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蠢貨

  第233章 :蠢貨

  白皓村的屍體搜了個乾淨。

  兵器能用的收了,不能用的堆在一起。

  陳平帶著人,將村裡的屋子挨個翻了一遍。

  景象觸目驚心。幾乎每家每戶,無論是房樑上、還是泥地上,都赫然擺放著一具具完整的白骨。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有的掛在房樑上,紅繩繫著,像是掛臘肉一樣。

  有的跪在牆角,姿勢整齊,頭骨上還戴著花。

  有的堆在床板下面,塞得滿滿當當,數都數不清。

  陳平看著這一幕幕,眉心突突地跳了兩下。

  被睡眠的效用壓了下去。

  他走出村子。

  濃重的血腥氣隨風散開,嗆得人眼淚直流。  幾個外院學子蹲在路邊,嘴角還殘留著些許穢物,臉色灰白。

  陳平轉頭看向高梧。

  「拿火燒了吧。免得生了瘟疫。」

  「嗯。」

  兩人吩咐下去,士兵取了火把,丟進了村子。

  幾乎就是幾息的功夫,乾燥的土屋便燒了起來,火苗躥上房梁,濃煙滾滾。

  很快,整個白皓村變成了一片火海。

  陳平騎上鐵蹄駁,帶著車隊繼續往前走。

  火光在身後映著天際,走出去老遠還能看見那團紅光。

  沒有人回頭看。

  ……

  兩次戰鬥下來,隊伍里幾乎每個人手上都至少沾了幾條人命。  那些外院學子的臉色雖然依舊難看,但已經不再有人乾嘔了。

  適應死亡,是這亂世的第一課。

  走在隊伍中間的張亭晚忍不住和身側並肩的大頭搭了話。

  「大頭……你們北境,是不是比這更瘋狂?」

  大頭聽到,轉頭看了他一眼。

  「瘋狂?」

  他撓了撓禿頭,認真想了想。

  「倒也算不上。北境那邊,人死得快,沒到化勁的武夫,可能你上午剛跟他喝過酒,下午他就死在了你面前。」

  大頭嚼了嚼嘴裡叼著的乾草莖,語氣平淡。

  「可要說瘋狂,倒真沒這些人瘋狂,那邊蠻子殺人,乾脆利落,一錘子砸下來,腦漿迸裂,人當場就沒意識了,而這裡……」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片還在燃燒的火光。

  「這些人的手段,恐怕死都不讓你死得安穩。」  聲音不大,但在夜風裡傳得清清楚楚,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陳平騎在鐵蹄駁上,沒說話。

  大頭說得沒錯。

  北境的蠻子殺人是殺人,一錘一斧了事。

  而這邊,人死了,恐怕並非終點,反而是某些人眼中的起點。

  他看了一眼面板。

  【統兵術(精通 620/1000)】

  兩場戰鬥,漲了六十點。

  實戰比練兵場快得多。

  ……

  夜色漸深。

  車隊在月色下緩緩前行,牛蹄的踏步聲和車輪的碾壓聲,在空曠的官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走著走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馬蹄聲。

  不疾不徐,拖拖拉拉,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遲緩。

  車隊的火光照亮了前路。

  只見九匹瘦骨嶙峋的老馬,馱著九個人,正沿著官道迎面走來。

  穿著半身甲,甲片上鏽跡斑斑。馬袋邊掛著的兵器桌球作響,沒人管。

  走了沒兩步,其中一個人身子一軟,從馬背上滑了下去,摔在路邊,一動不動。

  沒一個人回頭。

  其餘八個人連同那匹沒了騎手的瘦馬,就這麼繼續往前走。

  高梧見狀,眉頭緊鎖。

  他驅馬上前,厲聲喝道:

  「來者何人!」

  領頭那人像是沒聽到一樣,低著頭,就這麼走著。  距離越來越近。

  不過幾步了。

  那人低著的頭緩緩擡起。

  一雙死寂的眼眸露了出來。

  沒有恐懼,沒有警惕,什麼都沒有。

  空的。

  嘴巴歪了一下,沙啞地笑了。

  「嗬嗬……又來送死的了。」

  高梧握緊了刀柄。

  可那幾個人並沒有暴起傷人,就這麼慢慢地走,從車隊旁邊經過,慢慢地遠去了。

  高梧鬆開手,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陳平望著那幾個人。  從他們身上的甲冑能看出來,這些人是府軍。

  可此刻出現在這裡,只能說明一件事。


  逃兵。

  車隊繼續前行,官道拐了個彎,繞過一座低矮的荒丘。

  忽然。

  遠處的岔路口傳來車輪滾過地面的聲音。

  還有密密麻麻的馬蹄聲,以及鐵器碰撞的叮噹聲。

  高梧走在前面,一勒韁繩。

  身後的人迅速停下,沒有聲音。

  遠處連綿的火光亮了起來,隔著幾十步,人影綽綽。

  很快,一隊百來號人的人馬從岔路口的林子裡走了出來。

  對面也停了。  雙方隔著百來步的距離,在暗夜中僵持,誰也沒有輕舉妄動。

  火光搖晃,照不清對面的臉。

  對面的隊伍里,一個穿著半身甲的騎士從人群中走出,打著火把,緩緩靠近。

  陳平驅馬前進,和高梧並肩。

  兩人和對面那騎士隔著百來步,對峙了許久。

  高梧率先開口,聲音如實質,滾滾氣浪推了過去。

  「那邊的,來者何人!」

  遠處那騎士身下的棕馬甩了個響鼻,騎士扯著嗓子喊道。

  「百越府府軍!奉命護持朝廷輜重至此!」

  陳平目光越過騎士,看向他們身後。

  一輛輛牛車排得滿滿當當,上面蓋著厚實的油布,看輪轍的深度,確實裝滿了重物。

  高梧繼續喊道:  「可有憑證?」

  對面那騎士聞言,冷哼一聲,語氣不悅:

  「你這廝好大的口氣,倒是盤問起老子來了!你又是何人?速速報上名來!」

  「天燕府,同樣護持輜重!」高梧聲如洪鐘。

  「可有憑證?!」對面也不甘示弱。

  夜幕如墨,雙方人馬在數量上旗鼓相當,真打起來勝負難料。

  高梧沒動,對面那騎士也沒動。

  兩方都對對面抱著戒意。

  過了一會兒,對面那人扭頭和身後的人說了幾句。

  一桿大旗升了起來。

  旗面上,借著火光隱約可見「百越」二字。

  陳平見狀,也揮了揮手。  身後,天燕府的大旗隨之升起,迎風招展。

  雙方驗明了旗號,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又等了一會兒。

  對面一個騎士策馬跑了過來,到了陳平面前,借著火光能看清一張平平無奇的臉。


  他看了看陳平和高梧,伸手將一張紙遞了過來。

  「這是我們這趟押送的物資清單,我家大人說,信得過天燕府的兄弟。」

  陳平伸手接過,展開。

  物資單上,各種物資一條條寫著。

  糧草、鹽包、箭矢、金創藥,品類和數量跟他們這一趟運送的大差不差。

  陳平點了點頭,將自己的七品武官令取出,遞過去。

  那騎士接過令牌,仔細辨認了一番,原本警惕的神色頓時收斂,多了幾分恭敬:

  「原來是天燕府的百戶大人。」  他雙手將令牌奉還,隨後策馬折返,向先前領頭的騎士復命。

  不多時,那領頭騎士便親自策馬趕了過來。

  到了近前。

  到了近前,陳平才看清此人的模樣。

  這人眼睛極小,留著一臉濃密的絡腮鬍子,笑起來的時候,滿臉的橫肉和褶子全擠在了一起,顯得十分油滑。

  「哎呦!原來是天燕城的大人們當面!險些大水沖了龍王廟,衝撞了二位!」絡腮鬍子在馬上抱拳,笑得滿臉堆花,「不知二位大人如何稱呼?」

  高梧看著他,吐出一個字。

  「姓高。」

  陳平也道。

  「陳。」

  「哎呦,陳大人,高大人!幸會幸會!」絡腮鬍子連連拱手,「實在是這荒郊野外天色太暗,輜重又干係重大,下官這才謹慎了些,多有得罪之處,還望二位大人海涵!」

  陳平細細打量著他。  身著半身甲,甲片舊得發烏,渾身上下透出一股兵痞的油滑氣。

  高梧越過他,看向對面那支隊伍。

  「你們這輜重,送到何處去的?」

  「三水縣。」

  絡腮鬍子答得乾脆。

  張亭晚在陳平身側掏出地圖,借著火光指了指。

  三水縣在白帆縣的北面。

  陳平擡起頭,目光落在絡腮鬍子臉上:

  「那說起來,你和我們還同路?」

  絡腮鬍子明顯愣了一下,眼神快速閃爍了幾下,斟酌著問道:

  「那……兩位大人是要去哪?」

  高梧看著陳平,眼中有疑惑。  不知道陳平為什麼會說這句話。

  陳平從張亭晚手中接過地圖,手指點在三水縣北面的一個位置。


  「我們要去這,三明縣。」

  高梧瞭然了。

  絡腮鬍子一聽,喜笑顏開。

  「那可真是太巧了!既然同路,咱們不如結伴而行,路上彼此之間也好有個照應,防備那些宵小之徒!」

  高梧想了想,看了陳平一眼。

  陳平面色平靜,沒什麼反應。

  高梧點了點頭。

  「好。你們的車隊先行,我們隨後跟上。」

  「好嘞!二位大人稍候!」絡腮鬍子高興地撥轉馬頭,跑回了自己的隊伍。

  高梧看著對面那支隊伍緩緩啟動,轉頭看向陳平,壓低聲音。  「你不信他們?」

  陳平淡淡說道。

  「凡事多一層考量,我師傅說的。」

  說罷,他撥轉鐵蹄駁的馬頭,向著自家隊伍後方走去。

  ……

  兩支隊伍一前一後走了一段路,天亮前找了處開闊地紮營。

  兩邊的營地隔了五十多步,各自扎各自的,井水不犯河水。

  陳平這邊炊煙升起來的時候,對面那邊也架上了鍋。

  曹寒端著碗蹲在火堆旁邊吃飯,眼皮耷拉著,一副隨時要打盹的樣子。

  但他的眼珠子一直在往對面瞟。

  吃了半碗飯,他放下筷子,慢悠悠地站起來,走到陳平身側,蹲下。

  聲音壓得很低。  「大人,那邊隊伍里有幾個人不對勁。」

  陳平嚼著飯,沒擡頭。

  「怎麼不對勁?」

  曹寒用筷子朝對面的營地點了點。

  「你看那邊吃飯的,有幾個人,背對著其他人吃,手護著碗,肩膀縮著。」

  陳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對面火堆旁邊,大部分人吃飯的姿勢和正常士兵差不多,端著碗面朝火堆,有說有笑。

  但確實有幾個人不一樣。

  蹲在人群邊緣,背對著身後的人,一隻手端碗,另一隻手虛虛地護在碗沿上,肩膀微微內縮,埋著頭扒飯,吃得又快又急。

  像是怕身後有人來搶。

  曹寒繼續說道。

  「這種護食的吃相,是在綠林山寨里經年累月養出來的習慣,寨子裡那是狼多肉少,吃食全靠搶,誰搶到是誰的,吃慢了連湯都沒得喝,時間一長,背對著人護著碗吃飯,就成了刻在骨子裡的本能,正規軍里,誰他娘的這麼吃飯?」  他又用筷子點了點另一個方向。


  「還有那幾個,你看他們走路的時候,眼珠子往哪瞟。」

  陳平看過去。

  對面有兩個人正從馬車旁邊走過,步子不快,看著像是在巡邏。

  但他們的眼珠子不是在看四周的動靜,而是時不時往糧車上瞟一眼。

  那種眼神不是在守,是在打量。

  像是在掂量這些東西值多少錢。

  「我以前和山賊匪寇打過交道。」曹寒收回筷子,重新端起碗,聲音懶洋洋的。「這種賊眼賊吃相,一看一個準。」

  陳平神色未動,大口將碗裡的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用力嚼碎咽下。

  「知道了。」他用手背抹了抹嘴,「繼續吃你的飯。」

  曹寒嘿了一聲,端著碗回了火堆旁邊,繼續蹲著吃,一副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  日頭漸漸升高。

  對面營地那邊,一個身影端著碗,大搖大擺地朝這邊走了過來。

  絡腮鬍子。

  碗裡裝著滿滿一碗燉肉,還冒著熱氣。

  他走到陳平跟前,一屁股在火堆旁坐下,大口扒著飯,嘴裡含混不清地說道。

  「陳大人,真不是我奉承,你們天燕城出來的兵,這精氣神就是不一樣!令行禁止,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比我手底下那幫只知道大呼小叫的糙漢子強太多了!」

  陳平端著一碗清水,隨意地應了一聲,態度不冷不熱。

  絡腮鬍子話匣子打開了,東扯西扯,從路上碰到的匪寇聊到百越府那邊的形勢,從糧價聊到軍餉,嘴巴就沒停過。

  陳平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偶爾問一句,大部分時候只是聽。

  火堆里的柴劈啪響著,火星子飛起來又落下去。

  聊了一陣,陳平忽然笑了笑,說道。

  「說起來也巧,我有個朋友,也是百越府的人。」  絡腮鬍子一聽,小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一拍大腿:

  「哎呦!那敢情好!沒想到我跟陳大人之間還有這等緣分!不知您那位朋友是百越府哪個縣的?說不得咱們還是同鄉呢!」

  「臨靈縣的。」

  絡腮鬍子臉上熱絡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故作遺憾地嘆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腿:

  「我是萬全縣的,萬全離臨靈隔著百十來里地呢,可惜了,差一點點就成同鄉了。」

  陳平端著碗,目光看似隨意地掠過他:

  「聽說臨靈縣附近,有處地方叫巴南山?」


  他看了絡腮鬍子一眼。

  「那張梟絕是何許人也?」

  絡腮鬍子嚼著肉的動作頓了一下,很快便恢復了正常,咽下嘴裡的東西,嘿嘿笑了一聲。

  「陳大人遠在天燕府,竟然也聽說過那廝的惡名?」

  他放下碗,一臉義憤填膺的模樣。  「陳大人有所不知!那張梟絕,原本就是咱們百越府臨靈縣一帶的江湖潑皮!據說他早年走狗屎運練了些邪門武功,修為不低,至少是五煉甚至更高的境界。」

  「這王八蛋早年在江湖上就不干人事,開暗娼、設賭局、收保護費,無惡不作!後來揚州這邊一打仗,他就像蒼蠅聞到了血腥味,趁著咱們百越府的主力守軍被抽調去前線支援,他直接拉起一幫亡命徒,占了巴南山落草為寇,還大言不慚地自封了個什麼『巴南山主』!」

  絡腮鬍子越說越氣,用力一拍大腿,破口大罵:

  「此人喪盡天良,豬狗不如!占了山頭之後,附近幾個縣的百姓遭了大殃,過路的商隊,逃難的流民,落單的散兵,凡是被他的人逮著的,財物搶光不說,男的拉去當苦力,女的……」

  他罵了一句極其難聽的下流髒話,狠狠一口濃痰啐在地上。

  「總之,那就是個披著人皮的活畜生!咱們百越府的軍漢,只要一提起張梟絕這三個字,那是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我手底下好幾個弟兄,家裡就是被那狗東西給禍害了,他們之所以參軍,就是盼著有朝一日能跟著大軍殺上巴南山,把那狗雜種的腦袋剁下來當夜壺!」

  他越說越激動,臉漲得通紅,錘著膝蓋。

  陳平看著他那副咬牙切齒的模樣,端著碗,喝了口湯。

  「這等賊人,確實該殺。」

  「可不是嘛!」

  絡腮鬍子仿佛找到了知音,接過話頭又是一頓瘋狂輸出,什麼「生兒子沒屁眼」、什麼「斷子絕孫」,各種惡毒的詛咒罵得唾沫橫飛。

  罵完了,喘了口氣,端起碗又扒了兩口飯,嘿嘿笑道。  「陳大人,實在對不住,瞧我這張破嘴,一提起那狗東西就摟不住火,讓您見笑了。」

  陳平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

  「理解,理解。」

  兩人又東扯西扯了一陣。

  絡腮鬍子嘿嘿笑著說起百越府那邊軍糧摻沙子的段子,繪聲繪色,逗得旁邊的幾個士兵都笑了。

  就在這歡快放鬆的氣氛中,陳平忽然開口,語氣隨意:

  「對了,你們這趟去白帆縣幹嘛?」

  絡腮鬍子嘴裡還嚼著飯,腦子沒轉過彎,順著陳平的話頭下意識地接道:


  「白帆縣?那不是你們要去……」

  話說到一半。

  他的嘴停住了。

  嚼飯的動作停住了。  碗端在手裡,筷子懸在半空。

  他的眼珠子慢慢轉過來,看著陳平。

  陳平也看著他。

  火光映在兩人臉上,一個笑著,一個笑不出來了。

  陳平笑了笑,冰冷的目光落在絡腮鬍子那張僵住的臉上。

  他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字:

  「蠢貨。」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