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闖進封閉鹽場的不速之客
楚硯舟把密旨從袖中取出來時,鹽場門口兩個守衛的腰刀還沒來得及拔全。
明黃絹帛一展開,風聲都像被壓低了。
守衛先看見密旨上的硃批,又看見楚硯舟掌心那方御印,臉上的血色一下褪了乾淨。
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守衛腿軟得厲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磕得發悶。
「草民……草民不知貴人駕臨……」
另一個也跟著跪下,手忙腳亂把鹽場大門前的木柵往旁邊搬,動作亂得差點把自己絆倒。
李明輝站在楚硯舟後面半步,看著那兩人慌成這樣,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果然,封場這種事,只能攔普通人。
攔不住皇帝本人。
高泉帶著侍衛壓在兩側,沒人高聲呵斥,卻比任何喊打喊殺都讓人喘不過氣。
鹽場外牆高大,門上還貼著「封閉整修」的告示。墨跡不算舊,邊角被海風吹得捲起,像一張臨時糊上去遮羞的臉皮。
楚硯舟連看都沒多看那告示一眼。
他只問:「管事何在?」
守衛磕頭道:「已、已去請了,貴人稍候……」
「不候。」
楚硯舟的聲音不高,卻壓得人頭皮發緊。
「開門。」
守衛哪裡還敢拖,立刻把橫木抬下。沉重的大門被推開時,裡頭的人明顯亂了一陣。
鹽場內原本該是熱火朝天的地方,此刻卻安靜得不正常。
鹽池邊沒有鹽工,空筐堆在牆根,幾輛板車停在半道。遠處倉房門口有人探頭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李明輝眯起眼。
這不是整修。
這是清場清到一半,被人堵了門。
沒多久,一個穿青布長衫的中年男人小跑著趕來。他額頭上全是汗,明明是冷清天氣,卻像剛從火爐邊鑽出來。
「下官……小人是鹽場新任管事,姓何。不知貴人……」
他話沒說完,就看見楚硯舟手裡的御印。
何管事膝蓋一彎,直接跪倒在地。
「陛……貴人恕罪,小人有眼無珠,未曾遠迎。」
他到底還有幾分機靈,最後關頭硬生生把那個字吞了回去。
楚硯舟收起御印,目光從他身上掃過。
「鹽場整修?」
何管事喉結滾了滾:「是。鹽池年久,倉房漏損,怕誤了來年產鹽,所以暫時封場整修。」
李明輝在旁邊聽得差點笑出來。
這話和老孫頭說的完全反著來。
鹽工天天在場裡沒見修,一放假倒開始修了。
真是修得好,修得妙,修得帳房都快沒了。
楚硯舟沒有立刻戳破,只淡淡道:「帶路。」
何管事額頭貼地:「貴人要看何處?」
「帳房。」
說話的是李明輝。
何管事這才像是注意到他,目光極快地掠過李明輝的臉,又看向楚硯舟。
楚硯舟沒有解釋,只往前走。
何管事不敢再問,連忙爬起來帶路。
鹽場的帳房在二樓,靠近內院,位置比鹽池高。按理說,這裡最適合保存文書,不怕池水,不靠海潮,連地面濕氣都不容易上來。
李明輝一路走,一路看。
院裡掃得太乾淨。
乾淨到不正常。
正常鹽場地上會有鹽粒、泥印、車轍、麻繩碎屑。可這裡像剛被人用水衝過,連牆角都看不見幾片舊紙。
他心裡冷下去。
對方知道他們會查現場。
所以先把能看見的痕跡全擦了一遍。
到了二樓,帳房門竟然開著。
門上沒有鎖,像是早就等著人來看。
李明輝一步跨進去,腳步卻停住了。
屋裡空得過分。
三面木架還在,架子上卻什麼都沒有。灰塵有新舊斷層,能看出原本擺滿了帳冊,最近才被搬空。
靠窗的桌案擦得很亮,上面整整齊齊放著幾本嶄新的空白帳本。
紙面乾淨,封皮平整。
像是專門擺給人看的。
書吏跟在後面,看到這場面,臉色都變了。
他在御前抄了這麼久的帳,知道帳房最怕的不是亂,而是這種乾淨。
亂還能理。
空就是有人動過手。
李明輝走到木架前,伸手摸了一下。
指腹沾到一層薄灰,但木架上原本放帳冊的位置沒有灰,留下長條形的淺印。
他看著那些空位,慢慢轉身。
「帳冊呢?」
何管事早有準備似的,拱手道:「回貴人,舊帳冊因受潮損毀,字跡模糊,已按規銷毀。如今鹽場重新整修,小人正準備重立新冊。」
李明輝看著他,沒立刻說話。
屋內安靜得讓人心慌。
何管事的背越彎越低,卻還撐著沒跪。
李明輝拿起桌上的一本空白帳本,翻開。
第一頁乾淨得能反光。
他合上帳本,聲音平穩:「受潮?」
何管事忙道:「南安地近海,潮氣重,帳冊存了多年,難免損壞。」
李明輝抬手指向窗外。
「這裡離海邊十里。」
何管事嘴唇動了動。
李明輝又看向腳下:「帳房在二樓。」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那本空白帳冊放回桌上,力道不重,卻讓何管事肩膀抖了一下。
「請問,是怎麼受潮的?」
何管事臉上的汗流得更快。
「這……南安風潮不定,許是雨季屋頂滲水,小人來時舊帳已經不堪用了。」
「屋頂滲水?」
李明輝抬頭看了看梁木。
梁木乾淨,牆角沒有水漬,書架背後也沒有霉斑。就算真漏雨,也不可能只漏帳冊,不漏桌案,不漏牆,不漏梁。
他轉頭吩咐書吏:「記下來。帳房二樓,無明顯水痕,木架乾燥,舊帳冊全失,新帳本空白。」
書吏立刻提筆。
何管事急了:「貴人,小人說的句句屬實。前任交接混亂,舊冊實在不能用,這才……」
「不能用,所以銷毀。」李明輝看著他,「銷毀清冊呢?」
何管事一滯。
李明輝繼續問:「誰驗的損毀?誰準的銷毀?銷毀幾冊?什麼年份?什麼帳種?有沒有監銷人在場?有沒有留殘頁備查?」
每問一句,何管事的臉色就灰一分。
這種問題不凶,卻像一把鈍刀,順著帳房空出來的木架一點點往裡刮。
楚硯舟站在門口,沒有插話。
他看著李明輝逼問何管事,眼底的冷意里多了一點沉靜。
這是李明輝最鋒利的時候。
他不需要拍驚堂木,也不需要動刑,只要把流程一條條擺出來,做假帳的人自己就會露出破綻。
何管事勉強道:「當時事急,還未來得及補齊清冊。」
李明輝笑了一下。
「銷毀舊帳來得及,補銷毀清冊來不及。擺新帳本來得及,留一頁殘帳來不及。何管事,你這整修可真會挑輕重。」
屋內幾個侍衛神色都變了。
他們未必懂帳,可也聽得出這話里的問題。
何管事撲通跪下:「貴人明鑑,小人新來乍到,鹽場舊務繁雜,一時疏漏也是有的。」
李明輝沒有理他的求饒,走到另一排書架前。
書架邊緣有拖拽痕,地面上也有幾道淺淺的黑線,像是裝滿帳冊的箱子被人急匆匆拉過。
他蹲下看了片刻,又起身看向窗戶。
窗台擦過,但縫隙里還卡著一點灰黑。
像紙灰。
李明輝心裡一動,繞過桌案,往帳房角落走去。
那裡擺著一隻破陶盆,旁邊堆著掃帚和舊麻布。乍一看像尋常雜物,陶盆底下卻有一層暗灰。
不是爐灰。
是紙燒過後的灰。
李明輝半蹲下去,用手裡的竹籤輕輕撥了一下。
灰燼里露出一片沒燒盡的紙角。
紙角邊緣焦黑,中間還殘著一點墨跡。
李明輝動作停住。
何管事還在身後解釋:「小人真不知前任留下多少舊帳,許多文書本就破損,帳房又亂……」
李明輝捏起那片紙角,眸色沉下來。
紙角上,隱約能看見半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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