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不經歷風雨,怎能成角?
第215章 :不經歷風雨,怎能成角?
內院,院北。
賀青山的別院裡很亂。
桌上擺著幾個沒收拾的碗碟,牆角堆著幾件換下來的髒衣裳,地上還有一隻不知道什麼時候踢翻的藥罐子。
賀青山大咧咧地把碗碟往旁邊一推,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胸,笑得滿臉褶子。
那魁梧教習跟在後面走進來,在旁邊站定,看著陳平,笑著開口。
「一直沒正式認識,我是郝述義,副院長走後,這蒼梧暫由我代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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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拱手行禮。
郝述義點了點頭,從懷裡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燙金紙,展開,放在桌面上。
紙面厚實,邊緣鑲著一圈暗金色的紋路,右上角印著太華宗的山門印章,朱紅色,端端正正。
潛龍榜。
三個大字橫在最上方,筆力雄渾,墨色深沉。 下面是一行行名字,從第一名往下排列,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籍貫、年齡、境界,以及一行簡短的批語。
陳平的目光掃過。
第五十名。
陳平。
漓川府天燕城蒼梧。
年二十。
元罡二煉。
最後面的批語四個字。
真龍絕學。
陳平盯著這四個字,沉默了。
他沒有那種名揚天下的狂喜。
一絲都沒有。 他的目光往上移了一行。
第四十九名。
元罡五煉。
天生神通者。
再往下移一行。
第五十一名。
元罡六煉。
他一個元罡二煉,夾在一群五煉六煉中間,極其惹眼。
是個人都看得出來,他之所以能排在第五十,靠的不是境界,不是罡氣質量,不是戰鬥經驗。
真龍絕學。
這四個字,才是他在這個位置的唯一理由。
陳平想起了那個扶山真人。 外院大比那天,那老者站在迎武殿高上,一雙眼睛笑眯眯的,和藹得像個鄰家老翁。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
老匹夫。
把他掛在這裡,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真龍。
何為真龍?
那是傳說中的存在。
就連龍蟒真罡的創始者,一個至少神變境以上的強者,窮盡一生也僅僅是遠遠見過一次真龍,尋到一點真龍遺骸,便憑著那一眼之悟,創出了龍蟒真罡,被後世稱為悟性非凡。
而他,一個元罡二煉的武夫,身上被貼了「真龍絕學」四個字。
小兒持金過鬧市。
潛龍榜發往大魏各地,三十七個行省,每一座蒼梧,每一個武院,每一處宗門,都會看到這份榜單。
所有人都會知道,天燕城蒼梧有個二十歲的元罡二煉,身上有真龍絕學。 那些對真龍有所圖謀的勢力,那些搜尋真龍遺骸的存在,都會把目光投向這裡。
蛟奴背後的老蛟不過是其中之一。
陳平合上榜單,擡起頭。
「能改嗎?」
賀青山清楚陳平意思。
搖了搖頭,指了指榜單上第五十七名的位置。
「你看這個,九原行省,張汝行,真凰武學。」
手指又往上移了一段,點在第三十七名。
「漢中行省,陳九歌,鯤鵬武學,朝廷武夫。」
他看著陳平,笑著道:「這榜單上,包括你,一共十來個類似的,什麼真龍、真凰、鯤鵬、麒麟,各種稀奇古怪的武學批語掛了一溜。」
他往椅背上一靠,嘿嘿笑了。
「這宗門賊心不死,就是想把我大魏天驕架在火上烤,先不說是真是假,反正先掛著,江湖上那些個凶人,見了這榜單,你說他是去查,還是不去查?」 陳平道:「大部分都會去查。」
賀青山笑道:「沒錯,至此之後,這些個天驕,以後都會是風暴中心。」
郝述義站在旁邊,手指點在那張燙金榜單上,臉上的笑意收了。
他看著陳平,開口,聲音沉了半分。
「這榜單一出,我先是驚喜,然後是震驚,然後是憤怒。」
他停了一息。
「太華宗那點心思,誰都猜得到,但你也不好指摘什麼,人家說自己秉承公平公正去排,有什麼武學他們就寫什麼。」
他的手指在榜單上敲了兩下。
「可世人真在意這榜單上的真真假假?人家就是在意你身上的底細,這分明不是什麼潛龍榜。」
他看著陳平,一字一頓。
「這是一張閻王帖。」
屋裡安靜了一息。 郝述義繼續道:「我聽說,就前天,已經有一個潛龍榜上的天驕被一個江湖上聞名已久的凶人殺了,那凶人還放話說,潛龍榜上的天驕也不過如此。」
他看著陳平,聲音里多了一分鄭重。
「有如此前提,我們也很擔心你,甚至走了特殊信道,送信給了杜總督,問你還要不要上戰場。」
他停了一下。
「今個信來了。」
陳平看著他。
郝述義將一封拆開的信函推到陳平面前,信紙上只有一行字,筆力遒勁。
「杜總督的意思是。」
他念出了那行字。
「不經歷風雨,怎能成角?」
陳平看著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他把事情在心裡過了一遍。 既然已經上榜了,那便坦然應對。
想辦法將實力提升到足以匹配這潛龍五十的地步。
自己現在雖是武官,不過只有七品。
潛龍潛龍,還算不得真正的龍。
總的來說,大魏此次上榜天驕如此多,朝廷力保哪一個?
定然是身份高,實力強,潛力大的。
賀青山他們知道自己的潛力,可上頭的人不知道。
杜總督此意,是想讓他成角。
能獨自扛下風雨的角。
去了戰場,身份晉升最快。
他想通了。
陳平拱手,聲音平穩。 「杜總督所言極是。」
賀青山一聽,哈哈大笑,從椅子上站起來,一巴掌拍在陳平肩膀上。
「好小子!」
他從懷裡掏出兩塊銅色令牌,啪地拍在桌上。
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軍功」二字,背面刻著一個「丁」字,銅色的表面打磨得很亮。
「這是兩道丁等軍功。」
他看著陳平,笑意里多了幾分認真。
「上頭的人不保你,但你是咱們天燕的人,自家孩子自己疼。」
他伸手點了點那兩塊令牌。
「這軍功你收著,加上你大比剩下那道,手頭應該有三道了。」
郝述義走上前一步,開口。
「軍功的事定了,接下來說正事。」 他看著陳平,聲音沉穩。
「你如今掛著七品武官令,按照軍制,到了揚州前線,應該會授你百戶之職,統領百人戰陣。」
他頓了一下。
「按以往的規矩,新兵將領去了戰場,都是在那邊從各大殘缺的營地里臨時抽調百人給你,就地磨合,但這一次,揚州府前線戰況慘烈,人手奇缺,所以特允你們這批新晉武官,在接下來的一個月內,自行在地方上籌建兵馬。」
他看著陳平。
「你可以直接去城南的府軍大營里點兵抽調,也可以憑你自己的江湖門路去招募。」
他停了一息,又補了一句。
「當然,你若是嫌籌兵太麻煩,也可以直接撒手不管,等到了揚州,兵部自然會湊齊一百個殘兵剩勇塞給你。」
陳平清晰地捕捉到了一個字眼。
一個月。
他擡頭道:「時間定了?」
賀青山的笑意收了幾分,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是,北境那邊來了消息,老隋和那些內院學子已經下了戰場,正在趕回來的路上。」
他頓了一息。
「他們休整半個月後,你們便要分批次去揚州了。」
陳平本來還打算多坐一會兒。
聽到這話,他起身,拿起桌上的兩塊令牌,收入懷中。
「既然時間不多,我便需要抓緊時間準備了,不再多留。」
他乾脆利落地拱手。
「告辭。」
賀青山擺了擺手,爽朗地笑道:「去吧去吧!忙你小子的正事去!」
郝述義也點了點頭,笑道:「去吧。」
陳平轉身,推門而出,腳步聲在廊道上漸漸遠了。
屋內安靜下來。 賀青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郝述義也端著茶碗,慢慢吹著熱氣。
兩人坐著,誰都沒有開口。
過了許久。
賀青山放下茶碗,聲音低了半分。
「不公平。」
他看著桌上那張燙金榜單,眉頭擰了起來。
「陳平如此天驕,上頭竟然不管不問?就因為沒根基?要他自己打下這個名頭?」
郝述義喝了口茶,嘆了口氣。
「老賀,如今朝廷要的,不是一個單純能打的殺才。」
他放下茶碗,聲音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是一個能打勝仗的將才。」 他停了一息。
「陳平一沒根基,二沒靠山,實力和那幾個一比,又不算什麼。」
他看著賀青山,聲音更輕了幾分。
「你以為上面只是不管不問?京中傳來的密令,原本是要求陳平將身上那些與真龍有關的功法、器物全數上繳,打出的旗號是,這類絕學留在陳平這種沒有自保能力的人身上,太過危險,由朝廷代為保管。」
賀青山端茶碗的手停住了。
郝述義繼續說道:「是杜總督在揚州前線得知了此事,極力頂住了京城那邊的壓力,硬生生把這道密令攔了下來,這才變成了現在這副局面,讓他自己去戰場上殺出威風,用人頭和軍功去堵住京城那幫人的嘴。」
賀青山重重地將茶碗砸在桌上。
「糜爛至極!」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前線的援兵遲遲不發,反倒有閒心來搶下面人的機緣?!」
郝述義只是苦笑,再無言語。
沒有說話。 窗外,夜色沉沉,廊道上的燈火在風中搖晃,明明滅滅。
……
第二天。
清晨。
陳平背著一個布包袱,從玄字六號出發,朝內院深處走去。
昨夜回去之後,他沒有睡。
把手頭的東西理了一遍,蛟龍真血五滴,分成了五份,各裝一個小瓷瓶。
鱗甲七八片,用布裹好。然後把三塊丁等軍功令牌放在一起,收進懷裡。
今天第一件事,兌甲冑。
內院煉寶堂在演武場以東,隔著一片竹林。
穿過竹林,遠遠就能聞到一股鐵水和炭火混在一起的氣味,沉悶厚重,像是整片地底下都在燒著什麼。
煉寶堂的大門是兩扇厚重的鐵門,門面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常年高溫烘烤留下的一層發黑的氧化色。 門兩側的石壁上嵌著通風的鐵柵,熱氣從柵縫裡往外涌,走近了能感覺到一股撲面的暖意。
門沒有關,半敞著。
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錘擊聲,不急不緩,節奏穩定。
陳平推開鐵門,走了進去。
煉寶堂內部比外面看著要寬敞得多,正中是一排櫃,櫃後面的牆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兵器圖譜和甲冑樣板。
再往裡走,是一道道厚實的石門,石門後面就是鍛造間,錘擊聲從那裡傳出來。
櫃前站著一個執事,正低頭在簿冊上寫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看見陳平,愣了一下,隨即喜笑顏開。
「陳大人!」
他放下筆,快步繞過櫃迎了上來,滿臉堆笑。
「您如今位列潛龍榜第五十名的威名,可是長了翅膀般傳遍了整個天燕城啊!」
陳平笑了笑,走到櫃前,開口。 「我想定製一件頂尖寶器範疇的甲冑。」
他把背上的布包袱放在柜上,解開系帶,攤開。
「這是我自己帶的一些材料,你看看。」
包袱里,七八片青灰色的蛟人鱗甲整齊地碼在一起,表面泛著冷光。
旁邊放著一個小瓷瓶,瓶口封著蠟。
執事低頭看了一眼。
臉色變了。
他伸手拿起一片鱗甲,在指間翻了翻,指腹摩挲著鱗甲表面那種冰冷堅硬的質地,隨後又拿起那個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揭開蠟封,湊近聞了一下。
「這……」
他擡起頭,看著陳平,聲音都變了。
「這等材料,彌足珍貴!」
他把瓷瓶輕輕放回柜上,轉身就往後面跑。 「我去喊人,您在此稍等!」
說完,頭也不回地鑽進了後面的石門。
陳平站在櫃前,等著。
過了一會兒,石門重新打開。
執事跑在前面,身後跟著一個人。
灰色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頭髮束在腦後,手上那些陳舊的燙傷疤痕還是老樣子。
沈惠。
執事滿頭大汗地跑在最前面,一邊跑還一邊回頭苦口婆心地勸著。
「姑奶奶誒,您就移步看一眼,這次絕對是罕見的好東西!」
沈惠跟在後面,臉上沒什麼表情,腳步不緊不慢。
陳平見到她,笑了笑。
「沈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沈惠瞄了他一眼,沒搭理,徑直走到櫃前。
她的目光落在包袱上,手伸了出去。
拿起一片蛟人鱗甲,翻過來,翻過去,指腹沿著鱗片的邊緣走了一遍,指甲輕輕扣了扣鱗甲的背面,聽了聽聲音。
然後放下鱗甲,拿起那個瓷瓶。
揭開蠟封,一縷罡氣探入瓶內,感知了片刻。
她擡起頭,看著陳平,目光和之前那次量刀時一模一樣,帶著鑄器師特有的認真和幾分壓抑不住的激動。
「你從哪挖出來的這身鱗甲?還有這瓶底的一滴蛟龍真血?」
陳平含糊其辭地敷衍了幾句。
沈惠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她低頭又看了看瓶中那滴蛟龍真血,眉頭微皺。
「這種品質的真血,你手裡還有麼?」
她擡起頭,看著陳平。 「這裡這一滴不夠。」
陳平皺了皺眉。
他將五滴蛟龍真血分成了五份,這裡只放了一份,沒想到不夠。
他點了點頭,從懷中又取出一個瓷瓶,放在柜上。
「兩滴,夠了麼?」
沈惠看著兩個瓷瓶,想了想,點了點頭。
「勉強能起爐。」
她將兩個瓷瓶並排放好,目光掃過那七八片鱗甲,手指在柜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心裡盤算著什麼。
「兩道丁等軍功。」
她擡起頭,看著陳平。
「我用這些,給你定做一件頂尖寶甲。」
陳平皺了皺眉。 兩道軍功,一件頂尖寶甲。
價格不低。
但事關護身的東西,此事敷衍不得。
他從懷中取出兩塊銅色令牌,放在柜上。
「這件寶甲需要多久時間?我只有一個月。」
沈惠一手拿過兩塊令牌,一手抱起那堆鱗甲和兩個瓷瓶,轉身就往後面走。
走到石門口,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半個月我給你做好。」
石門砰地關上了。
執事站在櫃後面,看著緊閉的石門,又看看陳平,尷尬地笑了笑。
陳平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石門,笑了一下。
還是那個脾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