。」
往後翻,幾乎每隔三個月,類似的備註便會再出現一次。
「六月末,各鋪平安費已齊。」
「九月初三,方家帳房催鄒記補交二兩。」
「十二月二十八,方掌柜命將平安費名冊另存,不得編號。」
李明輝拿起紅筆,把所有「平安費」逐條圈出。
稅基少報,已經讓方德正從中侵吞稅銀。可他顯然不滿足,又借自己在商會和府衙的關係,向商戶另收一筆錢。
誰交平安費,誰便能少報稅、順利進貨。
誰不交,便會面臨補稅、斷貨和貨棧刁難。
「方掌柜不僅低報稅額侵吞國稅,還額外收保護費中飽私囊,兩頭通吃。」李明輝將紅筆放下,「商戶以為少繳的稅是好處,實際省下的一部分,又被他用平安費收走了。」
「若出了事,欠稅仍由商戶補。」楚硯舟道。
「對。錢他拿,罪名別人背。」
這才是方德正最狠的地方。
小商戶被他控制多年,或許也曾知道不妥。可一旦揭發,首先要承認自己名下長期少報稅額,還要面對補繳和處罰。
他們越怕,方德正的網便越牢。
李明輝把平安費涉及的商鋪名單單獨摘出來,發現與空白委託書商戶高度重合。每季度收取的總額,從最初的一百餘兩逐漸漲到三百多兩。
兩年下來,至少有兩千餘兩。
對槐安這樣一座商鎮而言,這已經不是零散孝敬。
「錢去了哪裡?」楚硯舟問。
「老張只管登記,不接觸方家內帳。實錄里未必會寫。」
李明輝嘴上這樣說,翻頁的速度卻更快。
老張既然留意到平安費,便不會只記一個名字。他每天守在登記處,見過的方傢伙計、府衙差役和往來文書,比普通商戶多得多。
翻到去年六月時,一條備註引起了李明輝的注意。
「方家帳房取二季度平安費名冊,隨青州府來人帶走。」
再往後,是九月。
「趙師爺隨從至登記處,未查底簿,只取方掌柜信封一隻。」
十二月的記錄更直接。
「趙師爺返青州前,方掌柜設宴。席後命帳房核平安費,稱府里四成不得短少。」
四成。
李明輝拿筆的手頓住。
青州府果然有人分帳,而且對方有能力讓稅務登記處、商會和貨棧同時聽話。普通差役吃不下四成,也護不住方德正兩年。
「趙師爺是誰?」書吏下意識問。
「先別急著下結論。」李明輝道,「把所有出現趙師爺的地方找出來。」
幾人分頭翻冊。
趙師爺第一次出現,是前年春天。當時方德正剛剛接手全鎮商戶的稅務代辦,青州府派人下來「整頓稅冊」,帶隊者便是趙師爺。
從那之後,方德正開始大規模收取空白委託書。
平安費也在同一季度出現。
第二年,趙師爺每季度至少來槐安一次。有時本人來,有時派隨從。每次來過之後,官方底簿里都會出現一批集中調整的數字。
這不是普通來往。
兩人從一開始就在合作。
李明輝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把近兩年的時間線重新排好。楚硯舟伸手抽走他面前最厚的一冊,示意書吏接著念。
「看了一個時辰,歇一刻鐘。」
「臣還不累。」
「你方才已經揉了三次眼睛。」
李明輝下意識想反駁,卻想起自己昨夜不過揉了一下肚子,便收到兩顆山楂丸。
這人的觀察力用在他身上,實在有些浪費。
「那便一刻鐘。」他妥協道,「正好讓人準備午飯,下午還要去方宅。」
書吏卻在這時翻到最後一冊:「李先生,這裡還有一頁。」
最後一冊的封底內側,粘著一張單獨折起的紙。若不是針腳鬆脫,很容易被當成普通襯紙忽略。
李明輝重新坐直,小心將它展開。
上面沒有密密麻麻的收件記錄,只有老張單獨留下的一段話。
開頭六個字,便讓屋內徹底安靜。
「若我出事,此物可呈官府。」
李明輝的目光繼續向下。
最後一行寫得極重,墨跡幾乎透過紙背。
「方掌柜與青州趙師爺共分平安費,每季度趙師爺取四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