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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老張的婆娘帶來了老張的帳

  李明輝立刻撤掉桌上的方宅簡圖,又讓書吏把證據匣搬進內室。

  老婦人的身份尚未確認,不能讓她一進門便看見所有東西。若這是方德正設下的試探,他們桌上任何一張紙都可能暴露目的。

  片刻後,高泉將人帶了上來。

  來人約莫五十多歲,鬢邊已經花白,灰布衣洗得發舊,裙擺和鞋面沾著泥。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藍布包袱,手背上全是凍裂的小口子。

  一進門,她便越過高泉,急切地看向李明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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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是京城來的李先生?」

  李明輝沒有直接承認:「誰告訴你我的姓?」

  「我家老頭子說的。」老婦人眼眶泛紅,「他前幾日回家時提過,登記處來了兩位京城貴客,一個姓楚,一個姓李。姓李的年輕先生懂帳,還問過收件簿。」

  老張果然記住了他們。

  「你叫什麼名字?」

  「民婦周氏,丈夫叫張守義,在鎮上稅務登記處歸檔。」老婦人說著便要跪,「求貴人救救他。他兩天沒回家,方家的人也不讓我見。」

  李明輝快一步托住她的手臂:「先別跪。坐下,把事情從頭說清楚。」

  周氏不敢坐主位,只挨著門邊的凳子坐了半邊。她手裡的包袱仍沒放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前日早上,他照常去登記處,晌午有人回來說,方掌柜叫他去宅里核幾份稅報。以前也有過這種事,我沒多想。可到了晚上,他沒回來。」

  周氏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說清楚,「我去方宅問,門房說他喝醉了,在裡面歇著。可我家老頭子滴酒不沾,他一喝酒就咳,平日連酒糟都不碰。」

  李明輝問:「你當時要求見他了嗎?」

  「求了。門房不讓,還說方掌柜留他做事,是看得起他。」周氏抹了下眼角,「昨日我又去,還是那套話。我站在門外等到天黑,也沒見他出來。」

  「方家有沒有人去過你家?」

  「昨晚有個夥計來問,老頭子平日有沒有把登記處的東西帶回家。我說沒有,他才走。」

  這句話讓屋內幾人的神色都沉了下來。

  方德正已經在搜老張留在外面的證據。

  李明輝沒有急著追問,而是先倒了杯溫水放到周氏面前:「你今日為何來找我們?」

  周氏捧著杯子,手仍在抖:「我家老頭子前晚沒回來時,我便想報官。鄰居攔著我,說鎮上的事都聽方掌柜的,去了也沒用。後來我想起他說過,京城來的李先生查帳很厲害,也不怕方掌柜。」


  說到這裡,她抬起頭,眼裡既有期待,也有走投無路的惶恐。

  「我不知道您到底是什麼人,可我實在找不到別人了。」

  李明輝沉默片刻。

  老張只是登記處一個不起眼的小吏,卻在發現底簿異常後,沒有跟著方德正一起裝聾作啞。他知道自己可能出事,也知道本地官面未必可靠,才會把希望放到兩個身份不明的京城客商身上。

  這份信任來得沉,也來得險。

  「你放心,張守義暫時還活著。」李明輝道,「我們昨晚在方宅聽見了他的咳嗽聲。」

  周氏手裡的水杯一晃,溫水灑在了膝上。

  「真的?他還活著?」

  「還活著。方德正留他,是要他重抄稅報。只要那些帳沒補完,便不會輕易動他。」

  這話不能徹底讓人安心,卻比空口安慰有用。

  周氏連連點頭,眼淚落下來後,趕緊用袖口擦掉:「活著就好,活著就好。李先生,只要能救他,讓我做什麼都行。」

  「先說說他平日在家有沒有留下工作上的東西。」李明輝把話題拉回證據,「帳冊、紙條、稅報抄件,哪怕只是幾個編號,也可能有用。」

  周氏一怔,低頭認真回想。

  「登記處的正冊不能帶回家,他一直守規矩。平日最多帶些廢紙回來,背面給孫兒練字……不對。」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腰背慢慢挺直,「他每月都要抄東西。」

  李明輝立刻追問:「抄什麼?」

  「收件記錄。」周氏道,「每月月底,他都要熬一兩個晚上,把登記處收到的稅報重新抄一份。有時我嫌他費燈油,他便說方掌柜總改底簿,日後若出了事,不能讓別人把鍋全扣在他頭上。」

  老張竟然自己留了底。

  「抄本放在哪裡?」李明輝問。

  周氏剛要回答,目光忽然掃過屋內幾人,神色又緊張起來。

  李明輝沒有催促。

  她能在方德正眼皮底下把東西藏住,謹慎才是好事。

  高泉主動退到門外,書吏也放下筆,離桌遠了些。楚硯舟則看向周氏,沉聲道:「這裡的人都可信。你今日能找到此處,方德正未必多久便會知道。東西若還在家裡,拖得越久越危險。」

  周氏被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壓得怔了一下,隨即像是下定決心。

  「藏在米缸底下。」

  她壓低聲音,「我家廚房有兩個缸,大缸裝米,小缸裝雜糧。大缸底下墊著一塊木板,抄本用油布包了,放在板子下面。除了我們夫妻,沒人知道。」


  「有多少?」

  「厚厚一摞,快兩年了。他每個月都往裡面添。」

  近兩年的收件記錄,足夠與官方底簿、商戶帳冊和那十二個異常流水號相互印證。

  李明輝眼睛亮了起來。

  這可能比強闖登記處搶回底簿更有價值。官方底簿已經被方德正動過,老張私藏的抄本反而更接近原始記錄。

  「東西必須馬上取回來。」他說。

  周氏立刻站起身:「我現在就去。」

  「你不能自己去。」李明輝抬手攔住她,「方家昨晚已經派人問過。你今日又來客棧,他們很可能盯著你家。」

  周氏臉上的血色淡了:「那怎麼辦?」

  李明輝看向高泉:「派兩個人護送。不要走主街,從後門出去。先繞到西市買一袋米,再裝作回家取糧。」

  高泉點頭:「我安排。」

  「取到抄本後,周大娘不要再留在鎮上。」李明輝繼續道,「你在鎮外有沒有可信的親戚?」

  「東邊十里有個妹妹,嫁在陳家村。」

  「那便去陳家村,但不要走東邊官道。先坐送菜的車往南,繞出鎮子後再轉向。我們的人會護送你過去。」

  周氏聽出事情的嚴重,嘴唇動了動:「那我家老頭子……」

  「他由我們來救。」李明輝語氣平穩,「你留在鎮上,方德正便多一個能威脅他的人。你先躲好,張守義才敢說真話。」

  周氏明白過來,用力點頭。

  「我聽李先生的。」

  李明輝又讓書吏拿來一張紙,把老張的相貌、咳嗽舊疾和可能知曉的情況逐一問清。周氏說得很細,連他左手食指有道舊傷都沒漏下。

  臨走前,她從藍布包袱里取出一件夾襖。

  「我本來想給他送衣裳。」她把夾襖抱在懷裡,眼淚再次湧出,「方家不讓見,我便一直帶著。」

  李明輝看了一眼:「帶上。等救出他,你親手給他。」

  周氏紅著眼應了一聲。

  兩名侍衛換成普通腳夫的衣裳,從客棧後門護著她離開。為免引人注意,高泉還安排另一輛馬車從正門出去,故意往方家染坊方向走。

  李明輝站在二樓窗後,直到周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放下窗簾。

  楚硯舟道:「你連證人家屬的安全都想到了。」

  「人證不是帳本,不能鎖進匣子裡。」李明輝回到桌邊,「方德正一旦發現抄本丟失,第一個找的就是周大娘。她若被抓,老張便只能照著對方的話改帳。」


  「你以前也這樣護證人?」

  李明輝想起前世那些舉報材料。

  有些人敢簽名,有些人只肯匿名。真正站出來的人,最怕的往往不是查不清,而是事情尚未查清,自己先失去工作和生活。

  「證據能說話,但遞證據的人也得活著。」他只說了這一句。

  楚硯舟看了他片刻,沒有再問。

  等待的半個時辰格外漫長。

  方家管家隨時可能登門,周氏家裡也可能已經有人蹲守。李明輝表面整理今日赴宴的說辭,實際每隔一會兒便會看向房門。

  終於,樓梯上響起約定好的三輕一重敲擊聲。

  高泉親自開門。

  一名侍衛快步進來,衣擺沾了泥,懷裡抱著一個用舊油布裹緊的方包。

  「東西取到了。張大娘已由另一隊人護送出鎮,暫時無人跟蹤。」

  李明輝緊繃的肩膀鬆了些:「她家裡有被翻動過嗎?」

  「院門鎖著,門縫裡夾的草還在。方家的人應當只是來問過,尚未入屋搜查。」

  侍衛將油布包放到桌上。

  包裹解開後,裡面露出厚厚一沓紙。紙張大小不一,有些用的是登記處廢棄的舊紙,背面甚至還留著作廢印記,卻被人按月份仔細縫成了冊。

  最上方那張紙已經磨得起毛。

  封面上的字不算好看,一筆一畫卻寫得極認真。

  「逐月實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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