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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南安鹽場還沒到,帳已經對不上了

  楚硯舟的手指壓在水路圖邊緣,半晌沒有移開。

  李明輝看著那條從南安出鹽口延伸出來的水線,心裡那點僥倖徹底沒了。

  如果石灣渡只是私鹽中轉,那還能說是地方鹽商偷運。

  可這條叉道盡頭連著南安鹽場出鹽口,問題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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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鹽不是半路被偷。

  是從源頭就被分了兩份。

  一份走官路,一份走暗路。

  李明輝揉了揉眉心,拿起筆重新鋪紙。

  「不能只看路線,得把流向算出來。」

  楚硯舟看他:「你要現在算?」

  「趁腦子還沒被馬車顛散,先算。」

  李明輝嘴上抱怨,手卻很快。

  他把南安鹽場歷年報產、官鹽入庫、鹽稅實繳、通濟商號收入流水、京郊西倉私鹽數量全部列出來。

  書吏在旁邊看得眼花。

  那些數字在他眼裡像亂麻,可李明輝一落筆,就開始一層層分門別類。

  第一列,南安鹽場報產。

  第二列,朝廷官庫入鹽。

  第三列,實際繳稅。

  第四列,通濟商號同月收入。

  第五列,疑似帳外鹽量。

  楚硯舟坐在對面,沒有打斷。

  他已經習慣李明輝在這種時候進入一種極專注的狀態。

  平日此人怕加班怕得像見了鬼,可一旦抓到帳里的線,他就會自己往下追。

  嘴上喊停,手上比誰都快。

  李明輝算到一半,忽然把通濟商號那份流水抽出來,和南安鹽場產量表並在一起。

  「公子,您看這裡。」

  楚硯舟低頭。

  李明輝把三個月份圈出來。

  「南安鹽場報產高的月份,通濟商號收入也高。報產低一點,商號收入也跟著低。前後差了幾日,但曲線是對得上的。」

  書吏沒聽懂「曲線」,卻聽懂了「對得上」。

  「李帳房的意思是,通濟商號的銀子跟南安產鹽多少有關?」

  「對。」

  李明輝拿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簡化的起伏線。

  「這不是普通貨款。普通商號收入會受很多影響,米價、布價、年節、災荒、客商往來都會讓它上下波動。可通濟商號這幾個月的進帳,和南安鹽場的產量起伏太像了。」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

  「像到不合理。」

  楚硯舟眼神冷下來:「所以,南安產得越多,通濟拿得越多。」

  「目前看是這樣。」

  李明輝又拿出先前做的資金流向圖,把這張鹽路預估表壓上去。

  兩張紙疊在一起,通濟商號、南安鹽場、京郊西倉、石灣渡私人碼頭幾處位置,竟然能連成一條完整鏈路。

  南安出鹽。

  石灣渡分流。

  水路運輸。

  京郊西倉中轉。

  通濟商號收銀。

  李明輝盯著那張圖,只覺得後背發涼。

  這條鏈太順了。

  順得不像臨時起意,更像有人已經運作多年。

  楚硯舟問:「到了南安,你打算怎麼查?」

  李明輝抬起頭。

  這問題他已經想了一路。

  「第一,查用工記錄,算真實產量。」

  他在紙上寫下一。

  「鹽不是帳上寫出來的。曬鹽、挑鹽、裝袋、入倉,都要人。實際用了多少鹽工,就能倒推產量範圍。」

  「第二,查出鹽口稱重記錄,算真實出貨量。」

  他寫下二。

  「只要鹽出場,就要稱重。官鹽也好,私鹽也好,裝車上船前都得過秤。稱重記錄比總帳更接近真實出貨。」

  「第三,用真實產量和真實出貨倒推私鹽數量。」

  李明輝寫到這裡,筆尖重了一點。

  「若真實產量八千石,上報朝廷五千石,差額三千石就是帳外鹽。再看這三千石去了哪裡,誰運的,誰收的,誰結銀。」

  楚硯舟聽完,點了點頭:「還有呢?」

  李明輝一頓。

  他抬頭看楚硯舟,表情有些不情願。

  「公子現在已經會催加項了。」

  楚硯舟神色不變:「你方才的神情,像還有一條。」

  李明輝嘆氣。

  這個皇帝現在不但會看帳,還會看他臉色。

  「第四步,查新管事清理了哪些帳冊。」

  他說著,重新拿紙寫下。

  「被清理的,往往就是最重要的。」

  書吏手一抖,差點寫錯字。


  楚硯舟眸色一沉。

  李明輝解釋道:「正常交接,舊帳不能隨意清。尤其鹽場這種官營重地,前任帳、現任帳、交接清冊,都要留痕。新管事一到任就清舊帳,說明舊帳里有他不想讓我們看見的東西。」

  高泉從外頭進來,正聽見這句。

  「公子,已派人走快路去調河道巡檢日誌。若不驚動地方,最快後日能有回信。」

  楚硯舟應了一聲。

  李明輝看著自己剛做出的鹽路流向預估表,心裡很不踏實。

  他們還沒到南安,帳已經對不上了。

  更準確地說,從南安鹽場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在通濟商號流水裡,帳就已經在打架。

  只是現在,打架的地方從紙面變成了水路,從商號變成了鹽場。

  他把表格整理好,遞給楚硯舟。

  楚硯舟接過,看了許久。

  「若南安鹽場真有三千石帳外鹽,地方鹽課衙門不可能毫不知情。」

  「是。」李明輝沒有粉飾,「出鹽口、碼頭、巡檢、水關、商號,任何一處認真查,都能攔住。它能走到京郊西倉,說明一路都有人放。」

  屋內再次安靜。

  李明輝把筆擱下,低聲補了一句:「公子,這不是一兩個人貪銀子,這是整條流程都壞了。」

  楚硯舟的臉色很冷,卻沒有發作。

  他只是把那張表折好,放進貼身文匣。

  「繼續趕路。」

  李明輝張了張嘴,想提醒今日核帳工時已經快到上限。

  可他看見楚硯舟眼底的沉色,又把話咽回去一半,只小聲道:「趕路可以,晚飯不能省。」

  楚硯舟看他一眼:「不省。」

  李明輝這才把剩下那半口氣順下去。

  接下來兩日,馬車幾乎沒怎麼停。

  他們避開了大驛站,只在普通客棧和村鎮短暫落腳。侍衛分批探路,高泉不斷送回零碎消息。

  南安鹽場三日前忽然減少外人出入。

  鹽工被提前放假。

  有幾輛裝舊冊的車從鹽場後門離開。

  石灣渡附近水面這幾日船隻減少,像是提前收了聲。

  每一條消息,都讓李明輝臉色更沉一點。

  到了第三日傍晚,馬車終於停在南安城外。

  李明輝扶著車壁下車,腿都是麻的。

  他剛想問今晚住哪裡,目光卻被城門口一張新貼的告示釘住了。

  白紙黑字,墨跡還新。

  南安鹽場即日起封閉整修,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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