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白幣一枚
第232章 :白幣一枚
第二天。
清晨。
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光從東面滲過來,照在營地邊緣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上。
血已經凝了,黑乎乎一片,和泥土混在一起。
趙虎帶著幾個府軍,把屍體拖到營地外圍的溝渠里,用碎石和枯葉草草蓋了。
沒人說話。
那些外院學子一個個眼圈發青,顯然一夜沒睡踏實。
拔營的動作比昨天慢了不少。
陳平站在鐵蹄駁旁邊,看了一圈,沒有催。
第一次殺人之後的第一個早晨,能站起來收拾東西就已經不錯了。
車隊重新上路。 牛蹄踩在泥路上,吧嗒吧嗒的,節奏沉悶。
隊伍比昨天安靜了許多。
往常趕路的時候,後面那些江湖武夫總會小聲聊幾句葷話,趙虎偶爾會罵兩聲。
今天沒人開口。
只有車輪軋過碎石的聲音,和牛喘粗氣的聲音。
……
走了兩天,車隊進入了一片連綿的密林。
林子很深,陽光透不下來,白天走在裡面都覺得陰沉沉的。
路面上長滿了苔蘚,牛蹄踩上去直打滑,走走停停。
又走了兩天,才穿過了這片林子。
出了林子,眼前的光線驟然亮了。
官道沿著一處低矮的山丘蜿蜒而下,前方是一片開闊的河谷地帶。 又走了兩天。
傍晚。
遠處出現了一處村子。
陳平騎在鐵蹄駁上,遠遠望去,村子裡居然還有人。
燈火通明。
遠遠地能聽見敲鑼打鼓的聲音,熱熱鬧鬧的,像是有人在辦喜事。
一股股肉香順著晚風飄過來,濃郁得嗆鼻。
陳平見狀,擡起右手。
車隊緩緩停下。
他看著那個村子,沒有動。
張亭晚驅馬湊了過來,皺著眉看著那邊,壓低聲音。
「這世道如此,這村里還有餘糧?」 陳平沒有接話。
若是一個城鎮,有自己的鄉勇,借著城牆能抵禦住流民的衝擊,有餘糧倒也正常。
可這村子什麼都沒有。
沒有圍牆,沒有寨門,就幾十間土屋散落在河谷里。
如何能存活到現在?
高梧驅著馬和陳平並肩,下巴朝那邊村子點了點。
「這村有些蹊蹺。荒郊野嶺的,還能有人員聚集?怕不都是山賊匪寇。」
他看著陳平。
「去看看?」
陳平坐在鐵蹄駁上,遙看那邊,人頭攢動。
距離尚遠,觀水法的感知到不了那邊。
他掏出地圖看了一眼。 地圖上,這個位置標著一個小圓點,旁邊寫著兩個字。
白皓村。
名聲不顯,就是條官道上的普通小村子。
這白皓村本就是必經之路,只是眾人沒有料到村里還有如此多人。
若真是個賊窩,剿了,也是一筆軍功。
陳平點頭。
「去看看。」
……
陳平下令輜重停在村外,由趙虎和李然帶人看守。
他和高梧各自挑了十五人,三十名士兵披甲執銳,朝著村子走去。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陳平的神色漸漸古怪了起來。
觀水法鋪開。 百步之內,密密麻麻的氣血顯現。
足有幾百號人。
但其中能稱得上武夫的,也就幾十號,連一個明勁都沒有。
全是普通人。
那這個村子憑什麼活下來?
陳平沒有將疑慮說出來,帶著人繼續往裡走。
走進村子。
村子不算大,幾十間土屋夾著一條泥路,泥路兩邊掛滿了紅燈籠,紅綢子扎在木桿上,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空地上擺著一桌桌酒席。
桌上堆著各種肉食,紅燒的、清蒸的、燉的、烤的,油光發亮,熱氣蒸騰。
一眾村民圍坐在桌前,吃著,喝著,好不快活。
有人划拳,有人唱曲,有人端著碗站起來朝對面敬酒,滿臉通紅。 三十個披甲執銳的士兵走進來。
那些村民只是瞥了他們一眼,便繼續幹著自己的事情。
像是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高梧的手悄悄摸上了刀柄。
孫奕轉頭看了一眼村外。
月色之下,官道兩側,到處都是枯骨。
可這村里,卻是這副景象。
他心裡難受得很。
忍不住了。
隨手拽過眼前一個正在吃肉的漢子,沉聲問道。
「你們這些糧食、肉食都是哪裡來的?還有是何人在此辦喜事?」
那漢子被拽著,有些不耐煩,嘴裡的肉還沒嚼完,含混著說道。 「糧食肉食自是鄉長給的。這辦喜事的是柳大爺。你這廝,若要留下來喝喜酒,便自己找地坐著。去去去。」
聲音不大,卻讓周圍所有人都聽見了。
話音落下。
一個戴著瓜皮帽的小老頭笑著走了過來。
個子不高,背微駝,一張臉上全是褶子,笑起來眼睛擠成兩條縫。
他看著騎在戰馬上的陳平和高梧,絲毫不懼,搓著手,樂嗬嗬說道。
「二位軍爺能來此地,真是蓬蓽生輝啊!」
陳平低頭看著他。
「你是?」
「我是這白皓村的鄉長,劉倉。」
他搓著手,笑容滿面。
陳平看著他,又看了看身後桌子上那些堆得滿滿當當的肉食,開口。 「如今這個世道,你這小小村子還能有美酒肉食,你這鄉長,治理得當。」
他頓了一下。
「不知可有餘糧,能借我們些?多少銀子你提。」
劉倉理了理瓜皮帽,笑容變了。
變得有些神秘。
「我們不收銀子。」
他看著陳平。
「只收白幣。」
高梧皺著眉。
「什麼白幣?」
劉倉沒有解釋。
他繞過陳平和高梧,看向他們身後那三十個士兵,眼珠子緩緩轉了一圈,像是在數人頭。 然後笑了。
「這白幣,你們有的。還不少呢。」
他豎起幾根手指。
「一共一百零七枚。」
陳平和高梧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笑了。
笑得很冷。
與此同時。
村子深處,一間緊閉的土屋,門忽然開了。
屋內鋪著紅毯,牆上貼著大紅的喜字。
一個身穿大紅喜袍的老者坐在堂中正位。
他面前,三具白骨跪著。 白森森的,一根肉都沒有,骨架完整,跪姿端正,頭骨上蒙著紅蓋頭。
老者站起身,大笑著,聲音傳出屋外。
「諸位!我老柳流亡了一輩子,終於是在這白皓村里,得了齊人之福啊!」
堂下有人起鬨。
「柳大爺好福氣!」
「三個新娘子,白白淨淨的!」
又有人喊道。
「你家女婿呢?人數不對啊!」
話沒說完。
一個形如枯槁的流民被一個壯漢從後面推了出來。
那壯漢兩腳就將流民的腿骨踩折了,哢嚓兩聲,流民慘叫著跪倒在地。
劉倉轉過頭,笑容滿面,大聲喊道。 「白幣一枚!恭……」
話音未落。
一隻腳踹在了他的胸口上。
陳平的腳。
劉倉的身軀整個飛了出去。
在空中,他身上的肌肉、皮膚、骨骼開始崩解,一層一層地剝落,像是一個被風吹散的泥人。
血肉碎片在空氣中散開,最終砸進了路邊一間茅房裡,變成了一攤肉泥。
濺了一牆。
整個村子安靜了一息。
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著陳平。
那台上的壯漢眼神通紅,從腰間刷地抽出兩把殺豬刀。
刷刷刷幾下。 刀光閃過,眼前那個流民一身血肉被剔除得乾乾淨淨,只留一副白骨跪在原地。
白幣一枚。
壯漢手中殺豬刀指著陳平。
「此人壞了規矩!給我殺了他!」
下一刻。
那些原本嘻嘻哈哈吃著酒肉的村民,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
身上的皮膚開始龜裂。
一層層脫落。
像是蛇在蛻皮。
露出底下猩紅色的肌肉。
沒有皮膚的覆蓋,每一條肌肉纖維都清晰可見,濕漉漉的,泛著病態的光澤。
脫落得越多,氣血越強。 一股股渾濁的氣血從這些人體內湧出,瀰漫在整個村子上空,腥臭刺鼻。
幾百號人,幾百具剝了皮的紅色軀體,在燈籠的光線下,如同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陳平望著這些人,轉頭看向高梧。
「並非匪寇,是魔門的。」
「這等詭異手段,也只有魔門了。」
高梧抽出長刀,不緊不慢地說道。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手持殺豬刀的壯漢身上。
「那個拿殺豬刀的,歸你了。」
下一瞬。
高梧整個人化為一道殘影,衝進了人群之中。
罡氣狂舞,手中長刀揮動之間,人頭飛舞。
每一刀劈下去,都能帶走一條命。 那些剝了皮的魔門之人悍不畏死,嘶吼著撲上來,被砍倒了一個又一個,後面的踩著前面的屍體繼續沖。
有人瘋狂地撿起身邊死人的骨頭、頭顱,當作武器朝高梧砸去。
村外,早已等候多時的士兵們聽見了喊殺聲,結成陣型,朝著裡面衝來。
趙虎一聲暴喝,帶著人從村口殺了進去。
士兵的刀劈在那些猩紅色的身軀上,劈開皮肉,露出底下同樣紅得刺眼的骨頭。
……
那壯漢此刻也脫了皮。
一身猩紅肌肉暴露在外,比之前膨脹了一圈,手臂比陳平的腰還粗。
氣息攀升。
元罡三煉。
他手中殺豬刀揮舞著,大步朝陳平衝來。
陳平解下邪龍弓,搭箭拉弦。 弓弦剛一繃直。
壯漢心頭一跳,一股莫大的寒意湧上心頭。
他低吼一聲,生生止住了前沖的身形。
隨手一抓,將身側一個自己人撈在手中。
那人還在慘叫著,壯漢一把捏住他的脊椎,猛地一拔。
哢嚓。
整條脊椎骨被從血肉中生生拔了出來。
壯漢罡氣一裹,將那截帶著血肉碎片的脊椎骨朝陳平擲來。
骨矛破空,帶著尖銳的風聲。
陳平目不轉睛。
啪。
弓弦炸響。 玄鐵箭化作金鴉,轉息之間如同一柄重錘,將那截飛來的脊椎骨在空中轟碎。
箭矢勢頭不減,一頭撞在壯漢的胸口上。
砰。
壯漢整個人被轟得飛了出去,猩紅的血肉被陳平的罡氣灼燒得焦黑,一大片焦痕從胸口蔓延開去。
第二箭已經到了。
壯漢深知這箭的厲害,拚命翻身躲開。
金鴉啼叫著掠過他的身側,刷地一聲,將他身後數十個蜂擁而來的魔門之人盡數貫穿。
一箭,數十條命。
壯漢低聲怒喝。
「狗東西!我要你死!」
他一步邁出,躲開第三箭,速度暴漲,幾個閃身就衝到了陳平面前。
那比尋常人頭還大一圈的拳頭,已經砸到了陳平的頭頂。 陳平將長弓換到左手。
御力運轉,渾身肌肉蠕動。
右拳平平遞出。
兩隻拳頭轟然撞在一起。
轟。
氣浪爆開,灰塵泥沙如海潮般炸散。
壯漢痛呼一聲。
兩人的拳頭只維持了一瞬。
陳平那亮著金線的白皙拳頭勢如破竹,一拳將壯漢的拳頭鑿進了他自己的胸膛。
三煉的護體罡氣在陳平這恐怖的巨力下如水中泡影,一擊即碎。
壯漢的整條大臂白骨盡數碎裂,骨頭刺穿皮肉,從各個角度扎了出來。
他自己的拳頭穿過了自己的身體,從背後探了出來。 壯漢跪在地上。
擡起頭。
陳平大手覆下。
五指收攏。
那顆猩紅色的頭顱在他掌中炸開,腦漿和碎骨從指縫間濺出。
……
領頭的死了。
剩下的魔門之人更加瘋狂,嘶吼著,完全不怕死。
那個穿著喜袍的柳姓老者也脫了皮,露出一具乾癟的猩紅軀體,氣息竟也到了元罡三煉。
只是年紀在這,氣血衰敗,招式遲緩。
衛恆帶著幾人圍上去,幾個回合便將其格殺。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炷香。 兩百多個魔門之人,盡數死在了白皓村的泥路上。
桌上的酒肉還冒著熱氣,桌下全是屍體。
陳平和高梧並肩站在村口。
身後的士兵正在清點傷亡。
高梧那邊,死了一人,重傷三人。
陳平這邊,江湖武夫死了兩個,重傷三人。
以百人之數對兩百人,只付出這些代價,算是可以接受了。
高梧看著地上那些灑落一地的酒肉,拍了拍陳平的肩膀。
「這路,看來比我想像的更難走。」
陳平沒有接話。
他看著那些還在冒著熱氣的肉食,又看了看村口路邊那些枯骨。
白幣。 這些肉,是什麼肉?
他沒有問出來。
有些答案,不問比問了好。
……
遠處。
山林間。
絡腮鬍子幾人遠遠地看著白皓村裡的火光和殺喊聲,一直到最後一聲慘叫消失了,才開口。
「這丘八的力氣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身側一人想了想。
「確實,一腳踢出去,能讓一個人的血肉在空中崩解的,我還沒見過。」
絡腮鬍子從懷裡掏出那張畫像,眯著眼比對了一番。
短髮,身材高大,下頜線條硬朗。 他點了點畫像。
「沒錯了,就是這人。」
他笑了笑,收起畫像,轉身朝著身後走去。
走了一段路,穿過一片灌木叢。
密林之間,黑壓壓地站著百來號匪徒。
他一出現,原本小聲嘀咕的匪徒們齊齊閉了嘴。
絡腮鬍子環顧一圈。
笑了。
「諸位,該狩獵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