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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工牌上的數字比帳冊誠實

  李明輝握住那塊工牌,第一反應是把它藏進袖中。

  他沒有立刻看,而是先扶住老孫頭的手臂,低聲道:「老人家,這東西給了我們,鹽場若問起怎麼辦?」

  老孫頭苦笑了一下。

  「我年紀大了,本來也幹不了幾年。再說他們發了新牌,又說舊牌要收回。我這個是偷偷留下的,沒人知道。」

  李明輝心口微沉。

  這種東西,對鹽工來說可能只是討工錢的憑據。

  可對他們來說,是撬開南安鹽場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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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硯舟看著老孫頭,聲音放得很低:「你放心,不會讓你出事。」

  老孫頭被他這句話說得一愣,大概覺得這個「公子」語氣太重,像在許什麼不得了的諾。

  李明輝趕緊接話:「我們東家說話算話。」

  老孫頭點點頭,轉身回了院子。

  李明輝沒有在村里打開工牌。

  直到回到客棧,關上門,確認侍衛守在外頭,他才把那塊黑色木牌放到桌上。

  工牌不大,邊角磨得發亮。

  正面刻著鹽工編號。

  背面密密麻麻刻了幾行小字。

  李明輝一看,呼吸就頓住了。

  楚硯舟站在他身側:「寫了什麼?」

  李明輝拿起燈盞,照近了看。

  「編號,月份,出鹽數,應發工錢,實發工錢。」

  他說完,整個人都安靜下來。

  這塊小小的木牌,比鹽場帳冊誠實太多。

  書吏立刻鋪紙。

  李明輝開始抄。

  某月,出鹽八千石。

  應發工錢一千二百錢。

  實發八百六十錢。

  整修扣款三百四十錢。

  他又翻看邊緣,發現下面還有連續幾個月的刻痕。雖然字小,卻能看出同一套記工規則。

  「八千石。」

  李明輝把這個數字單獨寫出來,又從文匣里取出南安鹽場上報朝廷的月產量。

  五千石。

  他把兩列數字並在一起。

  工牌實際月產:八千石。

  朝廷帳冊上報:五千石。


  差額:三千石。

  書吏看著那三千石,手裡的筆都有些發抖。

  這不是推測。

  這是實打實的數字差。

  李明輝盯著那行差額,聲音很輕,卻壓著火。

  「每月三千石帳外鹽。」

  楚硯舟的臉色已經冷到極致。

  李明輝繼續算。

  「如果這個月不是偶然,而是常態,一年十二月,至少三萬六千石。就算扣掉天候波動,也絕不是小數。」

  他沒有把話說滿。

  審計不能靠情緒放大數字。

  但就算只按已知這一個月,也足夠說明南安鹽場在瞞報產量。

  楚硯舟問:「工錢呢?」

  李明輝把應發和實發兩列對比。

  「每名鹽工每月被扣三百四十錢,名義是整修費。若鹽場有兩百人,就是六萬八千錢。若不止兩百人,這筆數還要往上加。」

  說到這裡,他忽然看向工牌正面的編號。

  編號是「乙三一七」。

  李明輝拿起紙,迅速寫下幾個可能。

  「乙字組,三百一十七號。說明鹽工可能按甲乙丙丁分組,或者按灶區分組。若編號連續,就能推算實際用工人數。」

  他把老孫頭說過的鹽場分區與工牌編號對上,越算眼神越亮。

  「朝廷報冊寫南安鹽場常用鹽工兩百人。」

  他把報冊翻到用工頁。

  「但這個編號已經到三百一十七。就算中間有空號、離職、病退,也說明實際用工人數遠超兩百。」

  書吏忍不住問:「能推多少?」

  李明輝沒有立刻答。

  他先按甲乙兩組推,再按編號範圍推,最後取了一個保守數。

  「至少三百人。」

  他說完,在紙上寫下。

  實際用工約三百人。

  上報用工兩百人。

  多出約一百人。

  楚硯舟看著那行字,聲音低沉:「多出的一百人工錢,從何處出?」

  李明輝抬頭看他。

  答案不用說,屋內幾個人都明白。

  從帳外鹽里出。

  也就是從私鹽利潤里出。


  李明輝把三條證據連起來。

  實際產量八千石。

  上報產量五千石。

  多出一百鹽工未入官冊。

  私鹽差額三千石。

  被扣工錢名義為整修費。

  他越寫,手越緊。

  這些數字不是冰冷的。

  它們背後是老孫頭那雙裂開的手,是鹽工被扣掉的工錢,是國庫被掏空的鹽稅,也是通濟商號帳上那些漂亮的「捐資」和「貨款」。

  李明輝以前拆帳,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案子。

  上面的人吃肉,帳面寫得溫和。

  底下的人被剝了一層皮,連喊冤的地方都沒有。

  楚硯舟看出他情緒不對:「李明輝。」

  李明輝回過神,低頭繼續整理。

  「臣沒事。」

  他把工牌數字抄成表,又把南安鹽場報冊數字並在右側。

  一列真數。

  一列假帳。

  差額清清楚楚。

  最後,他把表遞給楚硯舟。

  遞出去時,他的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怕。

  是氣。

  楚硯舟接過那張表,看得很慢。

  屋內燈火安靜,紙上每一個數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南安鹽場的假帳里。

  高泉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過了許久,楚硯舟才開口:「這塊工牌,夠不夠入場?」

  李明輝深吸一口氣。

  「夠做外圍證據,但還不夠定全案。它能證明鹽場實際產量和用工人數有問題,卻還要拿到鹽場內部稱重記錄、出鹽口記錄、帳房清冊,才能把私鹽流向鎖死。」

  楚硯舟把工牌放回桌上。

  「明日進鹽場。」

  李明輝抬頭。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平,卻沒有半點商量餘地。

  李明輝知道,外圍證據已經堆到這個份上,再繞下去,對方可能把最後的帳都清乾淨。

  該進去了。

  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臣陪公子一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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