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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借走的稅報和借不走的記憶

  李明輝沒有立刻發火,只把小吏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對方額上全是汗,袖口被茶水浸濕,手還按在桌面上,顯然早就知道他們會來。

  這就有意思了。

  他們昨晚才決定先查稅務登記處,今日一早稅報便被方德正借走。要麼方德正猜中了他們的調查方向,要麼客棧里有人將消息遞了出去。

  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對方已經開始搶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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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硯舟站在李明輝身後,神情沒什麼變化,周圍的氣壓卻低了幾分。

  小吏不敢看他,只盯著李明輝:「這位先生,實在不巧。您若想查,等方掌柜核對完送回來,小的再……」

  「核對?」

  李明輝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淡,落在小吏耳里卻比拍桌子還讓人心虛。

  「他自己替商鋪報的稅,再由他自己把稅報借回去核對。這叫左手查右手,查完還能夸自己兩邊都乾淨。」

  小吏張了張嘴:「方掌柜熟悉鎮上的商稅,往年也幫著核過……」

  「往年也借?」

  「這……」

  「每次借多少,何時歸還,有沒有借閱憑證?」

  三個問題落下來,小吏一時答不上來,臉色更難看。

  李明輝沒有繼續逼問。

  這種最底層的小吏,多半只是聽命辦事。把人嚇癱了,除了聽幾句求饒,得不到真正有用的東西。

  他走到櫃檯邊,用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

  「稅報被借走了,登記處應當還有底簿。我要看底簿。」

  小吏的嘴唇動了動:「底簿……底簿也被借走了。」

  李明輝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稅報是商戶申報原件,底簿是登記處歸檔副冊。方德正核對自己的代報內容,為什麼連底簿也要帶走?」

  「他說有些數記得不清,拿回去一併對照,省得來回跑。」

  小吏越說聲音越低,顯然自己也知道這理由站不住腳。

  李明輝覺得太陽穴有點發緊。

  這不是借閱,這是打包。

  原件和底稿一起拿走,方德正想改哪一份都行。等他把東西送回來,兩套帳互相印證,表面上自然乾乾淨淨。

  「誰准他帶走的?」

  小吏眼神躲閃:「方掌柜是商會副會長,又替鎮上商戶辦稅多年。上頭一直說,能給方便就給方便。」


  「哪個上頭?」

  「這……小的不知道。都是以前的規矩。」

  李明輝看了楚硯舟一眼。

  楚硯舟沒有亮明身份,只平靜道:「規矩是誰定的,總有人記得。」

  小吏被那目光看得脊背發涼,連忙低頭:「小的真不知道,只知道方掌柜每次來,登記處都不攔。」

  李明輝聽出了重點。

  不是昨晚臨時破例。

  方德正一直能自由進出登記處,甚至可以取走稅報和底簿。這意味著他早就掌握了官面數據的改動權。

  若沒有府衙默許,一個民間掌柜絕不可能做到這一步。

  楚硯舟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收緊。

  李明輝察覺到了,往旁邊挪了半步,擋住小吏的視線,低聲道:「東家,先看剩下的。」

  這句「東家」是在提醒楚硯舟,他們現在還不能亮身份。

  楚硯舟看了他一眼,壓下了怒意。

  李明輝重新望向小吏:「除了稅報和底簿,登記處平日收件時,有沒有單獨記錄?」

  小吏愣了下:「先生說的是……」

  「商戶送來一份稅報,總得有人接。哪日接的,哪家鋪子,誰送來的,編了什麼號。你們總不能收到紙便隨手往柜子里一塞。」

  「有,有記錄。」小吏像是抓到救命稻草,連忙點頭,「有一本收件簿。」

  李明輝眼神一亮:「拿來。」

  小吏轉身走向後面的木櫃,拉開最底層抽屜,從裡面抱出一本厚厚的藍皮簿子。

  這本簿子邊角磨損得厲害,封面沾著墨點,一看便是日常使用之物。也正因為太過普通,方德正昨晚大概沒有想起它。

  李明輝接過收件簿,沒有急著翻內容,先問:「誰負責登記?」

  「輪值的人都記。」小吏指了指桌角,「收到稅報,先按順序編流水號,再記日期、鋪名和來人,之後交給老張歸檔。」

  「流水號每年重排?」

  「是,從正月初一開始,第一份是一號。」

  李明輝翻到今年正月。

  前面幾十頁記錄得很規整。

  正月初三,豐記糧鋪,流水一號。

  正月初五,周家茶鋪,流水二號。

  後面依次往下,編號、日期和商鋪名稱都在。字跡雖有不同,卻沒有明顯塗改。

  他一頁頁往後翻,速度不快。


  書吏站在旁邊,起初還看不出門道。楚硯舟卻知道李明輝在做什麼,沒有出聲催促。

  翻到三月時,李明輝的手停住了。

  上一條是五十七號。

  下一條卻是六十號。

  中間少了五十八、五十九。

  他沒有作聲,只在自己的紙上記下頁碼和缺號。

  繼續往後,又出現了七十三號直接跳到七十六號,九十一號跳到九十五號。到六月,缺口更多,有一處甚至從一百四十二號直接跳到一百四十八號。

  小吏也湊過來看,臉色漸漸變了。

  「這……許是當時寫錯了。」

  李明輝問:「寫錯一個號有可能,連續幾個月都錯,還每次錯兩三個?」

  「也可能是作廢了。」

  「作廢記錄呢?」

  小吏說不出話。

  李明輝翻到簿子最後,又從後往前核了一遍。確認不是缺頁,也不是有人撕過紙,他才拿出空白紙,將所有缺失編號逐一抄下。

  五十八、五十九。

  七十四、七十五。

  九十二、九十三、九十四。

  一百四十三至一百四十七。

  前後加起來,一共十二個流水號。

  他把這些編號按月份分好,又對照周邊商鋪名稱。

  缺號前後的幾份稅報,大多由商戶自己遞交,來人一欄寫著掌柜或夥計的名字。可每次缺口之後,都會緊跟著一份方德正代交的稅報。

  李明輝用筆點了點那幾處。

  「這些號碼不是登記錯了。」

  小吏下意識問:「那是什麼?」

  「編號被提前占用了。」

  李明輝解釋道:「有人知道登記處編到幾號,直接拿走後面的空號,用來做不經過收件流程的稅報。比如簿上寫到五十七,他拿走五十八、五十九,在別處把稅報做好,再直接塞進歸檔底冊。」

  書吏很快反應過來:「所以收件簿里沒有鋪名,底簿里卻可能有對應稅報?」

  「對。等底簿被補齊,流水號看上去仍舊連續。只要沒人拿收件簿逐項對,便發現不了。」

  小吏臉上的汗又冒了出來:「可方掌柜為什麼要繞過登記?」

  「因為不能讓你們看見是誰交的,何時交的,甚至不能讓原來的商戶知道自己名下多了一份稅報。」


  李明輝將十二個缺號圈起來。

  這比稅報本身更有價值。

  若稅報仍在,方德正還能解釋是商戶填錯、書吏抄錯。如今他連夜把原件和底簿帶走,反而證明他害怕這兩套記錄與收件簿對不上。

  楚硯舟看著那些缺口,聲音低沉:「能查出對應商戶嗎?」

  「能。先拿缺號前後的日期去問鋪戶,再查稅款入庫流水。只要這十二份稅報真的產生過稅銀,官庫帳上一定有數。」

  李明輝合上收件簿,臉上終於有了一點鬆快。

  方德正想把路堵死,卻只抱走了他認為最重要的紙。

  可帳務證據從來不是一張紙。

  原件沒了,查底簿。

  底簿沒了,查收件。

  收件缺號,就去查入庫和商戶流水。

  每少一層,做假的空間反而更清楚。

  他把抄好的編號遞給楚硯舟,壓低聲音道:「稅報可以借走,但流水號的缺口補不上。這就是線索。」

  楚硯舟接過紙,眸中的寒意稍稍壓下。

  小吏站在櫃檯後,神情幾次變化,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

  李明輝沒有逼他,合上簿子遞迴去:「收件簿放回原處。今日我們看過它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小吏慌忙接住,卻沒有立刻轉身。

  李明輝看出不對:「還有什麼?」

  小吏抿了抿唇,朝門外看了一眼。

  門口只有高泉帶來的兩名隨從,街上也沒人注意這裡。他這才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幾乎聽不清。

  「大人,方掌柜借走稅報的時候……還帶走了一個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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