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送果子的方掌柜眼裡全是秤
李明輝伸手接過竹籃,笑得比方德正還客氣。
「方掌柜有心了。昨日送點心,今日又送鮮果,再這樣下去,我們還沒談成生意,倒先把槐安特產吃遍了。」
方德正哈哈一笑:「幾樣果子不值錢。二位遠來是客,方某盡地主之誼也是應當。」
嘴上說著不值錢,他的目光卻在兩人身上來回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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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楚硯舟,再看李明輝。
又掃了一眼他們身後的書吏與隨從。
那目光停留得很短,藏在滿臉笑意下面,普通人很難察覺。李明輝卻看得清楚。
方德正是在數人。
數他們今日帶了幾個隨從,登記處里待了多久,手裡有沒有拿走東西。
這人的眼睛裡像藏著一桿秤,見到誰都要先稱一遍分量。
李明輝沒有遮掩手中的紙,反而將它隨意折了兩下,塞進袖中。
越藏,越顯得心虛。
大大方方露出來,方德正反倒無法確定那究竟是稅務記錄,還是普通的商鋪名單。
「方掌柜起得也早。」李明輝笑道,「昨夜可是沒睡好?看你眼下都有些發青了。」
方德正臉上的笑頓了半拍。
時間極短,很快便被他用抬手摸臉的動作蓋了過去。
「上了年紀,睡得淺。最近染坊生意又忙,夜裡總要對幾遍帳,讓貴客見笑了。」
對帳。
李明輝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圈了起來。
這倒不算撒謊。
方德正昨夜確實忙著對帳,只不過對的是從登記處借走的稅報,身邊還扣著一個不肯配合的歸檔書吏。
「生意忙是好事。」李明輝順著話往下說,「方掌柜一月能出幾千匹布,夜裡多費神也正常。」
方德正笑容不變:「混口飯吃罷了。」
楚硯舟這時開口:「染坊今日開工嗎?」
「開,當然開。」方德正立刻轉向他,「東家可是想去看看?」
「昨日只聽你談了產能,沒仔細看布匹樣品。」楚硯舟道,「既然準備合作,總要先看貨。」
方德正眼底掠過一絲遲疑。
他今日守在登記處外,顯然是想知道兩人在查什麼,未必準備帶他們去染坊。
可昨晚才說隨時恭候,今日若推辭,反而顯得有鬼。
「二位肯賞光,方某求之不得。」他笑著側身,「染坊不遠,馬車片刻便到。請。」
李明輝拎著果籃上車。
車簾落下後,他臉上的笑淡了。
「他一夜沒睡。」
楚硯舟道:「在處理稅報。」
「還有老張。」李明輝壓低聲音,「他今日一早守在登記處附近,不是巧遇。他在盯我們。」
「果子裡還會有信?」
李明輝看了一眼竹籃:「未必。昨日那封信是試探合作,今日這籃果子是找藉口接近。裡面若再塞東西,就顯得太急了。」
他說著,伸手翻了翻。
果子下面鋪著乾淨軟布,確實沒有信,也沒有銀票。方德正這次送的只有果子,但籃子本身就是一隻眼睛。
他需要親眼確認這兩個京城布商查到了哪一步。
馬車到了染坊,方德正親自領他們進去。
前院已經開工。
夥計們搬布、生火、調染料,幾口染缸都冒著熱氣,比昨日看到的忙碌許多。院裡還臨時多了十來個人,個個幹得熱火朝天。
李明輝只看一眼便明白,這是擺給他們看的。
昨日不到二十人,今日突然翻了一倍。那些新來的工人動作生疏,有兩人連布匹入缸前該如何摺疊都不清楚,顯然是從別處臨時找來撐場面的。
方德正指著院中笑道:「二位看,方家染坊雖不算大,工人卻都是熟手。若東家真要兩千匹貨,絕不會誤了工期。」
楚硯舟淡淡道:「看樣品。」
「都在前廳。」
方德正將他們帶進染坊前面的樣布廳。
木架上擺著十幾種布匹,從普通青布到細棉、綢緞都有。每種布都貼著貨號與價格,整理得比後院工坊規矩許多。
方德正抽出一匹深藍布,鋪在長桌上。
「這是今年賣得最好的顏色。染料耐洗,布也結實。若運去京城,價錢至少能再加兩成。」
楚硯舟伸手摸過布面:「顏色太深。」
「東家若不喜歡,還有淺些的。」
方德正轉身去取另一匹布。
李明輝跟著看了幾眼,像個真正挑貨的帳房,時不時問一句成本和出貨價。他問得不快,卻總能卡在關鍵處。
「這匹布用幾遍染?」
「兩遍。」
「染料從哪家進?」
「鎮東鄒家染料鋪。」
「損耗算幾成?」
「一成左右。」
李明輝點點頭,心裡卻已經將答案與昨日看到的帳面粗略對上。
若方家每月真出五千匹布,僅染料採購就不可能藏得住。鄒家染料鋪正在他們的十二家走訪名單里,只要拿到那邊的流水,方德正的產能謊言便能拆掉一半。
楚硯舟又拿起一匹灰青布:「這種呢?」
方德正目光微微一緊。
那匹布的顏色與後院無標布接近,只是料子更薄,邊角也不一樣。
「這是普通耐磨布,多賣給腳夫和車行。價錢低,京城貴客未必看得上。」
楚硯舟道:「我看貨,不看你替我挑。」
方德正立刻賠笑:「是方某多嘴。」
他將幾匹同色布都取下來,逐一介紹,注意力全落在楚硯舟身上。
李明輝看了楚硯舟一眼。
楚硯舟手指在布面輕輕敲了一下。
這是他們在御書房裡養出的默契。
他負責拖住方德正。
李明輝藉口去看晾曬情況,從側門繞進後院。一個管事想跟上來,卻被楚硯舟叫住,詢問兩千匹貨分批交付的價格。
後院比昨日更亂。
幾排晾布架上掛滿了普通青布,夥計來回搬運,遮住了靠牆角落。那批沒有標記的灰青色布匹仍堆在那裡,上面多蓋了一層舊麻布。
李明輝沒有直接靠近。
他站在晾布架旁,裝作查看色差,目光順著縫隙落向牆角。
昨日他來時,那裡共放著十二捆。
每捆大小相近,以粗麻繩捆緊,分成上下兩層。為了防止自己記錯,他當時還特意記了擺法:下面七捆,上面五捆,最右邊一捆的麻繩打了雙結。
現在下面只剩六捆,上面四捆。
少了兩捆。
最右邊打雙結的那一捆還在,說明不是整批換過位置,而是有人從中取走了兩捆。
他又看向地面。
角落裡有兩道新鮮拖痕,一直延伸到後牆的小門。門邊泥地上留著車輪壓過的淺印,痕跡還沒完全乾。
布是昨夜運走的。
方德正處理稅報的同時,也在轉移這批無標布。
李明輝沒有繼續靠近,更沒有掀開麻布。他隨手摸了摸晾架上的普通青布,轉身回到前廳。
方德正仍在和楚硯舟談價格。
看到他回來,對方立刻笑問:「李先生看得如何?」
「地方不小,晾架也夠。」李明輝神色自然,「不過一月五千匹還是緊。真接我們的單,方掌柜可別為了趕貨,把別人的生意耽誤了。」
「先生放心。」方德正拍著胸口,「方家做了十幾年染布生意,這點貨還壓得住。」
李明輝笑了笑:「那就好。」
他沒有再追問,甚至順著方德正的話,認真算了一遍兩千匹布的價格。雙方談了小半個時辰,最終仍以「回客棧商議」為由,沒有當場下定。
方德正親自將他們送出染坊。
臨上車前,他站在門口拱手:「二位若對價格不滿意,方某還能再讓。只是近來好貨走得快,若定得遲了,怕是要等下一批。」
「我們會儘快答覆。」李明輝道。
車簾落下,隔絕了方德正的視線。
馬車駛出一段距離後,李明輝才從簾縫往後看了一眼。
方德正還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已經沒了,正低聲吩咐身邊管事。那管事聽完,立即轉身往後院跑。
李明輝放下車簾。
楚硯舟問:「看見什麼了?」
「昨日後院那批無標布,一共十二捆。」
李明輝聲音壓得很低。
「今日只剩十捆。」
他轉頭看向楚硯舟,神情徹底沉了下來。
「後院的布少了兩捆。他昨晚不只在處理稅報,還在轉移物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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