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喜怒如衣,隨意穿脫
第537章 喜怒如衣,隨意穿脫
此時的酒店裡,薇奧拉還坐在梳妝前。
她把高跟鞋踢到一邊,兩隻腳擱在對面軟凳上,手裡夾著煙。
格蕾、克拉拉、凱薩琳三個人站在她對面。
伊芙琳已經被領下樓,先上阿什福德家的馬車等外公去了。
索菲亞陪著伊迪絲去坐公共馬車,這屋裡只剩下她們四個。
薇奧拉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放心,你們四個……」
「什麼四個?」克拉拉蹙起細眉。
「加上給他鉛筆的那個。」
三個人誰都沒說話,薇奧拉把菸灰彈進茶杯里。
「我對他的興趣,其實還不如對一個化油器。」 格蕾愣了下:「化油器?」
「就是汽車上的零件,把汽油和空氣混在一起噴進汽缸里。
混得好,車就跑得好;混得不好,車就熄火。
我在加萊修過不少,每個化油器的脾氣都不一樣。」
她又把那隻火花塞摸出來,放在梳妝上。
「我對著家族長輩起過誓,要跟我的車過一輩子。」
「我們家那些老頭子聽說了,氣得在家族會議上拍桌子,說布萊克本家三百年來沒有一個女兒嫁給汽車。」
格蕾沒忍住,笑出了聲。
克拉拉也笑了。
凱薩琳沒笑,嘴角卻動了下。
薇奧拉看著她們笑,只是吧唧又抽了口煙。
格蕾走過去,在薇奧拉旁邊的軟凳上坐下。 「你一個人在戰場邊開救護車,不害怕?」
「怕。」薇奧拉點頭。
「我這菸癮就是因為壓力太大,但是怕也得開,後面躺著傷兵呢。」
克拉拉和凱薩琳也走過來,在她另一邊坐下。
經過薇奧拉這一打岔,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倒是緩和了不少。
等到幾人都離開,薇奧拉單獨叫住了凱薩琳:
「那本冊子上除了法菲爾德講師,其實也有你的名字。」
凱薩琳看著她,面色有些複雜。
「以前你的名次排得很靠後,這是好事。」薇奧拉回憶了一下。
「這兩年你的名字往前挪了,差不多是中等偏上。」
凱薩琳翻開本子,寫了一行字:「謝謝你告訴我。」
薇奧拉看了一眼,擺擺手。 「不用謝,我們家聯姻從來不強求。
到時候有人給你遞冊子,直接拒絕就好了。」
兩人聊完,格蕾和克拉拉已經在側門外面等她了。
三個人誰都沒說話,一起往車馬場那邊走,伴郎今晚得坐阿什福德家的馬車回去。
………………
「時間到了,可以開始你的詩句了。」
馬修不看表,但十五分鐘剛過它就準時站起了身。
李察在準備時間裡,也想了不少對策。
求饒……太下賤,而且達人根本不吃這一套,求得越可憐,馬修那張窩火的臉只會演得越真。
跑,那真是蠢得沒藥可救了,他站的是馬修的路,往哪裡跑都還在路上。
打,目前他最強的單次爆發手段,是曾外祖父的骨針。
但拿大精通的全力一擊去扎達人,跟蚊子去叮大象差不多,甚至更差。 最可行的其實是喊瑪麗夫人,黑貓也許會來,更大可能不會。
李察拎得很清,即使貓化身真的來了,那等於是拿老師壓學生,徹底把馬修得罪死。
對方今天能在婚宴上給他面子,明天就可以在別的地方給他點顏色瞧瞧。
全都不行,那就只剩下題目本身。
規則也是對方制定的,燈什麼時候滅,從頭到尾都在馬修掌握中。
它要是聽煩了,李察估計自己還沒走出兩片燈影,巷口就已經到了。
所以這道題根本不看詩的任何藝術性,單純就看能不能撓到對方的癢處。
李察轉過身,看著馬修。
「馬修先生,這一首我從頭到尾都用念的,不落在紙上。
今天晚上的這條巷子裡,只有您一個人聽。」
「您是第一個。」
馬修窩火的表情僵住了,然後整張臉變得面無表情起來。 「……念吧。」
詩,李察暫時無法憑空寫,腦中資料庫里卻有現成的。
這一次,他借的歷史就是馬修自己。
當著一位達人的面唱它自己的偉業,唱好了是頌歌,唱壞了就是揭人家的底。
形式上他借荷馬的,開篇先請繆斯。
他邁出了第一步。
這一步邁出去,腳落下人已經站在第二盞燈下了。
身後,第一盞燈滅了。
「歌唱吧繆斯,唱那枯草頭髮的凱里克
唱帝國的遠征軍,一千支長矛,一面十字旗
往日落處去,尋修士說過的七座黃金城……
那冥界城邦,在一切地圖的盡頭閃光。」 馬修走在他旁邊,腳步停了一下。
「枯草頭髮」落下去的時候,李察沒敢看它的臉。
第二步,腳落在第三盞燈下,比第一步還遠。
第二盞燈滅了。
「他走在最前,越過最後一根測樁,越過不再有名字的河,
走過的平原,比特洛伊城下的海灘還寬;
第七十個黃昏,七座城從地平線上升起,
金色的城門,全都敞著。
一千個人睜著眼睛,排著隊唱著軍歌走進了深界。」
第三步。
「城裡有灶火,有麵包,有母親坐在窗口梳頭,
有人叫著他們的乳名,叫得那樣溫柔; 凱里克卻看見滿城沒有一道影子,
沒有一個孩子長大,沒有一隻鳥飛走。
夜裡沒有人再做夢,因為他們已經走在夢中。」
第三盞燈滅了,李察側過頭看了一眼,馬修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擺出來。
但這一步邁得很遠,遠得比巷子本身還長。
第四步。
「將軍第一個走進城門,再沒有出來。
曼圖亞人早就寫過:下到阿維爾努斯容易。
那幽暗的門晝夜敞開;要折回腳步,重見天上的風。
這才是苦工,這才是勞役。
他們還活著,還餓著,還站在那片平原上,
後方已經替他們把喪事辦完了。」 第四盞燈滅了。
第五步邁出去,忽然短了。
特別突然,李察腳剛擡起來,第五盞燈已經懸在他頭頂上了。
這一段,馬修不想聽。
士兵們跪在城門口求他的那些夜裡,他大概一夜都沒睡過。
李察原本給這一段備了兩節,一節寫士兵怎麼求,一節寫他怎麼點名。
【思辨】只用了一眨眼,就把兩節擰成了一節。
「凱里克下令回頭,士兵們哭了,有人跪下來求他,
說城裡有他們難產死的妻,夭折的兒;
他拔出刀指著東方,一個一個點他們的名;
點到誰,誰就想起自己還活著。
沒有燈,他就燒自己的血,燒到頭髮枯成了荒原上的草。 沒有繩,他叫每個人攥住前一個人的腰帶。
沒有路,來時的路早被那片平原收了回去,
他就走在最前,踩下去一步,路才長出一步。」
馬修擡起手在自己頭頂上摸了一把,又放下了。
第五盞燈的火苗晃了一下,才滅。
第六步又變長了,長得沒有邊。
燈遠遠掛在前面,像掛在另一條街上。
李察走了很久,才走到它下面。
「那七座城並不追趕。
它們只是在每一個黃昏,重新從前方的地平線上升起。
城門敞著,長桌擺到了城外,麵包還冒著熱氣。
他們走了一整個冬天,九百九十九人一個沒丟, 像色諾芬的一萬人踩過亞美尼亞的雪;
直到一個清晨,前面的人爬上山脊,
回過身來,嘶啞地喊:大海!大海!」
馬修沒有出聲。
李察側過頭,看見他的嘴唇抿著。
聽故事聽到要緊處,忘了自己臉上還該擺點什麼。
第六盞燈滅了。
第七步。
「山口立著一座新碑,碑上刻著他們一千個人的名字。
碑後是補好的封印,封印後面是自己人的槍口。
後來的史書說,遠征一無所獲,
沒帶回一塊金子,一座城,一紙地契; 隨軍嚮導的名字,印在名單最末一行,
史書沒寫他帶回了什麼……只留下九百九十九個還記得自己名字的人。」
第七盞燈滅了。
巷子裡一下子黑透了,黑得李察連自己懷裡的包袱都看不見。
他站在黑暗裡等著,很久都沒有動靜。
馬修的嗓音特別沙啞:「九百九十九個,你數對了。」
「我到今天還叫得出每一個人的名字。」
「你從哪翻出來的?」它問,聲音里沒有火氣,倒真像好奇。
「這事才過去十幾年,很好查。」李察謹慎的回答著。
「教授辦公室里有一份一九〇二年的分駐辦簡報,帝都大學有《新大陸異常事務年鑑》的合訂本,生還名單印在裡面。
《帝都晨報》登過一則短訊,標題叫第二次遠征軍無功而返。」
「剩下的,就藏在您自己的尊名裡面。」 馬修數了起來:「……十幾年,原來才過了十幾年啊。」
黑暗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七盞燈一下子全亮了。
黃澄澄的光一直照到巷口,照得濕漉漉的石板路像鋪了層金箔。
巷口外的布魯克街上,一輛出租馬車慢悠悠地駛過。
車夫縮著脖子,擡頭看了眼這條亮得不像話的巷子。
馬修這次笑得很大聲,震的巷子裡幾扇馬廄門哐哐作響。
他一把摟住了李察的肩膀:「好兄弟!」
男人摟著他使勁晃了兩下,晃得包袱差點掉下去。
「繆斯!你給我請繆斯!我在冥河口泡了十幾年泥巴,頭一回有人給我請繆斯!」
「兩個月一首!跟著你那個一便士的小冊子一起來!不寫!就念!我來聽!」
「我每兩個月來一趟,你在哪我就去哪,在路上念,念完了我就走!」
「我在冥河口給你留一副碗筷!以後你要是來新大陸做客,我親手給你燒魚,保證不糊!」 「誰要是欺負你……」它說到這裡呃了一聲。
「你別報我名字,報了也沒用,讓他來新大陸找我。」
它說著,那張曬紅的臉上全是遇見知己高興得手舞足蹈的樣子。
李察被他摟著,也一直笑得很配合。
一刻鐘以前,就是這張臉用同樣真心的樣子,跟他商量著要把他丟進哪個山谷里「好好玩玩」。
那時候這條胳膊要是輕輕一推,他現在大概已經在某個鎮子裡無限循環那五分鐘的礦難了。
而馬修會站在鎮子口,用跟現在一模一樣的笑沖他喊:好兄弟,玩得開心點啊!
男人突然鬆開了他,對著他左邊那個口袋咦了聲。
「你這口袋挺擠啊。」
李察知道這傢伙在諷刺自己呢,撇了撇嘴沒接話。
馬修朝他們來的方向擡了擡下巴。
「我這關你是過了,那邊還有一關。」 「我剛才從那邊過來順路聞了聞,火氣比我冥河口那口鍋還旺。」
李察後背上的汗剛乾了一點,又冒了出來。
「我給你講個笑話。」馬修說。
「……現在?」
「就是現在才要講。」它清了清嗓子。
「你知道一個人四面都被姑娘圍住,在我們迷宮傳統里叫什麼嗎?」
「叫什麼?」
「死路。」
巷子裡很安靜,馬修自己先在那裡捧腹大笑。
李察站在那裡,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這不好笑。」
「不好笑就對了,這叫冷笑話。」
馬修抹了抹眼角的淚水。 「你也別怕,我們迷宮傳統還有一句老話:凡有牆處,必有門。」
「牆越多,門就越多。」
馬修看著他又樂了一陣,樂著樂著,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說真的,我本來還替你操過心。」
「操什麼心?」
「操心你哪天走到我這一步。」馬修往巷口那片燈光里看了一眼。
「路走遠了回頭一看,找不著自己是誰。」
它重新咧開嘴,朝車馬場那邊努了努嘴。
「現在我一點都不操心了,往後上面剛把你提起來,下面就有好幾雙手一起拽你的褲腿。」
李察張了張嘴:「……您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當然是誇你。」馬修得意洋洋,走到第七盞燈下。
「下一首念什麼?」 「念那位第一個走進城門的將軍。」李察說。
馬修指著李察哈哈大笑。
「好小子,學會弔人胃口了!這一手跟上面那位學的?」
「跟催稿的人學的。」
馬修揮了揮手往巷口外一邁,人就不見了。
巷口外面是布魯克街,路燈下空蕩蕩的連個腳印都沒有。
七盞燈一盞接一盞暗回去,一個裹著雨衣的巡警從巷口探進頭來,拿手電往裡照了照。
「剛才這巷子裡誰點的燈?」
「不知道。」李察裝傻:「我進來的時候就亮著。」
巡警狐疑地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裝扮,嘟囔著這幫有錢人,扭頭走了。
李察往回走到那隻翻過來的木箱旁邊,坐了下來整理思緒。
真到這時,他在發現自己腿一直在微微發抖。 教授當初警告過他:一個人被別人捧著的時候,正是他最值錢的時候。
他以前以為達人對他好,是因為他有用。
他以為只要一直有用、一直有趣、一直把稿子交上去,那份關係就會一直在。
現在他知道了,那份好和天氣一樣。
它今天晴著,明天也許還晴著,但晴天也可能下雨。
真正占據主導地位的還是規矩,剛才從頭到尾,馬修都守規矩:說好的題目,七盞燈,念完就放人。
一個達人身上的喜和怒都是衣服,只有規矩才是它們的底層代碼。
說到衣服……他低頭看著懷裡的煙霧鏡。
馬修提醒過了,戴上面具等於披上神的皮/衣服,所以戴著面具就千萬別讓這鏡子照見。
他突然有點逆向的思路……要是用鏡子去照別人呢?
團戰開場,對面七張面具就是七身穿得正合身的神皮。
他只要把粗布掀開,讓鏡子挑人。 被挑中的那張面具會一下子「當上神」,神名壓過人名。
第二步就是上階,走一級摔一支笛子。
被挑中的人,這一年吹過的笛子是什麼?
杯、杖、鐮、棒、弓、鞭……這些神造兵裝都是現成的好笛子,階走一級就碎一件。
問題在於,煙霧鏡似乎是敵我不分的。
他自己倒是有辦法躲,逆使之面和冥王盔,還有各類隱蔽道具和【感知·反射】。
這算是一張對神譜沙龍體系特攻的隱藏底牌了,但有句話說的好,請神容易送神難。
沒研究明白前,還是不要輕易動用這套殺手鐧了。
………………
巷子盡頭,就是克拉里奇酒店側面的車馬場。
阿什福德家的馬車停在最裡面,車旁站著三個人。
車門從裡面推開,伊芙琳探出半個腦袋。 「哥,上車。」
「車夫呢?」
「我說我想喝熱茶,讓他去酒店廚房要了,廚房今天忙,一時半會兒要不來。」
「外公……」
「外公在吸菸室跟伯爵喝茶,至少還要半個小時。」
伊芙琳往裡挪了挪,拍了拍身邊的座位。
李察看了看那個座位,又看了看車外那三個人。
凡有牆處必有門,嗬嗬嗬……他還是上了車。
格蕾和克拉拉跟著上來,在他對面並排坐下。
伊芙琳坐在他旁邊,把他往最裡面擠。
凱薩琳沒上來,她手扶著門框,腳還踩在踏板上,把車門堵得嚴嚴實實。
車廂里很暗,只有車燈透進來一點黃光照著對面兩張臉。 「哥。」
伊芙琳側過身,仰頭看他:「你出國那兩個月,到底都幹了什麼?」
妹妹那有些失望的眼神,讓李察把一肚子提前打好的腹稿全部咽了回去。
巧舌如簧的赫爾墨斯,這次卻陷入了啞口無言的境地。
格蕾在旁邊說話了:「左邊口袋裡那個,拿出來。」
李察沒動。
「拿出來。」格蕾又說了一遍,聲音不算高。
李察吐了口氣,把手伸進左邊內袋。
那根鉛筆被拿了出來,握在手裡還燙著。
「鉛筆到底是哪裡來的?」格蕾問。
「朋友在瑞士淘來的。」
李察說了個店名。 他在琉森街上亂逛時見過那家店招牌,是一家賣鐘錶和小玩意的鋪子。
「店裡賣真鉛筆?」克拉拉問。
「賣……雜貨。」
「雜貨店裡的鉛筆會哼歌?」
李察沉默了。
「我那張簽在哼歌。」
克拉拉柳眉倒豎,她從沒對學弟用過這樣嚴厲的語氣。
「裡面是個女孩子在哼,你在琉森的雜貨店裡買了個會哼歌的女孩子?!」
「那是……」
「你別說了。」格蕾打斷他:「你越說越糟。」
凱薩琳一直沒開口,頭頂那桿秤亂晃,明顯情緒不佳。
她往車廂里探進半個身子,伸手拉開對面人的晨禮服,手指探進左邊內袋的那疊欠條。 女孩把欠條拿出來,握在手裡數了一會兒。
然後手又伸進李察右邊內袋,把欠條塞回去。
「……我的欠條,不要跟她的東西放一起!」
說完她咳了兩聲,拿手背捂著嘴,沒管其他人轉身就離開了。
格蕾也站了起來,什麼都沒說就下了車。
車馬場另一頭,她家的車已經亮起了燈。
克拉拉最後一個起身。
學姐在車門口停住腳步,回過頭對他展顏一笑。
「你這張簽,寫得還挺好看的。」
她也走了車廂里只剩下伊芙琳。
伊芙琳雙手抱頭,用力搖了搖小腦袋。
「我不問了。」 她把那張黑得發亮的簽舉起來,在他眼前晃了晃。
「反正你給我寫得最用心。」
小姑娘扭過頭,沖他做了個鬼臉。
又過了一刻鐘,傑拉德帶著一身雪茄味上了車,看見靠在一起睡著的兄妹倆。
老人默默看了會兒,轉身出去把車夫攆走,自己上了駕駛位。
馬車晃晃悠悠的拐出了巷子,沿路居然一點顛簸都沒有。
………………
布拉格,十二月的伏爾塔瓦河結了薄冰。
莉莉安坐在閣樓窗邊寫作業,她的手照常是涼的。
下午三點多,窗外的天已經開始暗了。
她的指尖忽然暖了一下。
很輕很快似乎有人隔著很遠很遠的地方,在她指尖上嗬了一口氣。 她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暖意還沒散,就被往外推了一下。
接著又推了兩下,一共三次。
外面雪越下越大,河對岸布拉格城堡的尖頂被雪蓋住了一半。
少女慢慢明白過來了,是他用那支筆寫了名字,一個被認下了,三個被推開了。
她從大衣口袋裡摸出那盒火柴,抽出一根捏在指間,小聲說:
「如果我說的是真話……他今天有沒有想起我?」
她劃著名了,閣樓里窗戶關得嚴嚴實實。
火苗先直直地立著,然後慢慢地往西北歪了過去。
莉莉安盯著那截火苗,一直盯到它燒到指尖都沒有挪開手指。
當天夜裡,格蕾、克拉拉、凱薩琳都把簽壓在了枕頭下。
她們夢見了同一片雪山。 雪地上是松林路,盡頭是一座小教堂的門。
門口站著一個少女,她很美,皮膚白得像細瓷,眉毛很淡,睫毛很長,雪落上去不化。
那張臉只能看見大致輪廓,五官被雪光洇開了,怎麼看都看不真切。
格蕾站在雪地里,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這個人,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教堂前的少女正在哼歌:
「le slbers iss yr eyes,
siles e y e y rise……」
(金色的夢中,輕吻你雙眼;
晨光里,有笑意把你輕喚……)
克拉拉記得這首歌。
母親給她唱過,唱到一半總要停下來,說大提琴的弓毛該換了。
少女唱得很輕柔,每個字都咬得很軟,怕把誰吵醒。 「(睡吧,小淘氣,別哭了,聽我為你唱一支搖籃謠,搖啊搖,搖啊搖,搖籃謠……)」
格蕾在雪地里慢慢蹲了下來。
小時候家裡請過一個從康沃爾來的保姆,坐在她床邊唱的就是這一首。
保姆唱到「小淘氣」的時候,總要伸手捏一下她的鼻子。
後來,保姆辭了工回鄉下嫁人,那首歌就再沒在她房裡響起來過。
她蹲在雪裡聽著那個看不清臉的少女唱她小時候的歌,鼻子酸得厲害。
凱薩琳站在松林邊上。
高地人不唱這首,搖籃曲唱的都是海豹、漁船和不回家的父親。
可她聽著聽著,頭頂那桿秤開始晃。
教堂前的少女唱到了第二段。
「(愁緒太沉,你且安眠;你是我的牽掛,守在你身邊……)」
她唱到「你是我的牽掛」的時候停了一下,輕輕吸了口氣,才把後半句接上。 歌聲往迴繞,又回到那句「睡吧,別哭了」。
雪下得更密了。
她轉過身,推開小教堂的門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慢慢合上。
三個人都醒了。
格蕾醒來後,臉上是濕的,手裡的籤條散發著暖意;
克拉拉醒來後坐在床上,在嘴裡輕輕哼了一遍,哼到第二段就哼不下去了,拿被子蒙住了頭;
凱薩琳醒來,心裡想的是:
「她是在唱給他聽,我是在門外偷聽的。」
第二天一大早,阿什福德宅邸的早餐桌。
伊芙琳一邊往麵包上抹蜂蜜,一邊打哈欠。
「我昨天晚上做了個夢。」
外公放下報紙:「夢見什麼了?」 「夢見一個很漂亮的姐姐。」
「她站在雪地里沖我招手,我走過去,她就送了我一個特別大的蛋糕。」
外公「唔」了一聲,重新拿起報紙。
李察坐在桌子另一頭,手裡端著茶一口都沒喝下去。
「那個姐姐長什麼樣?」
「記不清了。」伊芙琳把抹好蜂蜜的麵包塞進嘴裡。
「反正很漂亮,比格蕾姐姐還漂亮一點點……這句話你別告訴格蕾姐姐。」
她嚼著麵包,又想了想。
「她送我蛋糕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說什麼?」
「她說,這是給你哥哥的回禮。」
……………… 不萊梅往北十幾英里有一片沼地,本地人叫它魔鬼沼。
狂獵的隊伍歇在沼地上空。
騎手們照舊三五成堆,有人撿了塊沼橡削骰子,削完怎麼扔都扔不出六,罵了一句丟回泥里。
另一群人圍著剛收進隊伍的泥炭船,爭論它該算坐騎還是算奇物。
獵主和老學者打了個招呼:「我出去一趟,看好這幫傢伙。」
聽到這話,幾萬騎的說話聲一齊低了下去。
拎黑木頭的漢子從人堆里探出腦袋:「獵主要自己出門?住店的錢誰出?」
「閉嘴。」
獵主一抖韁繩,坐騎踏出雲邊往西去了。
瘸腿小犬追了幾步,被老學者一聲口哨叫回來。
它蹲在雲沿上哼哼唧唧,尾巴把雲絮掃得滿天都是。
圖林根有座矮山,山頂從前立著天文。 一七八幾年,本地有位公爵迷上了彗星,自己掏錢蓋的。
公爵死後,天文學家陸續搬進城裡,石頭被拆去砌了別人家的牲口棚。
如今原址上是一家小酒館,夏天賣啤酒和煎香腸冬天上鎖。
帷幕這一側,鏡筒卻還在。
一架洋溢著星輝的反射望遠鏡被架了起來,對準帷幕後那片混沌的天空。
獵主在對方居所的階前勒住馬,清了清喉嚨準備念尊名。
「省了吧,哪有到了門口才念尊名的。」
有女人在說話,聲音很柔和。
門裡走出一個人影,灰呢長裙拖到腳面,袖口沾著墨點。
她的兩隻手很乾淨,一手托著厚皮面星表,一手捏著一支削得極尖的鵝毛筆。
臉的位置是空的,四四方方的一塊空白,和星表上替尚未發現的星預留的空格一樣。
「狗留在外面。」無臉女人對著他說。 「我沒帶狗。」
「那你鞍囊後那條是什麼?」
獵主回頭一看,瘸腿小犬不知什麼時候從老學者那裡溜了出來。
正扒在鞍囊後頭,伸著舌頭沖木架呼哧呼哧地喘。
「……它自己跟來的。」
獵主把小犬拎下來放進雪裡。
小犬委屈地坐著,眼巴巴看著獵主彎腰鑽進門去,鹿角在門框上颳了下。
屋內四壁全是抽屜,每格都貼著編號。
桌角還壓著一封信,郵戳是熱那亞的,日期十一月二十日。
她見獵主盯著那封信看,便說:
「是我的一個後輩,她把自己的眼睛弄瞎了。
上個月剛坐船去了新大陸,替帷幕後的星編表。」 獵主想著自己要是有個好用的大精通後輩,肯定會一直用到死為止。
「你倒捨得放她走。」
「她走之前把都靈的排班一直排到了一九二五年。」
她的語氣里難得帶了點欣慰:「這一點像我。」
獵主要請人幫忙,當然不是空手過來。
它摸出一把鯨骨尺:「這個給你,准得很。」
無臉女人卻連看都沒看:「這次占卜不收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