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簪子不是公物,但李明輝戴上了
李明輝低頭看向掌心。
那是一支竹簪,顏色清潤,沒有鑲玉,也沒有刻複雜花紋。簪頭只收成一道利落的竹節,做工卻很細,摸不到半點毛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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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客棧里買的?」他問。
楚硯舟道:「不是。」
「侍衛帶的?」
「也不是。」
李明輝抬眼看他:「那是哪來的?」
楚硯舟沒有回答,只伸手將他鬆開的髮帶取下。
兩人的距離一下近了。
李明輝下意識站直,鼻端聞到楚硯舟衣襟上淡淡的冷香。對方的手指從他發間掠過,沒有碰到皮膚,卻讓他後頸莫名繃緊。
「低頭。」楚硯舟道。
「臣自己來。」
李明輝往後退了半步,將竹簪拿穩。他重新束好頭髮,把簪子穿過髮髻,動作做到一半便停住了。
大小剛好。
不長不短,連穿過髮髻後的餘量都像算過。若只是隨手買的,很難合適到這種程度。
他摸了摸簪尾:「這東西不像臨時得來的。」
楚硯舟整理著袖口,語氣淡然:「一根簪子而已。」
簪子確實普通。
可李明輝又不傻。
御前用物都有記錄,楚硯舟身邊更不會無端多出一根素竹簪。若是公物,高泉早該說清來源;若不是公物,那便只可能是楚硯舟私下準備的。
至於什麼時候準備,又為何恰好合他的發量,李明輝決定不問。
有些帳算清了能抓人。
有些帳算得太清,只會給自己增加額外工作。
「臣先借用。」他輕咳一聲,「回客棧再還您。」
楚硯舟看了他一眼:「戴過的東西,朕不要。」
「那臣交回內庫。」
「不是公物。」
李明輝指尖頓住。
楚硯舟已經轉身往外走,沒給他繼續追問的機會。
高泉守在門口,目光在竹簪上停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側身讓路。那副什麼都看見、什麼都不說的神情,讓李明輝更不自在。
他摸了一下簪子,快步跟上。
方宅離客棧不遠。
兩人到時,門前已掛起燈籠。方德正親自站在台階上迎候,見他們下車,笑得格外熱情。
「二位肯賞光,方某這宅子都亮堂了。」
李明輝朝宅門內看了一眼:「方掌柜太客氣。只是吃頓便飯,何必擺這麼大陣仗?」
「京城貴客難請,自然不能怠慢。」
方德正引他們進門。
前院比外面看起來更寬。入門是一道影壁,繞過去才是待客正廳。左右各有廂房,迴廊一直通向第二進院落。
正廳內擺著兩桌酒菜。
主桌招待楚硯舟和李明輝,另一桌則留給隨從。方德正顯然不願侍衛一直站在貴客身後,特意安排了酒席牽制他們。
高泉沒有落座,只說東家用飯時身邊不能缺人。
方德正勸了兩句,見他不動,也沒再堅持。
「京城大戶規矩多,方某懂。」
席面確實豐盛。
先上的幾道涼菜都由侍衛借布菜驗過,確認無異後,李明輝才動筷。那道清蒸魚火候正好,魚肉細嫩,醬汁也不重。
茶館裡的人沒夸錯。
李明輝吃了兩口,仍不忘觀察四周。
正廳朝南,左側迴廊通廚房,右側則連著一道月洞門。月洞門後是一條狹長過道,穿過花牆便能進入第二進院子。
過道口站著兩個家丁。
兩人穿著普通短褂,手臂卻比常人粗上一圈,腳下站得很穩。酒菜往來全走左邊,右側根本沒人經過,他們守在那裡顯然不是為了迎客。
方德正舉杯道:「二位從京城到青州,一路辛苦。方某先敬一杯。」
楚硯舟只淺淺抿了一口。
李明輝則端杯陪笑:「方掌柜盛情。只是我們東家酒量淺,今晚還要算貨價,不能多飲。」
「做大生意的人,謹慎是好事。」
方德正話說得體面,目光卻一直留意兩人的反應。
酒過兩巡,他先談布價,又說可以將兩千匹布拆成三批交付,定錢只收兩成。條件比昨日更好,幾乎是在主動讓利。
楚硯舟仍不鬆口,只挑剔顏色和交期。
方德正一一應下,耐心得過了頭。
李明輝心裡明白,對方不是真想今晚定生意,只想把他們留在桌上,等酒意鬆開嘴。
他又吃了幾口菜,才放下筷子:「方掌柜,淨房在何處?」
方德正笑容沒變,抬手叫來一個小廝:「帶李先生去西邊。」
西邊與月洞門方向相反。
李明輝起身時,楚硯舟抬眼看他。
兩人目光一觸,李明輝的手指在桌沿輕輕點了一下,示意自己不會冒進。
小廝帶他穿過左側迴廊,走到廚房後方。李明輝一路記著門窗與岔道,回來時卻沒有原路走。
「李先生,正廳在這邊。」小廝連忙提醒。
「我知道。」李明輝捂了捂腹部,「方掌柜家的酒有些急,我去院裡透口氣。」
小廝想攔,又不敢直接拉扯貴客,只能跟在後面。
李明輝繞過一處花圃,逐漸靠近右側花牆。正廳中的說話聲被牆體隔開,月洞門旁的兩個家丁卻已經注意到他。
「先生,後院是家眷住處,不便過去。」其中一人上前一步。
「我沒打算進去。」李明輝腳步自然地停在花牆旁,「走錯了路而已。」
他裝作酒意上頭,抬手扶住牆面。
花牆上開著幾處鏤空花窗,從縫隙往裡只能看見一段青石路。路的盡頭還有一道院門,門側掛著一盞燈,地上隱約能看到幾個人影。
兩進之外果然還有院落。
方宅至少三進,比高泉在外探到的更深。
小廝趕上來,賠笑道:「李先生,這邊風涼,小的扶您回席。」
李明輝沒有堅持,轉身往回走。
剛邁出兩步,花牆後傳來一聲低咳。
咳聲很輕,像有人強行忍著,只咳了半截便壓回去。緊接著,裡面傳來模糊的說話聲。
「這幾頁重新抄。」
另一人似乎回了什麼,聲音太低,聽不清楚。
隨後又是一陣壓抑的咳嗽。
李明輝腳步未停,手心卻微微收緊。
位置確定了。
老張多半被關在第三進西北側,花牆後那條青石路可以直通。過道有兩人,院門內至少還有兩人。若強行救人,正面進出都容易被堵。
他回到正廳,神色如常地坐下。
楚硯舟看過來時,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李明輝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腹肉,隨後用筷尖在碗沿偏西的位置輕點兩下。
西側。
兩重守衛。
楚硯舟眸色微變,很快端起酒杯遮住了視線。
方德正將兩人的細微動作看在眼裡,卻猜不出含義,只笑著問:「李先生可是飲得不舒服?」
「方掌柜家的酒太好,臣……我喝得急了些。」李明輝差點叫出自稱,及時改口,「出去走了兩步,已經無礙。」
方德正笑意深了一點:「京城規矩大,李先生跟著東家久了,說話也像官面上的人。」
這話已經帶著試探。
李明輝夾菜的動作沒有停:「替東家管帳,少不得和衙門打交道。話說得不規矩,稅吏便要挑錯。」
「李先生懂稅,難怪這幾日總往鋪子裡走。」
桌上的氣氛悄然一緊。
高泉站在楚硯舟身後,手臂看似放鬆,實際已經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準備。
李明輝卻笑了:「做布匹生意,哪能只看布?鋪戶有沒有欠稅,貨票能不能開,都會影響交貨。我們東家肯帶我出門,便是讓我替他擋這些麻煩。」
「有道理。」方德正點了點頭,「不過槐安的稅務不難。二位若真與方某合作,這些瑣事都可交給方某料理。」
「簽一張空白委託書?」李明輝差點順勢問出口,又在最後壓住。
現在還不能掀牌。
他端起酒杯,改成一句:「那倒省事。」
方德正盯了他片刻,見他神色坦然,才重新露出笑容。
主菜陸續撤下,桌上換了熱湯和醒酒茶。方德正喝得最多,圓臉泛紅,話也比方才密了些。
他先問京城布價,又旁敲側擊地打聽兩人的商號規模。楚硯舟答得極少,大部分都由李明輝用模糊話擋回去。
方德正試了幾次,始終摸不清他們的真正底細。
他端起酒杯,指腹緩緩摩挲杯沿,像是終於失去了耐心。
「二位在京城做布匹生意。」
方德正微微眯眼,忽然問道:
「可認識戶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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