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代理人送上門來了
李明輝手裡的筆停在紙上,墨跡慢慢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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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茂才是通濟商號在南安的代理人。
這句話一落地,之前許多看似分散的線索,像被一根線猛地串了起來。
鹽場燒帳。
石灣渡私鹽。
望潮樓姓周的中間人。
南安鹽商會會長。
通濟商號。
李明輝把筆放下,抬手按了按眉心。
「這可真是……代理人自己送上門。」
高泉繼續道:「陳茂才名下有三間鹽鋪,兩條貨船,另有一處河邊倉院掛在他侄子名下。那處倉院距離石灣渡不遠。」
李明輝立刻抬頭:「有多近?」
「半個時辰水路。」
李明輝深吸一口氣。
差不多了。
這已經不是懷疑,是鏈條自己把脖子伸出來。
楚硯舟看向桌上的紙:「畫出來。」
李明輝點頭,重新鋪開一張大紙。
他先在最左邊寫下「南安鹽場」。
下面標註:真實產量八千石,上報五千石,差額三千石。
接著往右畫一條線,寫「出鹽口稱重」。
再往下分出一條暗線,寫「帳外鹽」。
暗線連到「石灣渡」。
石灣渡之後,是「水路叉道」。
再往後,是「陳茂才名下貨船、倉院」。
倉院分兩路,一路寫「本地鹽鋪分銷」,一路寫「京郊西倉中轉」。
最後所有線匯入「通濟商號」。
通濟商號下面,他又寫了兩個字。
收銀。
楚硯舟看著那張圖,眸色越來越沉。
李明輝沒有停,繼續往圖上補人。
前戶部尚書周懷謹的門生,負責倉儲與中轉。
趙同光,虛報修繕,替副倉掩護。
通濟商號,做資金流轉。
陳茂才,負責南安本地分銷與鹽路對接。
何管事,臨時封場燒帳。
姓周的中間人,京城與南安之間傳令。
寫到最後,那張紙已經不是簡單流程圖,而是一張清清楚楚的利益鏈。
生產、運輸、倉儲、銷售、洗錢。
閉合了。
李明輝把筆一擱,語氣很穩:「公子,這就是他們的全流程。」
書吏在旁邊看得後背發涼。
他以前也見過貪官貪銀子,可那大多是虛報一筆,剋扣一筆,吃些地方好處。
可眼前這張圖不一樣。
它像一架已經轉了很多年的車。
鹽場負責產出帳外鹽,碼頭負責分流,船和倉負責運輸存放,鹽商會負責賣出去,通濟商號負責把銀子洗乾淨,再變成年禮、捐資、貨款,送回京城。
每一環都有人。
每一環都吃錢。
楚硯舟拿起那張圖,看了很久。
屋內無人敢催。
李明輝知道,楚硯舟此刻不是看不懂,而是在壓怒。
大楚鹽稅是國庫重項。
鹽場的鹽,本該入官庫、繳鹽稅、供民用。現在卻被人從源頭切走四成,轉手賣成私銀。
更要命的是,他們連鹽工的工錢都扣。
這不是簡單從國庫偷錢。
這是連最底下幹活的人也不放過。
過了許久,楚硯舟才開:「現在怎麼辦?」
李明輝把流程圖轉向自己,又看了一遍。
「陳茂才主動現身,說明他還不知道我們查到了什麼。」
他點了點圖上的幾個位置。
「如果他知道何管事已經供出通濟商號,也知道我們拿到工牌、灰燼殘紙和稱重木籤,他不會這麼體面地站在鹽場門口請宴。他會跑,或者毀掉石灣渡和倉院的證據。」
高泉道:「那現在拿人?」
李明輝搖頭:「現在抓他,只能抓一個代理人。陳茂才最多說自己是正經鹽商,和通濟有貨款往來,不知鹽場私鹽。他甚至可以把石灣渡推給下頭掌柜,把倉院推給侄子。」
他看向楚硯舟。
「我們要的是他怎麼反應,怎麼遮,怎麼傳信,怎麼聯繫上游。」
楚硯舟道:「赴宴。」
李明輝點頭:「他請我們去望潮樓,那就去。不是去吃飯,是去看他的反應。」
書吏有些擔心:「可望潮樓也是何管事見姓周中間人的地方,若他們設局……」
「所以更要去。」李明輝道,「那個地方既然被他們用來傳話,就一定有熟人、暗間、後門、固定雅間。人只要用過,就會留下習慣。」
高泉沉聲道:「屬下提前布人。」
李明輝立刻補充:「別布得太滿。陳茂才這種人很警覺,望潮樓若突然多了生面孔,他會縮回去。我們要讓他覺得局面還在他掌握里。」
楚硯舟看著他:「你倒替他想得周全。」
李明輝一噎。
「臣這是審計思維,不是替他說話。」
他把流程圖收好,夾進文匣。
「赴宴前還要做幾件事。第一,石灣渡繼續盯,不要動。第二,陳家倉院盯住進出貨物。第三,望潮樓掌柜、跑堂、常用雅間,先摸清楚。第四,鹽場封存物證派可靠人守著,何管事不能被滅口,也不能讓他翻供。」
楚硯舟聽完,淡聲道:「高泉,照他說的辦。」
高泉應下,轉身去安排。
李明輝這才後知後覺地覺得肩膀發酸。
他把脖子轉了轉,低聲嘀咕:「本來以為南安只查鹽場,結果鹽場外面還送來一個代理人。這個案子真會自己加工作量。」
楚硯舟聽見了,眼底的冷色淡了一點。
「怕了?」
「怕倒不怕。」李明輝很誠實,「就是覺得它不尊重休沐制度。」
楚硯舟看了他一會兒:「辦完此案,補你三日休沐。」
李明輝眼睛一亮,又立刻警惕:「寫嗎?」
楚硯舟:「寫。」
「蓋印嗎?」
「蓋。」
李明輝心裡頓時踏實了一點。
人在外地查案,最怕老闆口頭畫餅。能寫能蓋印,那就是正經憑證。
楚硯舟看他那副終於活過來的表情,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恢復正色。
「赴宴何時?」
高泉在門外回道:「陳茂才留話,若貴客方便,今晚酉時,望潮樓。」
李明輝看了看天色。
時間不多。
他把流程圖又抄了一份簡圖,只留下自己能看懂的符號。真圖收進楚硯舟的貼身文匣,簡圖放進袖中,方便隨時對話。
楚硯舟起身,走到他身邊。
「今晚你跟朕去。」
李明輝點頭:「當然。陳茂才多半會試探帳目,臣不去,您容易被他繞進商話里。」
楚硯舟垂眸看他:「朕有一個條件。」
李明輝抬頭,心裡本能一緊。
皇帝提條件,通常都不是什麼輕鬆事。
「什麼條件?」
楚硯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聲音低而穩。
「你坐朕旁邊,不許離開朕三步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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