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出肉

  第231章 :出肉

  車隊走了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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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車慢,山路爛,一天走不了四十里。

  十月的山風颳得臉疼,卷著枯葉和塵土灌進脖領子裡。

  牛蹄時不時陷進泥坑,幾個士兵跳下車,肩膀頂著車轅往外推,吆喝聲和牛的悶哼聲混在一起。

  夜裡紮營,輪值的士兵縮在篝火旁跺腳,嗬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第四天傍晚。

  車隊到了天燕府與淮安府的交界處。

  越往東走,景象越不對。

  路邊的村子空了。

  門板被拆走了,窗戶黑洞洞的,院牆上爬滿了枯藤。

  有的屋頂塌了一半,椽子露在外面,像斷掉的肋骨。  田地荒著,雜草齊腰深,沒人種,也沒人收。

  路面上偶爾能看到枯骨。

  散落在路邊的溝渠里,有的還穿著衣裳,衣裳爛了大半,剩下的布片在風裡輕輕飄動。

  沒人收殮。

  再往前走,開始看見活人了。

  衣衫襤褸的流民三五成群地蹲在路邊,臉上的肉都凹下去了,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

  遠遠望見車隊過來,一個個嚇得站起來,拖著虛弱的身體朝路邊的林子裡躲。

  有幾個跑不動的,就趴在溝渠里,把臉埋在泥里,一動不動,裝死。

  怕兵。

  在這世道,兵過如篦,匪過如梳。

  對老百姓來說,沒什麼區別。

  陳平騎在鐵蹄駁上,看著這一切,面色沉靜。  揚州府的戰亂已經持續了半年。

  如果說北境的戰事只是讓流民增多了一些,那揚州的戰亂便是一記敲在整個漓川行省上的重錘。

  叛軍、逃兵、匪寇四處流竄,糧價一天一個樣,大批民眾開始逃離漓川。

  北境戰亂,東海王明著割地自立,瑨南王暗中自立。

  三件事哪一件都不好解決,持續得越久,百姓就越苦。

  車隊緩緩越過天燕府的界碑,踏入了淮安府的地界。

  又走了一段。

  前方,一匹快馬從遠處疾馳而來。

  是前頭放出去的探子。

  那探子勒住馬,湊到陳平身側,壓低聲音。


  「陳百戶,前面有商隊殘骸,血跡幹了,估摸有一兩天了。」

  陳平聽後,驅馬朝前奔去。  鐵蹄駁幾步便追上了走在車隊右側的高梧。

  兩人並排走著。

  陳平道:「前面有商隊殘骸。」

  高梧點了點頭,回頭喊了一聲。

  「大頭,和我去看看。」

  身後一個面相憨厚的漢子一夾馬腹,小跑著上來。

  此人頭頂禿了一塊,亮鋥鋥的,臉圓圓的,看著像個賣饅頭的,和「元罡武夫」四個字挨不上邊。

  看見陳平,點了下頭。

  「陳百戶。」

  陳平轉頭看向孫奕。

  「孫副官,和我去看看。」

  四個元罡武夫騎著馬,一路跑到了車隊前頭。  前方是一處林子。

  入口處幾架馬車的殘骸歪在路邊,車架燒得焦黑,只剩下鐵輪子和幾根沒燒透的木柱子。

  貨物散了一地。

  布匹、鹽包、碎陶罐,踩在泥里,和血漿攪在一起。

  路邊的溝渠里躺著十幾具屍體。

  衣裳全被扒了,赤條條的,白花花一片,男女都有。

  傷口豁開著,刀砍的、斧劈的,深淺不一。

  十月的天冷,屍體的腐爛倒是沒那麼快,但已經發脹了,面目腫得看不清五官。

  再往前看,幾頭拉車的驢子倒在路邊。

  身上的肉被一刀一刀割了個乾淨,就剩幾張殘破不堪的驢皮和一地白森森的骨頭。

  連驢蹄上的筋都剔了。

  高梧翻身下馬,走進屍體堆里。  不嫌棄。

  抽出腰間長刀,刀尖挑開一具屍體的手臂,看了看傷口的深度和角度。

  又蹲下來,撥了撥地上的腳印,掂了掂土的乾濕。

  看了一會兒,他站起身,騎回馬上。

  長刀上沾著腐血和爛肉,他抖了兩下,甩乾淨了。

  「這些人死了大概兩天,前方是一片連綿數十里的林子,人應該沒走遠。」

  陳平點頭。

  「若有流寇,按我們一開始的方案來?」

  高梧將長刀插回腰間。

  「嗯,五五分,殺完人後,你我再分。」

  「說定了。」


  陳平擡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偏西了。  「前方五里處有處空地,就在那紮營,如何?」

  高梧身後的大頭從馬袋裡摸出一張地圖,伸到高梧面前,手指點了點。

  高梧看了一會兒,點頭。

  「那便如陳兄所說,前方五里處紮營。」

  大頭應了一聲,調轉馬頭,朝後面跑去通知。

  陳平和孫奕也掉頭,朝著車隊後方走去。

  ……

  五里路,牛車走了將近半個時辰。

  空地不算大,但夠用了。

  百來號人動作很快。

  砍樹的砍樹,伐灌木的伐灌木,幾十把刀斧同時開工,嘩嘩聲響了一片。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周圍三十步內的樹木灌木被清理得乾乾淨淨,視野開闊了,任何方向有人靠近都能第一時間發現。  營帳紮好。

  糧車圍成一圈,牛卸了套,拴在車轅上嚼草。

  幾口大鍋在空地中央架起來,柴火燒得旺,鍋里的水開始冒泡。

  肉切成大塊扔進去,不一會兒,燉肉的香氣便開始往四面八方飄散。

  濃郁的肉香在夜風中傳出去老遠。

  陳平和高梧端著碗,坐在一輛糧車旁邊的地上。

  陳平吃了口燉肉,燉得軟爛,香氣十足。

  他嚼著肉,開口。

  「這口鍋架在這,十里八方的饑民、流寇都要過來。」

  高梧大口吃著肉,擡頭看了看周圍吃得歡快的士兵。

  「這肉再放放就爛了,不如讓他們吃飽。」

  他又扒了一口飯。  「至於膽敢覬覦這口鍋的,都是軍功。」

  話音剛落。

  遠處警戒的哨兵突然發出一聲高亢的大喊。

  「敵襲!」

  聲音洪亮,在夜色中炸開。

  周圍正在吃飯的士兵反應極快,幾息之間,碗往地上一放,兵器抄起來,一個個從火堆旁站起,朝著各自什長的位置跑。

  趙虎吼了一聲,前面三個什自動結成防禦陣型,盾在前,刀在後,護住了糧車一側。

  李然帶著後排兩個什從側翼包抄上去,弓弩手搭箭上弦。

  高梧那邊的人也動了,動作同樣利落,幾息之間便落了位。

  陳平將碗裡最後一口肉扒進嘴裡,站起身,朝營地東側走去。


  他能看出來,自己麾下這些士兵的集結速度和響應速度,還是要比高梧那邊快上一線。

  營地東面。  密林深處。

  一個個身影從樹叢中走了出來。

  足足幾十道。

  陳平站在擺出陣型的士兵身後,看著那些身影緩緩走出密林。

  火光照上去。

  一張張瘦得脫了相的面龐。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皮膚灰撲撲的,像裹在骨頭上的一層舊布。

  男的,女的,老的。

  有幾個女人手裡抱著空??褓,空蕩蕩的布卷里什麼都沒有,但她們還是緊緊抱著,眼神空洞。

  為首的一個瘦男人看著營地里的火光和那幾口冒著肉香的大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喊。

  「軍爺!您行行好!分我們點吃的吧!」

  陳平面前那些擺好陣型的士兵愣住了。  刀舉著,弓端著,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沒想到來的是一群流民。

  陳平和高梧對視了一眼。

  陳平站著沒動,觀水法無聲鋪開。

  方圓百步之內,密密麻麻的氣血在他的感知中顯現。

  多數氣血微弱如風中殘燭,一吹就滅。

  那是流民的。

  但在人群之中,十幾道獨屬於武夫的氣血格外扎眼。

  有粗有細,最強的兩道到了煉髒,其餘都是一些剛剛邁入武道第一境,肉身五關的。

  這些人低著頭,混在流民中間,手裡提著兵器,藏在衣袍下面。

  陳平收回感知。

  「有流寇藏於人群。」  他撂下這句話,隨即揚聲大喝。

  「朝廷軍務輜重,閒雜人等速速退避!膽敢衝撞者,格殺勿論!」

  猶如實質般的音波在夜風中狂飆激盪,震得周遭密林中棲息的夜鳥紛紛驚恐飛絕。

  然而。

  這聲警告,卻沒有讓前方那些流民的腳步停滯半分。

  一雙雙眼睛直勾勾盯著陳平身後那幾口鍋,眼珠子泛著綠光。

  有些人的嘴巴半張著,嘴角往下淌著涎水。

  陳平甚至能看見有些人牙齒之間黑色的肉絲。

  心中的情緒翻滾了一下。

  被睡眠的效用壓下去了。


  棲神守一,心如止水。

  陳平取下背後的猩紅大弓。  邪龍弓上那顆眼球緊閉著,一動不動。

  手臂平舉,玄鐵箭搭上弓弦。

  龍威滲入弓身,弓弦微松。

  罡氣灌入箭頭,箭尖上一抹金光亮起。

  啪。

  弓弦炸響。

  箭矢破空而出,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猛地一拐。

  金鴉墜日箭,大成。

  箭矢拐彎。

  噗嗤!

  一聲利器洞穿骨肉的悶響。

  那一箭繞過了前面三排流民,從側面切入人群,精準地貫穿了一個低頭藏在人堆里的流寇的頭顱。  箭尖從後腦穿出,帶著一蓬血霧,將那人釘在了地上。

  那流寇手裡還攥著一把砍柴刀,刀刃上鏽跡斑斑。

  整個擁擠的流民群,在見到鮮血的這一刻,徹底陷入了瘋狂的癲狂狀態。

  「狗丘八!殺人啦!」

  不知道是誰先喊出來的,一聲尖叫像是炸開了一個口子,所有人都開始嘶吼,哭喊,朝著營地方向瘋了一樣衝過來。

  眼睛裡沒有恐懼。

  只有飢餓。

  餓到了極致的人,和野獸沒什麼兩樣。

  高梧站在陳平身側,看著這些撲過來的流民,淡淡說了四個字。

  「一個不留。」

  陣型動了。

  前排的士兵迎了上去,刀盾配合,第一排砍倒了沖在最前面的幾個流民。  後排的弓弩手開始射擊,箭矢嗖嗖嗖地鑽進人群,慘叫聲此起彼伏。

  那些原本打算藉助流民肉盾作掩護、伺機衝進營地搶糧殺人的流寇們。

  眼見這支朝廷官軍下手竟然如此乾脆利落,完全不顧及流民的死活。

  見勢不妙,轉身就跑。

  跑了幾步。

  弩箭從背後追上來,洞穿了肩膀、後腰、大腿。

  一個個撲倒在地,翻滾掙扎。

  十幾息。

  幾十個流民和流寇盡數倒在了營地東側的空地上。

  血腥味沖得刺鼻,順著夜風飄進了營地里。

  ……

  士兵們收了刀,回到營地。  有人將那些屍體身上搜了個遍。


  什麼都沒有。

  火堆還在燒,鍋里的肉還在咕嘟嘟冒著泡,香氣依舊濃郁。

  但氣氛變了。

  趙虎和李然手下那些府軍和江湖武夫,照常端著碗吃飯。

  焦越蹲在火堆旁邊,嚼著一塊肉骨頭,面不改色。

  曹寒靠在糧車輪子上,眼神依舊無精打采,筷子一口一口地扒著飯。

  但那些外院學子的反應就不一樣了。

  一個個沉默著,低著頭,碗端在手裡,筷子不動。

  血腥味順著夜風一陣陣飄過來,有幾個人端著碗,喉結滾動,臉色發白,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眼看就要吐了。

  陳平皺眉,喝道。  「不許吐!咽下去!」

  聲音不大,但像一把刀一樣切進來。

  那幾個人渾身一顫,拚命捂著嘴,死死咬著牙,喉嚨里的東西往上涌了一下又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眼淚從眼眶裡擠了出來,順著臉頰淌下來。

  好一會兒,才算是咽下去了。

  高梧那邊的士兵倒是自在得很。

  有幾個甚至邊吃邊笑,指著東邊那堆屍體的方向說著什麼,聲音不大,但笑聲傳得清楚。

  過了一會兒。

  高梧端著碗走了過來。

  他蹲在陳平旁邊,扒了口飯。

  「東面那堆死肉,我讓人點過數了,一共六十六人,按咱們之前定好的規矩,五五分帳,你砍了三十三個,我也包攬了三十三個,人頭軍功,平分秋色。」

  他擡頭看了眼陳平身後那些臉色發白的外院學子,笑了笑。  「陳兄,你也無需對這幫雛兒太過苛刻。」

  他站起身,拍了拍陳平的肩膀。

  「第一次是這樣的。」

  說完,端著碗走了。

  陳平坐在原地,看著高梧走遠的背影。

  夜風吹過,篝火搖晃了一下。

  ……

  密林深處。

  距離營地三里遠的一處山坳里。

  幾個穿著半身甲的漢子站在暗處,遠遠看著那片跳動的火光。

  領頭的是個絡腮鬍子,嘴裡叼著一根草莖,嘿嘿笑著。

  「這群狗丘八,殺起人來倒是不手軟。」  身後一個壯漢手裡拿著塊肉乾,慢條斯理地嚼著。


  「像是正規的,不像逃兵。」

  身側另一人嘿嘿笑著,湊過來。

  「那就更好了,殺了正規的,這投名狀才有分量。」

  他用下巴努了努,遙指著遠處那片在黑夜中跳躍的營地火光。

  「先前那邪血寨,殺了一隊正規的朝廷兵,這才被巴南山山主允許上了山。」

  他回過頭,看著幾步之外站著的一個矮小身影。

  「您說是不?上師大人?」

  那人站在最後面,身上裹著一件寬大的灰袍,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兜帽的陰影下,一雙眼睛泛著幽幽的綠光。

  沙啞的聲音從兜帽里傳出來。

  「隨你們,人你們留意好了。」  領頭的絡腮鬍子拍了拍手,從懷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道的紙,展開。

  是一張畫像。

  畫得粗糙,墨線歪歪扭扭,但五官輪廓還算清楚。

  短頭髮,身材高大,下頜線條硬朗。

  「就他?」

  那上師已經轉過身了,只留下一句話。

  「若能確定是他,千萬記得,不要和他正面對抗。直接跑就行。」

  話音落下,矮小的身影沒入了黑暗之中。

  三個漢子看著那個消失的背影,對視了一眼。

  絡腮鬍子嗤笑了一聲。

  「一個二煉,一身名頭唬人得很,實際血戰起來,指不定是個鑞槍頭。」

  「就是,怕他做甚!」  幾個人笑了起來。

  絡腮鬍子收起畫像,轉頭看向遠處那片火光,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兄弟們,回去做好準備。」

  他舔了舔嘴唇。

  「這群丘八,出肉肯定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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