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方掌柜想攀的關係比布匹值錢
李明輝夾菜的手停了半拍,隨即若無其事地把魚肉放進碗裡。
這句話問得突然,卻不算意外。
方德正連著設了兩次宴,先摸他們的商號規模,又試探李明輝是不是官面上的人。眼看那些話都沒套出結果,終於把真正想問的擺上了桌。
只是他想攀的關係,顯然比兩千匹布值錢得多。
李明輝沒急著回答,反而端起醒酒茶喝了一口。餘光里,楚硯舟仍靠坐在桌邊,指尖搭著酒杯,神色看不出變化。
若不是李明輝太熟悉他,幾乎也察覺不到那雙眼睛裡多了一層審視。
「方兄做本地生意,怎麼想攀京城戶部的關係?」
李明輝笑著反問,語氣里還帶著幾分生意人的好奇,「莫非槐安的布,要賣進京城官倉?」
方德正哈哈一笑,抬手擺了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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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說笑了。方某這點家業,哪裡夠得上官倉?不過生意做到一定份上,總要多認幾條路。二位從京城來,又做這麼大的布匹買賣,方某想著,你們興許與戶部打過交道。」
他說得輕鬆,拇指卻始終在杯沿上來回摩挲。
李明輝心裡明白,對方真正想問的不是他們認不認識普通小吏,而是能不能替他搭上一條足以遮風擋雨的線。
「打交道自然有。」李明輝沒有把話說死,「貨物進京要驗票,鋪子經營要報稅,哪家商號能徹底繞開戶部?可要說什麼深交,我們東家最煩與官面上的人往來。」
楚硯舟配合地皺起眉,淡聲道:「那些人規矩多,辦事慢。」
方德正立刻笑道:「楚東家說得是。不過規矩再多,總有人能通融。京城那麼大,戶部的官爺也不可能個個不近人情。」
「方掌柜看來深有體會。」楚硯舟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很淡,卻讓方德正的笑容短暫地頓了一下。
李明輝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楚硯舟的鞋尖,提醒他別把皇帝審臣子的氣勢露得太明顯。
楚硯舟垂眸看向酒杯,到底沒再追問。
方德正給自己添了半杯酒,像是在斟酌該透露多少。片刻後,他嘆了口氣:「其實也沒什麼不能說的。最近朝廷查帳查得緊,南邊好幾個州府都不太安穩。我們做生意的聽見風聲,難免要未雨綢繆。」
李明輝眼神微動。
南邊好幾個州府。
他們離開南安尚沒有多久,駐軍封鎖鹽倉碼頭的消息理應還沒大範圍傳開。就算青州府得到了風聲,也不該這麼快傳到一個鎮上商人的耳朵里。
除非方德正與那條消息的來源,本就連在一起。
「查帳?」李明輝故作驚訝,「京城又要清查地方稅冊了?」
「朝廷的事,方某哪裡知道得那麼清楚。」方德正夾了一筷子菜,卻沒有送入口中,「只是聽說南安那邊出了大事,連府衙都被圍了。商號、鹽倉、碼頭,一個都沒落下。」
高泉站在楚硯舟身後,眼神沉了沉。
這已經不是普通風聲。
方德正知道查封範圍,也知道府衙出了事。他背後遞消息的人,至少能接觸到南安官場的急報。
李明輝心裡警鈴大作,臉上的笑意反而更自然。
「南安離槐安可不近。方兄的消息,比我們這些走南闖北的布商還靈通。」
方德正夾菜的動作頓住,隨即笑著解釋:「商會裡人多,誰家的車隊沒跑過南邊?今日聽一句,明日聽一句,消息便拼出來了。真假如何,方某也不敢保證。」
這番話勉強說得過去。
可若真是車夫和商隊帶來的閒談,絕不可能這麼快,更不會準確到鹽倉、碼頭和府衙。
李明輝沒有拆穿,只順著話往下說:「聽說南安是鹽稅的事,跟青州的商稅應該沒關係吧?」
「當然沒關係。」
方德正回答得太快,幾乎是李明輝話音剛落,他便擺了擺手。
他的手腕帶動酒杯晃了一下,杯中酒液險些灑出。
下一刻,方德正像是意識到反應過了頭,放緩語氣補了一句:「鹽稅歸鹽稅,商稅歸商稅,中間隔著州府和稅關,怎麼會混到一起?」
話說得很明白。
可他的食指落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三下。
一下。
兩下。
三下。
敲完後,他立刻收攏手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李明輝低頭挑魚刺,把這個動作牢牢記下。
緊張時敲杯,且固定是三下。
這類下意識的小動作,比嘴裡的話可靠。以後再問到關鍵處,只要這三下出現,他們就知道方德正又在撒謊。
楚硯舟顯然也看見了。
兩人目光在桌上短暫相接,誰都沒有點破。
「那倒也是。」李明輝笑道,「我還以為方兄擔心南安的事牽連過來。可槐安商稅規整,稅務又都由方兄幫忙料理,想必就算戶部來查,也挑不出什麼錯。」
這句話聽著像恭維,實際每個字都在往方德正心口上壓。
方德正握杯的手緊了緊。
「槐安的鋪戶都是守規矩的人,方某隻是替他們跑跑腿。真有京城大人來查,該交帳交帳,該問話問話,自然不會有事。」
他說完,又看向楚硯舟。
「不過朝廷辦案,最怕下面的人為了交差,把小事說成大事。楚東家若真認識戶部的人,還請替方某引見一二。無需多大的官,只要消息靈通,能提前遞句話便好。」
「方掌柜準備拿什麼換?」楚硯舟問。
方德正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這位一直冷著臉的楚東家,會把價碼問得如此直接。
可生意人最不怕談價。方德正很快露出笑容:「兩千匹布的價格,還能再讓半成。往後楚東家來青州拿貨,車腳、貨棧和稅票,全由方某包辦。」
「半成?」楚硯舟淡淡道,「方掌柜要攀的可是戶部。」
一句話,把方德正的笑容壓了下去。
李明輝差點想給楚硯舟遞個眼神。
不愧是做皇帝的,平日看著不懂生意,真到壓價時,開口便往要害上扎。
方德正沉吟片刻,伸出兩根手指:「再讓兩成。除此之外,方某可送二位一間臨街鋪面。只要不是尚書、侍郎那等大人物,一名管事主事,便足夠了。」
楚硯舟沒有應聲。
戶部一個主事不過六品,方德正竟願意拿兩成貨價和一間鋪面換其關係。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未雨綢繆,而是在給自己找保命符。
李明輝端起茶杯,替楚硯舟擋了一句:「這事我們記下,回京後可以替方兄問問。但官面上的關係,不是給銀子便一定能成。」
「明白,方某明白。」
方德正神色一松,馬上舉杯敬酒,「二位肯問,便是給方某面子。」
剩下的宴席,他沒再提南安,也沒繼續追問李明輝走訪商鋪的事。話題重新回到布匹,甚至主動提出明日帶他們去看另一批上等青布。
表面上,方德正像是放下心來。
可每當院外傳來腳步聲,他都會下意識抬頭。管家進來添酒時,他更是把人叫到身邊低聲問了兩句,直到管家搖頭,他才繼續說笑。
宴席散時,方德正親自將他們送到門口。
「二位今晚早些休息。明日上午,方某派車去客棧接人。」
「有勞方兄。」李明輝拱手。
馬車駛出方宅,拐過兩條街後,他臉上的笑才徹底淡下去。
楚硯舟問:「老張的位置確認了?」
「第三進院落西側。」李明輝壓低聲音,「花牆外兩人,內院門口至少還有兩人。臣聽見有人讓他重抄幾頁,說明方德正仍想利用他改底簿,暫時不會殺他。」
「暫時?」
「他已經聽到南安出事,今日又懷疑我們查帳。等他確認危險到了眼前,老張便沒用了。」
楚硯舟看向車窗外:「明日救人。」
「先確認屋子和退路。」李明輝道,「方德正現在不確定我們的身份,所以只敢試探。只要我們繼續像來買布的商人,他便會留著老張補帳。」
回到客棧,李明輝把宴席上的每句要緊對話逐條記下,又在「南安」二字旁畫了一個圈。
他放下筆,對楚硯舟道:「他已經在害怕了,但還沒怕到極點。」
楚硯舟站在桌邊,看著紙上那三道短線:「等他怕到極點,會做什麼?」
「毀證,逃跑,或者主動聯繫能保他的人。」李明輝將筆記合上,「我們要的,正是第三種。」
商議完,楚硯舟回了隔壁房間。
李明輝洗漱後又核了一遍記錄,正準備關窗,目光卻停在窗外的樹枝上。
離窗最近的那根枝杈間,不知何時系了一根細繩。
繩子隱在葉片下,一端垂到他的窗邊。
另一端穿過樹梢,連著隔壁楚硯舟房間的窗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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