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方掌柜的眼線比想像中多
李明輝抱著證據冊的手緊了緊。
方德正沒有問楚硯舟去了哪些布行,也沒有問他對貨價是否滿意,偏偏盯上了一個不起眼的隨從。
這說明他不僅知道兩人分開,還知道李明輝去了商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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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問的?」李明輝關好門。
楚硯舟道:「朕在布行看貨時,他過來坐了一刻鐘。先談價格,臨走前提起你,說你那位隨從似乎在東街替人核帳。」
「替人核帳?」
李明輝將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
他今日去的幾家鋪子分散在不同街口。順興雜貨在東街,劉記木器靠近南巷,豐記糧鋪則在主街另一頭。若只有一個人偶然看見,不會知道他一直在核帳。
方德正在鎮上的眼線,比他們預想的更多。
商戶、夥計、街邊小販,甚至布行里負責招呼客人的人,都可能隨手給他遞消息。
楚硯舟看向他懷裡的冊子:「查到了?」
「查到了,而且比少報稅更麻煩。」
李明輝將三份空白委託書放到桌上,又把四家商鋪的營業額估算表推過去。
楚硯舟先看手印,再看那幾處空白,眉心慢慢壓低。
「內容沒填?」
「簽的時候便是空的。方德正收走正本,想報多少,由他自己填。」李明輝指著估算表,「這些小鋪子的實際營業額,比他代報的稅基高出兩到四成。商戶卻毫不知情,只以為他替自己省了稅。」
楚硯舟聲音微冷:「他們為何敢把手印交出去?」
「因為不簽,便可能被斷貨、漲價,或者被嚇唬說稅務出了問題無人照應。」李明輝道,「對小商戶而言,衙門的規矩太遠,方德正卻掌握他們每日要用的貨。」
空白委託書控制的是稅務申報。
供貨控制的則是生意。
兩隻手同時掐下來,鎮上鋪戶自然不敢反抗。
高泉問道:「既然已拿到證據,是否將那幾家商戶保護起來?」
「不宜立刻動。」李明輝搖頭,「方德正已經注意到走訪。現在派人守在商戶門外,等於直接告訴他證據在誰手上。」
楚硯舟目光落到證據冊上:「接下來不再挨家查?」
「不能繼續用同一種辦法。鎮子不大,陌生臉進哪家鋪子,很快就會被看見。」
李明輝走到窗邊,朝外看了一眼。
街上人來人往,茶攤旁坐著歇腳的貨郎,客棧門口還有兩輛卸貨的板車。誰都像普通百姓,誰也都可能替方德正盯著他們。
最麻煩的不是有眼線。
是這些眼線未必知道自己在盯人。方德正只需讓夥計隨口問一句「京城貴客今日去了哪裡」,便會有無數人為了討好他主動開口。
「換個地方收消息。」李明輝回頭道,「不找商戶,讓消息自己來找我們。」
楚硯舟問:「哪裡?」
「茶館。」
槐安鎮最大的茶館就在主街中心,兩層樓,前後都開門。南來北往的布商、車夫、鋪戶和閒漢都愛在那裡歇腳。
人多,話雜。
兩個京城布商坐進去聊行情,比挨家進鋪自然得多。方德正即便派人盯著,也無法控制每桌茶客說什麼。
午後,兩人換了身不顯眼的常服,只帶一名侍衛進茶館。其餘人分散在外,沒有跟得太近。
李明輝挑了大堂靠中間的位置。
這裡不隱蔽,卻能聽見左右幾桌說話。
茶博士過來招呼,李明輝要了一壺本地炒青,又點了兩碟便宜茶點。楚硯舟看了一眼桌上的芝麻餅,沒有動。
「東家,來茶館不吃東西,會顯得我們只想偷聽。」李明輝低聲提醒。
楚硯舟拿起一塊:「你倒熟練。」
「臣以前查帳時,茶水間裡的消息往往比帳面快。」
楚硯舟沒聽懂「茶水間」是什麼,李明輝也沒有解釋,轉頭便與旁桌几個布販攀談起來。
他先抱怨槐安布價高。
一名瘦臉布販聽見,立刻笑道:「外地客不懂門道。你若直接去鋪里拿,自然貴。要想價低,得找方掌柜。」
李明輝故作不解:「我們看過方家染坊,貨也沒便宜多少。」
「染坊是染坊,批發是批發。」那布販抿了口茶,「鎮上的布貨要走方掌柜的路子,量越大越划算。」
「別家不賣?」
「賣是能賣,可你拿不到好價。」
另一桌的茶客也湊過來:「不只價錢。外地人若繞開方掌柜,稅票、貨棧、車腳都不好辦。折騰一圈,還不如直接找他。」
李明輝眉梢微動:「稅票也歸他管?」
那人壓低聲音,擺出一副知道內情的模樣:「槐安做布生意,哪件事能繞開方掌柜?你從別處進布,他一句貨路不明,稅便要重算。」
「官府收稅,還聽一個商人的?」
「話不能這麼說。」瘦臉布販朝左右看了看,「方掌柜懂規矩,又替商會辦事。官面上有些話,他說得上。」
李明輝順勢抱怨:「我們東家嫌方家的灰青布太厚,想從別處找。照你們這麼說,找到了也運不出去?」
「運倒能運。」布販笑了一聲,「多交些稅,總能運。」
「多多少?」
「那便沒準了。有人從鄰鎮進了二十匹粗布,貨還沒賣,補稅先交了三回。最後只得把貨轉給方掌柜,才算了事。」
這不是正常稅收。
這是用代報權和官面關係懲罰不聽話的商戶。
方德正既控制本地批發,又能影響稅額。誰繞開他的貨路,誰就被「加稅」;誰從他手裡進貨,便能享受所謂的省稅和便利。
商業壟斷披上稅務外衣,便成了全鎮最牢的一張網。
李明輝拿起茶杯,用指尖蘸了一點茶水,在桌面緩緩寫下一個字。
壟。
楚硯舟垂眸看了一眼,微微點頭。
李明輝用袖口隨手擦去,繼續與茶客閒談:「方掌柜這麼有本事,鎮上就沒人不服?」
「誰敢不服?」一名年紀較大的茶客嘆道,「前兩年有家布鋪自己從府城進貨,沒過三個月便關了。今天查欠稅,明天查貨票,客人都不敢進門。」
旁邊的人輕輕碰了他一下,示意少說。
老茶客也反應過來,端起茶不再開口。
李明輝沒有追問。
能套出的信息已經足夠。再逼下去,反而會讓茶客懷疑他們的身份。
他轉而聊起京城布價,故意說了兩個不高不低的數。幾桌人很快爭論起來,有人說槐安貨好,有人罵車腳太貴,氣氛重新熱鬧。
楚硯舟低聲道:「方德正借稅權壓商戶。」
「準確說,是把代辦稅務變成生意門檻。」李明輝同樣壓低聲音,「他先壟斷批發,再用稅務手段打擊外來貨。鎮上商戶想活,只能從他手裡進貨,再把申報權交給他。」
「青州府衙替他撐腰。」
「沒有官面配合,他做不到這一步。」
李明輝端起茶杯,正想再聽一會兒,茶館門口卻安靜了片刻。
一個穿褐色長衫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昨日替方德正送話、又在染坊前廳露過面的管家。他站在門邊,目光從一樓每張桌子上逐一掃過。
很快,他看見了李明輝和楚硯舟。
管家整理了一下袖口,徑直朝他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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