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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鹽工村裡的實話

  楚硯舟沒有反駁,只把袖口往下壓了壓。

  李明輝看著他的動作,忍不住提醒:「公子,普通人不會把粗布衣穿得像朝服。」

  楚硯舟動作一頓。

  高泉在旁邊努力把表情壓住。

  最後還是李明輝親自上手,把楚硯舟的衣襟扯松一點,又讓他把腰間玉佩取了。

  「這個不能帶。」李明輝壓低聲音,「鹽工看見這塊玉,會覺得我們不是收帳,是來收命。」

  楚硯舟看了他一眼,把玉佩交給高泉。

  李明輝這才勉強滿意。

  

  兩人帶著兩名遠遠跟隨的侍衛,出了南安城,往最近的鹽工村走。

  鹽工村離鹽場不算遠,村口能聞到淡淡的咸腥味。路邊曬著破舊鹽筐,幾間屋子牆上還掛著濕麻繩。

  村里人不多。

  壯年多半在家,顯然是被鹽場突然放假打亂了日子。

  李明輝沒有一進去就問鹽場,而是在村口小鋪買了兩碗熱茶,又向老闆打聽有沒有人熟悉鹽場舊帳。

  老闆看他們像商號的人,警惕沒那麼重:「你們找誰?」

  李明輝嘆了口氣,擺出一副討債不順的苦臉。

  「京中來的,替東家收鹽貨尾款。誰知鹽場說整修,帳房不見人。我們總不能白跑一趟,想問問這幾月鹽場到底出沒出貨。」

  這話半真半假,很有說服力。

  老闆看了楚硯舟一眼,又看李明輝。

  大概覺得這位「東家」不好說話,反倒是帳房像能交涉的,便指了指村後。

  「找老孫頭吧。他在鹽場幹了二十多年,知道得多。」

  李明輝道了謝,帶著楚硯舟往村後走。

  老孫頭家很窄,院裡堆著鹽筐和破麻袋。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鹽工坐在門口修竹筐,手指粗糙,指節上全是鹽鹼裂出的口子。

  李明輝看見那雙手,心裡微微一沉。

  這不是帳冊上的「灶戶一名」。

  這是活生生被鹽場榨了半輩子的人。

  他走上前,沒擺架子,只蹲在門口問:「老人家,打擾了。我們是京中楚氏商號的,來南安收舊帳。聽說您在鹽場幹得久,想問幾句話。」

  老孫頭抬頭看他們,目光在楚硯舟身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開。

  「鹽場的帳,我不懂。」


  「我們不問帳。」李明輝笑了笑,「就問最近鹽場是不是減產了。若真減產,我們也好回去跟東家交代,免得說南安故意拖貨。」

  老孫頭手裡的竹篾停住。

  「減產?」

  他搖頭。

  「沒減。活還是那麼多,鹽池曬出來的鹽也不少。」

  李明輝心裡一動,面上不顯:「可鹽場說最近整修,貨少,銀子也壓著。」

  老孫頭臉上露出一點憋了許久的氣。

  「整修個什麼?我們幹活時沒見修,放假了倒說修。新管事來了之後,別的沒變,扣錢倒變多了。」

  楚硯舟的目光沉了沉。

  李明輝放緩聲音:「扣什麼錢?」

  「說是整修費。」老孫頭把竹筐放下,攤開手,「每月工錢里扣一截。說鹽池要修,倉房要修,道路也要修。可我們天天在鹽場,哪處修了?鹽池還是老樣子,倉房漏雨也沒人管。」

  李明輝心裡的算盤已經開始動。

  鹽工工錢被扣。

  帳面若記作整修費,就能多出一筆支出。

  但實際沒修,那錢去了哪裡?

  他沒有急著問錢,換了個方向:「扣得多嗎?」

  老孫頭苦笑:「我們這些人,一月本就沒幾個錢。扣完以後,家裡買鹽都捨不得。」

  這句話讓楚硯舟的臉色徹底冷了。

  鹽工替朝廷曬鹽,卻連自家買鹽都要捨不得。

  李明輝心口也堵了一下。

  他繼續問:「鹽場每月大概出多少鹽?我們東家說,官冊上寫的不多,可貨車來往不像少。」

  老孫頭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你們真是商號收帳的?」

  李明輝點頭,把隨身帳冊露出一角:「若不是銀子壓著,誰跑到村里問這個。」

  老孫頭像是信了些。

  他伸出手指,比了個數。

  李明輝看清後,指尖微微一緊。

  這個數,比南安鹽場報給朝廷的月產量多出整整四成。

  四成。

  不是一點損耗,不是記帳誤差。

  這是把近半產量藏在帳外。

  李明輝面色仍舊平靜,心裡已經翻江倒海。

  他怕自己情緒露出來,低頭在帳冊上裝作隨手記了兩筆。

  「老人家,這數您確定?」

  老孫頭皺眉:「我們天天挑鹽,怎麼會不知?每月幾池鹽,幾日裝袋,幾車出去,大家心裡都有數。帳房怎麼寫我們不懂,可活是我們幹的。」

  李明輝抬眼。

  這就是底層證詞的分量。

  帳冊可以重抄,印章可以重蓋,可一個幹了二十多年的鹽工,不會連自己每日挑了多少鹽都不知道。

  楚硯舟一直沒說話。

  李明輝知道他在忍。

  老孫頭又道:「以前雖苦,工錢還算準。新管事來了之後,先換帳房,又讓我們領新牌。說以後按牌記工,誰多問就不用來了。」

  「新牌?」

  李明輝心頭一跳。

  老孫頭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立刻低頭去撿竹篾。

  李明輝沒有逼,只把聲音放得更低。

  「老人家,我們不害你。只是舊帳對不上,若鹽場賴掉我們的貨款,我們也要回去挨罵。」

  老孫頭沉默許久,嘆了口氣。

  「你們這些收帳的,也不容易。」

  李明輝:「……」

  這話聽得他心情複雜。

  他確實不容易,但不是這個不容易。

  又問了幾句後,李明輝沒有久留,起身告辭。

  楚硯舟跟著往外走,步子比來時慢了些。

  出了院門,李明輝低聲道:「公子,老鹽工的證詞很關鍵。工錢扣款、實際產量、新工牌,三條都能接上。」

  楚硯舟聲音冷硬:「鹽工工錢也敢剋扣。」

  李明輝嘆了一聲:「越底層的錢,越容易被扣。因為他們沒處告,也不會寫奏摺。」

  楚硯舟看向他。

  李明輝意識到自己話重了些,卻沒收回。

  這是實話。

  兩人走出沒幾步,身後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老孫頭追了出來,手裡攥著一塊黑色木牌。

  他把木牌塞到李明輝手裡,聲音壓得很低。

  「這是場裡偷偷發的工牌,上面有每月實際出鹽數,你們收帳的應該用得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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