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暗流

  第211章 :暗流

  夜深了。

  陳平來到南棲月竹樓門前,擡手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一陣書頁翻動的聲音,窸窸窣窣的,過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

  腳步聲響起,門從裡面拉開。

  南棲月只披著一件素色的寬大常服,如瀑的長髮沒有束起,隨意地散落著。

  她慵懶地靠在門框上,笑盈盈地打量著陳平。

  「這麼晚跑來敲本姑娘的門,想幹什麼?」

  陳平沒有接她的話,伸手從懷裡掏出那顆淡白色的珠子,托在掌心。

  南棲月看了一眼他的掌心,又看了一眼他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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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收起了玩鬧的意思。

  「怎麼了,這珠子有什麼古怪?」  她讓開身子,轉身走進屋內。

  陳平跟著進去。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燈火昏黃,照著竹牆上的影子微微晃動。

  床榻上,陳平送的那幾本話本整整齊齊地擺著,其中最上面一本已經翻了一半,書頁朝下扣在那裡,顯然她剛才正在看。

  陳平徑直走到茶桌旁坐下,將那顆珠子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這顆珠子,是蛟珠。」

  南棲月在他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那顆珠子上。

  陳平將龍蟒真罡第三層灌入的蛟龍知識,從頭到尾和南棲月說了一遍。

  蛟龍每千年一道坎,蛻不了便吐蛟珠重修,蛟珠里蘊含千年修為的精華,細痕代表經歷的千年坎次數。

  南棲月聽完,伸手將那顆蛟珠拿起來,用修長的手指把玩著,湊近了看了看,又翻了兩下。

  「你是說這一顆小小的珠子裡面,蘊含著一隻蛟龍千年的修為?」

  她眼中閃過一絲新奇,將珠子放在掌心輕輕拋了拋。  「我只能感覺到這其中有一點點氣血,但是不多,感覺不出什麼。」

  陳平道:「正是,這東西存放已久,精華已經散了七七八八,但它確實是蛟珠,沒有細痕,是第一次千年坎吐出的。」

  陳平擡起頭,直視南棲月的雙眼。

  「這東西出現在黑煞部的山民身上,此事有蹊蹺,所以我來問你,南嶺之中有沒有見過蛟龍?」

  南棲月將蛟珠放回桌面,托著下巴認真思索了片刻,篤定地搖了搖頭。

  「按照你說的蛟龍這類大妖,生性喜水,通常只盤踞在江河湖海、深淵巨澤之中。」


  她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

  「南嶺雖然綿延數千里,山高林密,溝壑縱橫,但除了天燕城外圍的那條淮河,山脈腹地根本沒有能容納一條蛟龍翻江倒海的水系。」

  她看著陳平,語氣極為肯定。

  「至少我從小到大,從沒聽過南嶺之中有任何和龍有關的事情,南嶺最多的就是妖魔邪祟和靈,若真有蛟龍盤踞,南嶺之中那些古老存在不可能沒有動靜。」

  陳平沉默了一息,眼神更加深邃:「那南嶺的最深處呢?有沒有可能藏著真龍的遺骸,引得外界的蛟龍一路尋到了這裡?」

  南棲月柳眉微蹙。  「極深處的入口,常年被那尊古戰靈鎮守著,它身後的地界到底埋著什麼,連我們青魂部也摸不透。」

  她站起身。

  「走,去問問大祭司吧,老頭子活了一百多歲,腦子裡的陳芝麻爛穀子多,或許知道些什麼隱秘。」

  兩人推門而出。

  夜色沉沉,寨子裡安靜極了,只有零星幾處窗戶還透著燈光。

  大祭司的竹屋就在寨子深處,兩人走到門前的時候,老人還沒睡。

  他坐在竹屋門口的階上,手裡捧著一碗熱湯,慢慢地喝著,渾濁的老眼半睜半閉,像是在打瞌睡。

  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看見了兩人。

  「聖子,聖女,夜這麼深了,怎麼還不去歇息?」

  陳平將蛟珠遞到大祭司面前,將事情簡要說了一遍。

  大祭司接過蛟珠,眯著眼看了看,又放在耳邊聽了聽。

  然後搖了搖頭。  「老朽今年活了一百零三歲,在這十萬大山里耗幹了這輩子,也從未聽說過半點關於蛟龍的傳聞。」

  他將蛟珠還給陳平,喝了口湯。

  「南嶺這地方,凶神惡煞的妖魔老朽見過,邪祟見過,甚至連山川化成的靈也打過交道,但唯獨這蛟龍,絕無可能。」

  幾人正說著話,一團雪白的影子從夜色中慢慢踱步而來。

  白狐此時不是之前那副小巧的模樣了,形如大狗,毛髮雪白蓬鬆,四隻爪子踩在地上沒有聲音。

  它走進院子,看見了坐在階上的陳平,眼睛亮了一下,小步跑了過來,繞著陳平的腿轉圈,毛茸茸的尾巴掃來掃去。

  陳平自然地伸出寬厚的手掌,在它順滑的腦袋上揉了揉。

  白狐蹭了蹭他的手掌,舒服地眯起了眼。

  忽然,一道清冷的聲音從白狐口中響起。

  「蛟龍,那是什麼?」

  語氣天真,帶著好奇。

  幾人都安靜了一下。  大祭司看了一眼繞著陳平腿玩耍的白狐,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若是以前的狐尊,或許見過些什麼。」

  他嘆了口氣。

  「但現在的狐尊猶如新生,記憶全無。」

  白狐歪著腦袋看了大祭司一眼,又低頭去蹭陳平的褲腿,對「蛟龍」這兩個字顯然毫無概念。

  大祭司看著白狐,又看了看陳平手裡的蛟珠,想了想,開口。

  「這蛟珠興許就是那黑煞部運氣好,不知從哪弄來的。」

  他端起湯碗,慢慢喝了一口。

  「黑煞部的人為了養煞,常年像野狗一樣在南嶺各個犄角旮旯里亂竄,到處搜刮陪葬品和死屍,保不齊就是從哪座荒廢了幾百年的古修遺蹟里翻出來的陪葬物,南嶺這麼大,地下埋著多少死人東西,誰也說不清楚。」

  陳平將蛟珠收好,沒有再追問。

  大祭司說的有道理,但也只是一種可能。

  蛟珠從古洞遺蹟里翻出來的,說得通。  但也可能是某條蛟龍刻意給的。

  兩種可能,一種安全,一種危險。

  在沒有更多信息之前,他判斷不了。

  ......

  從大祭司那裡出來,兩人走在月光下的小路上。

  白狐跟在後面,追著自己的尾巴打轉,偶爾跑到前面又跑回來,玩得不亦樂乎。

  南棲月低著頭,踩著地上的枯枝走了一陣,忽然開口。

  「明日一早,去一趟黑煞部。」

  她偏過頭看著陳平,眼底透出一股凌厲的煞氣。

  「先摸清這珠子的來路,若是確認與蛟龍無關,那便動用雷霆手段,直接將黑煞部鎮壓收復,不留後患。」

  她停了一下,語氣沉了幾分。

  「若真有聯繫,那便不能莽撞。得召集與青魂部交好的各部落,從長計議。」  陳平點了點頭。

  「我陪你去。」

  南棲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拒絕。

  「那你今晚好好休息。」

  她彎腰把白狐抱起來,轉身朝自己的竹樓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

  「別再半夜在外面練拳了,剛才你那道龍吟,差點把半個寨子的人都吵醒了。」


  陳平摸了摸鼻子,沒有接話。

  南棲月哼了一聲,抱著白狐進了屋。

  陳平看著她關上門,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

  明天,黑煞部。

  ......

  同一時刻。  溶洞外。

  夜色漆黑,月光稀薄,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幾個穿著竹魂部獸皮大襖的人借著月色,沿著山路來到了溶洞外。

  領頭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面容粗獷,顴骨高聳,腰間別著一柄短斧,走路的步子沉穩有力。

  他身後跟著四個人,兩男兩女,都穿著竹魂部的獸皮衣裳,各自攜帶著武器。

  月光灑落在溶洞前的空地上。

  中年人的腳步忽然一頓。

  月光下,一具屍體躺在洞口前的落葉堆里。

  獸皮大襖,竹葉紋樣,腰間掛著竹哨。

  竹魂部的人。

  中年漢子雙目瞬間充血,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

  他重重地單膝跪地,借著慘白的月色,看清了死者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龐。  他那雙握慣了重斧、穩如磐石的粗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阿華……」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僵硬地撫摸著那張早已冰透的臉頰。

  「我的兒啊……」

  身後那幾人看著中年人跪在地上的模樣,也是拳頭攥緊。

  「怎麼會這樣?」其中一名漢子壓著嗓子,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阿華不就是說提前過來踩個盤子嗎?這溶洞外圍連只邪胎都沒有,他怎麼會死在這裡?!」

  另一名稍顯冷靜的族人蹲下身,目光鎖定在阿華眉心處那個前後透亮的血窟窿上,倒吸了一口涼氣。

  「是被極強的硬弓貫穿頭顱,一箭斃命。」

  他站起身,目光掃了掃周圍,忽然一滯。

  不遠處的密林深處,一片狼藉。

  樹木倒塌,枝幹碎裂,倒下的樹幹下面壓著殘肢斷臂,血跡浸透了落葉。

  他驚駭地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首領的肩膀,聲音壓到了最低。  「老大,你看那邊……」

  中年人強忍著苦痛,擡頭看向他所指的方向,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小心翼翼地將兒子的屍體放下,一步步慢慢走向密林。


  這裡的屍體根本認不出到底死了多少人。

  他低著頭,仔細地看著。

  太乾淨了。

  傷口乾脆利落,一刀一個,有的被斜劈成兩半,有的被拍飛出去砸在了樹幹上。

  不像是妖魔邪祟乾的。

  是人。

  他看清了這些屍體身上的裝束,瞳孔一縮。

  黑色獸皮,黑色戰紋。

  「黑煞部的人?」  他驚呼一聲。

  「他們怎麼會死在這裡?」

  跟在身後的那名女族人猶豫了一下,試探著開口:「會不會……是阿華拚死換掉的?」

  中年人搖了搖頭。

  「阿華做不到這些。殺死這些人的另有其人。」

  他站起身,走回兒子的屍首邊上,看了看額頭上那個被箭矢洞穿的窟窿。

  箭矢。

  黑煞部的人帶弓箭的不少。

  他站起身,沉聲道:「阿華是被這些黑煞部的人殺死的。」

  他轉頭看向身側那狹窄的洞口,聲音冰寒。

  「至於黑煞部這些人為什麼死在這裡,定然是為了這玄甲邪母而來。」

  他掃了一眼身後的幾人。  「諸位,隨我進去看看。」

  幾人點頭。

  原本這隻足以孕育邪胎的玄甲邪母,是他們幾人早就踩好盤子、準備聯手狩獵的絕佳獵物。

  但阿華仗著年輕氣盛,非要提前一步過來蹲守。

  中年漢子本以為不過就是一兩個時辰的功夫,這溶洞外圍也沒什麼大妖,便隨他去了。

  誰曾想,短短一個時辰不到,已是白髮人送黑髮人。

  中年漢子死死壓制著胸腔里快要爆炸的怒火,提著斧頭一馬當先跨入溶洞。

  然而,越往深處走,他的心便沉得越厲害。

  太乾淨了。

  一路上,一隻玄甲邪胎都沒有碰見。

  之前他們來探查的時候,走不了幾步就會冒出三五隻來,現在乾乾淨淨,一隻都沒有。

  果然。  一路走到最深處,那個巨大的天然洞穴里空空蕩蕩。

  穹頂上那個本該懸著玄甲邪母的位置,只剩下一片撕裂的黑色黏膜和幾條斷裂的觸手殘肢。

  玄甲邪母不翼而飛。

  就連那些伴生的小肉球和玄甲邪胎,也是一個不剩。


  幾人沉默著走出洞口。

  玄甲邪母丟了,人也死了。

  走在最後面的一名身材矮小的漢子終於忍不住了,咬牙切齒地低罵道。

  「老大,這事絕對脫不開青魂部那幫人的干係!這玄甲邪母的方位,咱們可是只給他們透露過口風!」

  另一人附和道:「沒錯,我們就不該和他們交好。」

  領頭的中年人聽到這話,眉頭猛地一擰,轉身盯著那兩人。

  「你們倆腦子進水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殺死阿華的是黑煞部,和青魂部有何關係?」

  他看了看地上那些黑煞部的屍體,又看了看他們手中那些纏繞著黑色霧氣的武器殘骸。

  「你們難道真覺得像黑煞部他們這樣,趁著大魏騰不出手,下山侵擾,日後不會被清算?」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沉了。

  「百年前那一戰,幾乎將我們打得斷代了,大魏即便現在走到了末路,也不是我們能抗衡的。」

  他用斧背重重敲擊著自己的胸膛,一字一頓地低吼。

  「都給我把招子放亮了!這筆血債,只記在黑煞部的頭上!誰敢亂咬,老子先剁了他!」

  「是……」四人被首領的氣勢所懾,紛紛低頭應諾。

  幾人低頭應了一聲。

  就在這時。

  哢嚓。

  遠處密林之中,一聲枯枝被踩斷的脆響傳來。  「誰在那鬼鬼祟祟的?!」

  中年漢子渾身汗毛倒豎,霍然回頭,手中短斧直指聲音傳來的黑暗角落。

  「哎呀呀。」

  一個慵懶的聲音從陰影中傳出。

  「謝謝你們告訴我這麼多。」

  遠處密林的陰影之中,一個身材修長的男子緩緩走了出來。

  黑色長袍拖在地上,一雙狹長的眼眸之中,淡金色的豎瞳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額頭兩側,那個小小的突起物比之前又大了一些。

  他的手中,握著一把造型猙獰的猩紅大弓。

  弓臂上扭曲的紋路在月光下像是活的,一張一縮,像是在呼吸。

  他身側,那個佝僂的黑煞部老者拄著骨杖,陰惻惻地笑著。

  中年漢子看清來人的瞬間,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你這妖物是……」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

  那男子的手指已經捏在了弓弦之上。

  啪。

  弓弦炸響,猶如旱地驚雷!

  一道黑光閃過。

  中年漢子連舉起短斧格擋的反應都做不出,右半邊身軀在接觸黑光的瞬間,直接爆成了一團悽厲的血霧!

  血肉飛散,濺在身後幾人的臉上。

  他們還沒從中年人瞬間死亡的情況下反應過來。

  啪!啪!啪!啪!

  四道破空聲接連響起。

  四道黑光,四具碎屍。  密林之中,五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散落在落葉堆里,血腥氣瞬間瀰漫開來。

  男子手臂垂落,猩紅大弓的弓弦還在微微顫動。

  他邁步走進密林,走到那具黑煞部領頭山民的屍體前。

  就是之前被陳平殺死的那個。

  男子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那具屍體。

  一點殷紅的血液從屍體之中緩緩懸起,在空中凝成一顆小小的血珠。

  男子將手指伸出,那顆血珠沒入他的指尖,消失不見。

  他閉上眼,感受了片刻。

  然後睜開。

  淡金豎瞳之中,閃過一絲寒意。

  「蛟珠……不在他身上了。」

  那老者心中大懼,連忙低頭,彎著腰喊道:「此事不關我們的事情啊!沒人會想到青魂部的人突然出現啊!」  男子隨手撥弄著弓弦,弦聲嗡嗡地響,像是某種大型猛獸的低吼。

  「去查。」

  他的聲音平淡。

  「那顆珠子現在落到了誰的手上,哪怕掘地三尺,查明了,立刻滾回來告訴我。」

  「是!是!」

  老者連連點頭,拄著骨杖,彎著腰退了下去。

  男子自顧自地朝密林深處走去。

  越走,他握著猩紅大弓的手就越抖。

  「蛟珠丟了……」

  他如同魔怔了一般,嘴唇蒼白,不斷地低聲重複著這句話。

  「蛟珠丟了……」

  走到一處大樹下,他終於忍不住了。  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後背靠著樹幹,大弓丟在腳邊。

  他擡起手,看著自己顫抖的手指。

  淡金色的豎瞳里滿是惶恐。


  「蛟珠丟了,若是給老祖知道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

  「若是給他知道了……」

  他雙手抱住腦袋,蜷縮起來。

  「一定要拿回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只有他自己才能聽見。

  「不然……不然我就死定了。」

  月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他蜷縮的身影上。

  猩紅大弓躺在落葉堆里,弓臂上的扭曲紋路還在一張一縮。  像是在嘲笑它的主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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