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路上撞見的私鹽車
李明輝一下掀開車簾。
前方官道拐彎處,一隊運貨車正慢慢往南行。車上堆著麻袋,外頭蓋著半舊油布。押車的人穿得像普通腳夫,腰間卻都別著短棍。
距離不算近,可李明輝一眼就盯住了露在油布外的麻袋邊角。
粗麻。
灰白線。
袋口扎法很眼熟。
他眯著眼看了片刻,心裡咯噔一下。
這麻袋,和京郊西倉副倉里那批私鹽袋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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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普通像。
是連袋角縫線的走向都像。
李明輝立刻放下車簾,壓低聲音:「別靠近。」
楚硯舟看他。
李明輝語速很快:「不能打草驚蛇。我們現在只是商號東家和帳房,半路攔鹽車不合身份。對方若真是私鹽車,一旦被驚動,後面線就斷了。」
高泉也明白其中利害:「屬下派人跟?」
「只派一個。」李明輝立刻道,「遠遠跟著,別讓他們發現。另派一個記數量、方向、車轍深淺。」
楚硯舟點頭:「照他說的辦。」
高泉很快安排下去。
一名侍衛換了外衣,牽馬繞到另一條小路,裝成趕路客遠遠綴上。另一個侍衛則留在岔路邊,裝作修馬鐙,暗中數車。
馬車停在路邊茶棚旁,沒有立刻前行。
李明輝坐在車裡,迅速打開筆記。
他先畫出他們當前所在位置,再把鹽車行進方向標出來。
「這裡離南安鹽場還有兩日路程。」
他指尖在圖上點了點。
「但離最近的官鹽分銷點,只有半日。」
楚硯舟看著路線圖:「你的意思是,這批鹽不該出現在這裡?」
「若是官鹽,應該有官鹽標記,且走固定鹽引路線。」李明輝道,「他們沒有標記,又避著正驛道走,八成有問題。」
書吏在邊聽得緊張,大氣都不敢出。
李明輝繼續算。
「這批車若往分銷點去,半日可到。搶在官鹽正式到貨前進入市場,低價賣給小商販,就能先吃一波錢。」
楚硯舟問:「官鹽價高?」
「官鹽價受朝廷定製,私鹽不用繳稅,自然能壓低。」李明輝拿筆點了點紙面,「他們低價傾銷,百姓和小販貪便宜會買。官鹽賣不動,帳面上就會出現滯銷、損耗、折價處理。鹽場再拿這些理由解釋稅銀遞減。」
楚硯舟眼神冷了下來。
「所以,私鹽沖市,官鹽報損,差額入商號。」
「目前只是推測。」李明輝嘴上謹慎,筆下卻已經把這條線畫了出來,「但邏輯順。」
他又在旁邊補了一句。
私鹽先行入市,官鹽後續報損,鹽稅差額轉入通濟商號。
寫完,他自己都覺得心口發沉。
這不只是貪銀子。
這是把朝廷鹽制當成自家買賣。
李明輝抬頭,見楚硯舟臉色很難看,趕緊補了一句:「公子,先別急著抄車。現在抓一隊車,只能抓到腳夫和押車人。真正的鹽從哪來、誰放行、誰收錢、誰在帳上抹平,還沒串起來。」
楚硯舟看他:「你怕朕動手?」
李明輝認真點頭。
「怕。您一生氣,很容易直接把人全扣了。扣是痛快,但後面的人就縮回去了。」
楚硯舟沉默片刻。
「朕在你眼裡,就是這般沉不住氣?」
李明輝想了想,選擇保命版本:「不是沉不住氣,是對國庫被偷這件事容忍度較低。」
高泉在外面咳了一聲。
楚硯舟看著李明輝,竟沒有反駁。
李明輝趁機繼續分析:「私鹽車敢走到這裡,說明沿途有人放行。否則這麼多車,早該被鹽課巡查攔下。我們要看的不是車,是路。」
他在圖上畫了兩條線。
「一條是正常官鹽路線,一條是他們現在走的路線。若兩條路線在某處分叉,那裡多半有接應。若最終匯合在分銷點附近,就說明他們要搶市場。若不去分銷點,那就更有意思。」
楚硯舟問:「更有意思?」
「說明他們有自己的出貨口。」李明輝道,「私人倉、碼頭、貨棧,都有可能。」
楚硯舟看向車簾外。
那隊鹽車已經慢慢走遠,只剩車輪壓出的痕跡留在路上。
李明輝沒有下車,只讓侍衛取了一點路邊掉落的麻繩纖維和麻袋碎屑。
「這也要留?」
書吏忍不住問。
「要。」李明輝把碎屑用紙包好,「以後若能拿到南安鹽場麻袋樣本,或者京郊西倉副倉那批麻袋樣本,就能對比。顏色、編法、麻線粗細,都可能是證據。」
書吏肅然起敬。
他以前覺得帳就是紙上的字。
現在才發現,在李公公眼裡,連破麻袋都能開口說話。
楚硯舟也看了那紙包一眼。
「你先前說,實物證據比紙帳硬。」
「對。」李明輝點頭,「紙帳會撒謊,麻袋不會。它最多髒一點,舊一點,但它不會自己改口供。」
這話說得直白,卻極有道理。
馬車重新上路後,氣氛比先前沉了許多。
李明輝沒有再抱怨路顛,而是把剛才看到的鹽車細節全部補進筆記。
車數。
每車大約載重。
押車人數。
麻袋樣式。
行進方向。
距離分銷點和南安鹽場的遠近。
他寫得專注,連馬車顛簸都顧不上罵了。
楚硯舟看著他,忽然道:「你比鹽商還懂賣鹽。」
李明輝筆尖一頓。
「公子,這不是懂賣鹽,這是懂稅。」他抬頭,一臉認真,「所有逃稅生意的本質都差不多。低報收入,虛增損耗,帳外流轉,關聯方收錢。換成鹽也一樣。」
楚硯舟聽著那些他半懂不懂的詞,竟然已經能猜出大意。
「關聯方,指通濟商號?」
「很可能。」李明輝點頭,「官鹽少繳的稅,不會憑空消失。它一定換了個名目出現在別處。捐資、貨款、借銀、押金、分紅,都可以。」
他說到「捐資」時,語氣明顯重了點。
正是那筆通濟商號流水,把南安鹽場拖到了御前。
現在看來,那不是孤立的一錢。
那可能只是整條私鹽鏈子裡露出來的一個口。
傍晚,他們沒有進大鎮,而是在一處小村外的客棧落腳。
條件比昨夜更差,房間卻仍舊相鄰。
李明輝一進屋就先把筆記壓平,隨後才發現自己的手腕酸得厲害。
楚硯舟讓高泉送來熱水。
李明輝把手泡進去,終於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這趟回去,臣要申請工傷。」
楚硯舟坐在一旁看路線圖,頭也不抬:「何為工傷?」
李明輝想了想:「因公辦差導致手腕酸、腰背痛、精神疲憊,應當予以休沐補償。」
「記下。」
李明輝一愣:「真給?」
楚硯舟看他:「若南安鹽場查實,給。」
李明輝瞬間精神了一點。
「那臣可以再細化一下補償標準。」
「先查案。」
「哦。」
他老實閉嘴,但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回京後如何把「鹽場專項休沐」寫得有理有據。
夜色落下後,跟蹤鹽車的侍衛還沒回來。
李明輝嘴上說不急,實際隔一會兒就看一眼門口。
這條線太關鍵了。
若鹽車真去了分銷點,就證明低價沖市的推測大概率成立。
若沒去,那背後可能還有更隱蔽的出貨口。
楚硯舟看出他心神不寧,倒了一杯熱茶放到他手邊。
「等消息。」
李明輝捧起茶:「臣就是在等。」
「你已經看了門口七次。」
「職業習慣。」李明輝面不改色,「審計等回函時都這樣。」
楚硯舟不再拆穿。
又過了半個時辰,門外終於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高泉推門進來,身後跟著那名換裝跟蹤的侍衛。
侍衛風塵僕僕,進門後立刻低聲稟報:「公子,李帳房,那隊鹽車沒有去官鹽分銷點。」
李明輝放下茶杯。
楚硯舟抬眼:「去了何處?」
侍衛從懷裡取出臨時畫的簡圖,指著運河旁一處偏僻位置。
「他們繞過分銷點,沿小路往東南去,最後拐進了一個河邊的私人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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