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兩捆布引出的轉移路線
李明輝放下車簾,立刻取出隨身的小冊子,將昨日和今日看到的布捆數量分別記下。
十二捆變成十捆。
拖痕通向後牆小門,門外還有車輪印。方德正昨夜忙著處理稅報,卻還能分出人手轉移無標布,說明他心裡很清楚哪些東西最不能留。
若再給他一日,少的恐怕就不只是兩捆。
「陛下,得加快。」李明輝壓低聲音,「方德正已經在清理物證。布能運走,稅報能借走,商鋪里的帳冊同樣能改。」
楚硯舟看著他:「你想立刻走訪商戶?」
「要走,但不能一起走。」李明輝攤開方才抄下的名單,「方德正盯著我們。兩個人同時挨家詢問,太顯眼。得讓他以為我們還在挑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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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硯舟很快明白:「朕留在明處。」
「陛下帶一名侍衛繼續閒逛,去布行、貨棧都行,最好再嫌兩家布貴。」李明輝認真建議,「方德正現在最想知道這筆生意能不能成。只要您還像個挑剔東家,他的注意力便會放在您身上。」
楚硯舟淡淡道:「你倒會安排朕。」
「分工合理。」李明輝把另一名侍衛指給自己,「臣帶一個人,以帳房比價的名義走訪。一次不問太多,先核幾家實際買賣。」
馬車在主街口停下,兩人分頭而行。
楚硯舟帶著侍衛去了鎮上最大的布行。李明輝則抱著幾塊樣布,徑直拐進東街。
收件簿上的第一家鋪子叫順興雜貨。
鋪面很小,門口掛著竹篩和麻繩,櫃檯上擺著針線、油紙、鹽罐等日常物件。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正低頭理貨,看見李明輝進來,忙擦了擦手。
「公子要買什麼?」
「我替東家找些包布匹的粗布和麻繩,順便問問價。」李明輝把樣布放到櫃檯上,「若以後常來槐安收貨,這些東西每月都要不少。」
婦人一聽是生意,緊繃的神情鬆了些,拿出幾種麻繩給他看。
李明輝問得很細,粗細、價錢、一個月能供多少,全是正常採買會問的話。直到婦人徹底放下戒備,他才隨口提起:「我們若定得多,要走商號帳。你這裡稅票齊不齊?」
婦人手上的麻繩掉回櫃檯。
「稅……稅票?」
她反應太明顯,連跟進來的侍衛都看出了不對。
李明輝卻像沒察覺,只低頭捻了捻麻繩:「京城查帳嚴。合作鋪子若欠稅,我們東家怕惹麻煩。你不用拿稅單,我只問平日有沒有按時繳。」
「繳的,繳的。」婦人連連點頭,「都是方掌柜替我們辦,每月沒落下。」
「那便好。」李明輝笑了笑,「像你這鋪子,一個月稅銀大概多少?」
婦人的臉又緊起來,手指在圍裙上來回搓:「公子,您是不是衙門來查稅的?」
「我要是衙門的人,還跟你講半天麻繩價?」李明輝把一小塊碎銀放在櫃檯上,「這是定錢。生意能不能做,得先知道你每月供不供得起貨。」
真銀子落下,婦人總算信了幾分。
她將聲音壓低:「我們小本生意,稅都是方掌柜算。他說多少,我們便交多少。上月交了一兩七錢,應該不算欠吧?」
李明輝沒有直接評價。
單看稅銀,什麼也說明不了。稅額必須對應稅基,若不知道實際營業額,少報和多報都無從判斷。
「你這鋪子平日賣得怎麼樣?」他順手拿起一卷油紙,「這種每日能賣多少?」
婦人是自己守鋪,對貨量記得很清楚。油紙一日能賣十幾張,針線能賣七八份,趕集日麻繩和竹器走得快,尋常日子則主要賣鹽、燈油與雜物。
李明輝又問進貨。
「一個月大概進幾次?每次花多少銀子?」
婦人掰著手指算了半天:「大的進貨每月兩次,一次二十多兩。零碎的還得補幾趟,加起來……六十兩上下吧。」
「壓貨多嗎?」
「不多。」婦人指了指身後,「鋪子就這麼大,貨進來一兩個月總能賣掉。賣得慢的竹器,利潤也薄。」
李明輝又問了損耗和大致加價。
婦人雖不會算帳,卻把每樣貨的買價和賣價說得明白。李明輝在心中迅速歸攏:這家鋪子月進貨六十兩左右,算上周轉和毛利,實際營業額至少在八十兩上下,趕上旺月還會更高。
可他在收件簿旁邊留下的代報摘要中見過順興雜貨。
方德正替這家鋪子申報的月稅基,只有六十兩。
低了近三成。
李明輝的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先前發現的缺號,多半用於虛增稅報,製造高額交易和退返。可對真正經營的小商戶,方德正走的卻是另一套手法:先把稅基壓低,讓商戶以為自己省了錢,再借這份「恩情」牢牢控制他們。
少繳的稅看似落了商戶好處,實際申報權、回執和退補全握在方德正手裡。哪天官府追查,鋪戶才是帳面上的欠稅人。
方德正卻隨時能抽身。
「方掌柜給你報的營業額,你知道是多少嗎?」李明輝問。
婦人茫然搖頭:「什麼營業額?」
「就是他告訴官府,你這鋪子一個月賣了多少貨。」
婦人更糊塗了:「他沒說。每月來收一次稅銀,給我蓋張條子,說已經辦妥了。」
李明輝從袖中取出抄錄,確認數字後,語氣緩了些:「按你剛才說的進貨和賣貨,你每月實際賣出的東西,比方掌柜替你報的多三成左右。」
婦人愣住:「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替你少報了稅。」
婦人的第一反應不是慶幸,而是害怕。她往門外看了一眼,聲音都低了:「少報……官府會抓我嗎?」
「現在只是核算,還沒到定罪。」李明輝先穩住她,「我問你,你知道他少報嗎?」
「不知道。」婦人急得直搓手,「方掌柜只說交這麼多就行,多的他幫我們省了。我想著他懂衙門的規矩,又替全鎮的人辦,哪敢多問?」
「他讓你簽過什麼嗎?」
婦人想了想:「好像簽過。說以後不必自己跑衙門,按個手印就成。」
李明輝心裡更沉,卻沒有繼續追問,以免把人嚇得不敢說話。
他將選好的麻繩拿了兩卷,認真付了錢,又留下一句:「今日這些話先別告訴別人。尤其別去問方掌柜,免得他說你記錯了。」
婦人連連點頭。
走出鋪門後,侍衛低聲道:「李先生,這家鋪子也幫著逃稅?」
「她連自己報了多少都不知道,怎麼幫?」李明輝嘆了口氣,「方德正給她一點眼前便宜,卻把欠稅風險全記在她名下。真出事,第一個被追繳的是她。」
侍衛皺起眉:「那方德正圖什麼?」
「圖她的申報權,也圖她閉嘴。一個人若覺得占了便宜,遇到盤問時反而不敢多說。」
李明輝抬頭看向街尾。
第二家鋪子離這裡不遠。趁方德正的目光還被楚硯舟拖住,他得儘快再核幾家。
他剛走出幾步,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那中年婦人追出鋪子,左右看了看,將一張折得發黃的紙塞進他手裡。
「這位公子,方掌柜讓我們簽過一個東西,我一直不敢扔。」
她緊張地攥著圍裙,聲音壓得很低。
「你看看有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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