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赴宴不吃飯,吃證據
楚硯舟那句「不許離開朕三步之內」落下後,李明輝第一反應不是感動,而是算了一下望潮樓雅間的桌子有多大。
三步。
按皇帝的步子算,差不多能把他鎖在半張桌旁邊。
他抬頭看了楚硯舟一眼,認真道:「公子,若對方席間敬酒,臣能不能往旁邊躲半步?」
楚硯舟垂眸:「為何要躲?」
「臣酒量不太行。」李明輝很坦白,「而且臣怕他們往酒里加東西。倒不是說一定會下毒,萬一加點讓人說胡話的東西,臣這張嘴容易把休沐補貼都說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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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泉在旁邊低頭整理佩刀,嘴角差點壓不住。
楚硯舟淡聲道:「你的酒,朕替你擋。」
李明輝心裡一頓。
這話聽著很像霸道老闆替下屬擋酒,放在前世飯局上能讓他感動三秒。但問題是,替他擋酒的人是皇帝。
這要是被陳茂才看出來,那酒席還沒開,身份就先露一半。
他趕緊道:「公子不必太明顯。臣是帳房,少喝酒也合理。您要是替臣擋得太順手,陳茂才會起疑。」
楚硯舟看他:「那你如何說?」
李明輝想了想:「就說我算帳傷了胃,喝酒手抖,容易把帳記錯。」
楚硯舟看著他,半晌道:「你倒是會替自己找病。」
「職場生存技能。」李明輝說完,又意識到這個說法不太古代,立刻補了一句,「臣的意思是,出門在外,保命要緊。」
酉時前,兩人換了衣裳。
楚硯舟仍是富商東家的打扮,衣料不顯山露水,卻壓不住那股冷清貴氣。李明輝則穿得規矩些,袖中藏著一份簡化證據圖,腰間掛著小帳袋,看上去真像個隨時能從別人帳里摳出三文錢的帳房先生。
望潮樓在南安城東,臨河而建。
樓下燈火早早亮起,門口停了不少車馬。掌柜一見他們進門,立刻迎上來,笑得比燭火還亮。
「楚東家,李先生,陳會長已在三樓候著了。」
李明輝腳步微微一頓。
他們還沒報姓,對方已經叫出了「楚東家」和「李先生」。
望潮樓果然不是普通酒樓。
楚硯舟神色不變,抬腳上樓。
三樓雅間門一開,熱氣和酒香撲面而來。
陳茂才站在主位旁,滿臉笑意地拱手:「楚東家,李先生,可算把二位盼來了。」
屋內不止他一人。
左側坐著三個商人,年紀都在四十上下,衣著體面,面前擺著酒盞。右側還有兩名作陪的本地鄉紳模樣人物,見楚硯舟進來,全都起身見禮。
李明輝一掃,心裡先記人數。
陳茂才沒有單獨設宴,而是拉了南安城裡幾位有頭有臉的商人作陪。
這是排場,也是壓力。
若楚硯舟和李明輝只是普通京中商客,面對這麼一桌本地人,多少要被壓住氣勢。若他們身份不尋常,這些人又能幫陳茂才觀察反應。
陳茂才引楚硯舟入上座。
楚硯舟沒有推讓,直接坐了。
李明輝按規矩坐在他右側稍後的位置,剛好在三步以內。他落座時,目光掃過桌面,發現酒菜鋪得極盛。
一桌主菜,兩桌輔席。
海味、鹽焗雞、炙魚、蒸蟹、羊肉、時蔬,一眼看過去足有二十多道。旁邊還另擺著甜湯和果子,像是怕貴客覺得南安寒酸。
李明輝心裡卻只冒出一句話。
排場越大,帳越髒。
陳茂才親自端起酒壺,先給楚硯舟斟酒。
酒杯是銀杯。
細口,杯壁薄,杯底刻著雲紋,放在燈下微微泛光。
輪到李明輝時,陳茂才手一轉,旁邊小廝遞上來的卻是普通瓷杯。
李明輝看見了,面上半點沒動,只笑著欠了欠身:「陳會長客氣。」
心裡已經記了一筆。
給楚硯舟用銀杯,給他用瓷杯。
這不是禮節疏忽,而是身份判斷。
陳茂才認為楚硯舟是真正的貴客,值得試毒、值得防範;他這個帳房只是隨行人,重要,但沒重要到同等規格。
這很好。
說明陳茂才還沒完全摸清他們。
酒過第一巡,陳茂才笑著道:「楚東家遠道而來,南安招待不周,還望莫怪。南安地方小,靠鹽吃飯,諸位都是鹽業里討生活的人,今日也算給二位接風。」
左手邊一個留短須的商人立刻接話:「是啊,京城貴客難得到南安。楚東家若有看得上的生意,咱們也好盡些地主之誼。」
李明輝夾了一筷子青菜,沒吃,只在碗邊撥了撥。
那短須商人說話時,眼睛先看陳茂才,再看楚硯舟。
旁邊兩人也是一樣。
他們不是臨場閒聊,而是提前對過話,知道什麼時候該捧,什麼時候該試。
楚硯舟端著銀杯,只沾了沾唇:「楚某隻是路過。」
陳茂才笑意不減:「路過南安,卻親自去鹽場看了看,楚東家這路過,倒比旁人細心。」
這話一出,桌上幾個人都安靜了一點。
試探來了。
李明輝低頭喝茶,心裡給陳茂才鼓了個不情願的掌。
會問。
看似閒談,實則把鹽場擺到桌面上,想看楚硯舟怎麼解釋。
楚硯舟放下酒杯:「商人到一地,看當地最重的生意,有何不妥?」
陳茂才輕輕一笑:「自然不妥。只是鹽業規矩多,外來客看不懂,容易誤會。」
「誤會什麼?」
楚硯舟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陳茂才抬手示意上菜,借這個動作緩了一下:「比如鹽場整修,外頭便有人傳閒話,說是封場避人。可鹽池修繕、倉房盤點,本就是常事。」
李明輝差點被茶嗆住。
鹽池修繕。
倉房盤點。
這幾個字從陳茂才嘴裡說出來,簡直像有人當著審計的面補假發票。
他放下茶盞,笑得很客氣:「陳會長對鹽場事務很熟?」
陳茂才看向他:「南安鹽商,哪有不熟鹽場的?李先生也是做帳的人,應當明白,貨從哪裡來,帳就要從哪裡看。」
「明白。」李明輝點頭,「所以貨若少了,帳也會少。貨若多了,帳卻少了,那就有意思了。」
短須商人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陳茂才臉上的笑也淡了半分。
楚硯舟側眸看了李明輝一眼。
李明輝端起瓷杯,乖巧得像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陳茂才很快笑道:「李先生說話有趣。做帳的,果然都愛較真。」
「養家餬口,不較真不行。」李明輝嘆了口氣,「帳錯一筆,東家少不得扣錢。」
楚硯舟聽到「扣錢」,眼底動了動。
陳茂才沒有再接這茬,轉而勸菜。
李明輝仍舊沒怎麼動筷。
他不是不餓。
他是忙。
席間眾人每一次交換眼色,每一句話前後的停頓,他都在記。
右側那個姓吳的綢緞商,明明說自己與鹽業無關,卻在談到石灣渡時下意識看了陳茂才一眼。
左手邊的短須商人端杯時袖口滑起,露出一角木牌邊。
李明輝原本只掃一眼,下一刻心裡就繃緊了。
那木牌的顏色、邊角磨損、刻字方式,都像鹽場工牌。
不對。
商人身上怎麼會有鹽工工牌?
他沒有立刻看第二眼,只把筷子掉到桌下。
「失禮。」
李明輝彎腰去撿,手卻在桌下輕輕扯了一下楚硯舟的袖口。
楚硯舟沒有低頭,仍舊聽陳茂才說話。
李明輝起身時,用極輕的動作把茶盞往左邊挪了半寸。
這是他們路上定過的小暗號。
左側有問題。
楚硯舟端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陳茂才還在笑:「楚東家既然是商人,不知是否對鹽業有興趣?南安雖小,鹽業的門道卻不少。若有陳某作保,許多事都方便。」
這話說得極柔。
實際卻像一隻手伸到桌下,試著掀他們的底牌。
楚硯舟抬眼看他:「楚某說過,只是路過。」
陳茂才點頭:「路過也好。南安鹽業複雜,外人貿然入局,未必是好事。」
李明輝聽出警告,心裡反倒更穩。
陳茂才急了。
若只是普通商客看鹽場,陳茂才不該這麼快勸退。
酒席繼續,笑聲不斷。
可桌上的菜漸漸涼了,真正被吃下去的沒幾口。
李明輝只動了兩筷子青菜,一口魚湯,剩下時間全在看人。
他發現短須商人的袖口壓得越來越緊,像是怕那塊工牌再露出來。姓吳的綢緞商離席一次,回來後陳茂才便不再試探鹽場,而是改聊南安風物。
有人去傳話了。
或者說,有人去確認他們的身份了。
宴席快結束時,陳茂才親自送到門口。
夜風從樓梯口灌進來,吹散了一點酒氣。
陳茂才臉上仍是那副和氣笑容,語氣卻比席間低了些。
「南安鹽業複雜,外人不宜久留,二位若是路過,不妨早些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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