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土星張口

  第538章 土星張口

  鹿角上的霜唰地落了一片:

  「不收錢比收還貴,你開個價吧,我懂規矩。」

  「那就先欠著。」

  

  獵主的手停在了尺子上,欠帳會生利息,利息從來不講交情。

  「……我寧可現在就付。」

  「你付不起。」女人把鵝毛筆插回筆架,轉過身去。

  「一六八三年我十九歲,給我的老師提燈。」

  獵主沒有作聲。

  「那時他手裡已經有了兩塊傳統碎片,夜裡他要晉升,我們找到了那扇門。

  他讓我站在門外,提著燈照他的背。」

  「過了半個小時,我老師出來,說他晉升失敗了。  那天夜裡他照常抄星表,我在旁邊給他幫忙。」

  「結果發現,他居然是用左手抄的。」

  「但我老師寫了四十年字,一直用右手。」

  鯨油燈的火苗動都沒動,預示著這裡主人內心其實很平靜。

  獵主心裡冷哼一聲,為老師報仇是假,想要收集變化傳統碎片尋求晉升才是真。

  「回來的那個又活了三十一年,著作等身,學生成群,最後死在自己床上。

  葬禮上的悼詞,是我念的。」

  無臉女人幽幽一嘆:

  「對於黑土河那位達人,它手裡攥著『替』的碎片,我們的利益是趨同的。」

  「你能讓它流血,這筆錢就算你付過了。」

  獵主哦了一聲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唰的把鯨骨尺收回了鞍囊,它是巴不得不付錢的。

  無臉女人也不在意:  「好了,你問吧,我的星盤只能回答一個問題。」

  「下一個問題要收錢?」

  「收。」

  獵主張了張嘴,把一長串話咽了回去。

  「我要問一下冬至的聖哥達山口。」

  「那是地方,不是問題。」

  鹿角上又掉了一片霜。

  「……冬至夜,我的隊伍在山口怎麼應對會更好。」

  她點點頭,走到牆邊握住黃銅搖柄。

  搖柄轉了圈,整座圓頂跟著轉動起來。

  獵主低頭一看,自己腳下已經變成了星盤。

  地板是母盤,穹頂是星網,鏡筒是照准尺。  女人站在盤心,是那根把一切都穿起來的銷釘。


  獵主剛擡起腳。

  「放下。」無臉女人冷冷警告。

  「你挪一步,我這格赤緯就得重算。」

  獵主趕緊把腳放回去,生怕踩碎了。

  「我的占卜其實很簡單,看遊星走到了哪裡,嘴張沒張開。」

  「就這些?」

  「就這些,剩下的都是給外行看的花邊。」

  遊星就是行星,古希臘人管它們叫pees,意思是「遊蕩的人」。

  滿天的星星都老老實實釘在原地,只有這麼幾顆不安分,一年到頭在天上走來走去。

  幾百年前的地理大發現時期,深界已經累積了不少混沌化的達人。

  深界下遍地都是達人壞掉的那口氣,那副骨頭,或者一張面目全非的臉,這些失控的高位階者到處破壞。  彼時大精通根本不敢下深界,若是運氣不好,遇到混沌化的達人,結局往往會比死更慘。

  獵主當時也遭遇過,拿斧子砍,對方不知道疼;

  想念對方的名字,根本沒有名字可念。

  那是獵主少見的空手收隊。

  再後來,剛剛分裂出來的第一位星圖傳統達人,想出來個辦法:

  深界裝不下,那就全部發射到天上去。

  它發動力量,把那些孽物挨個拴在遊星上,遊星永遠在走,拴在上面的傢伙就永遠被拖著走。

  被拖著走的孽物扎不下根,扎不下根就長不大。

  1572年11月,仙后座的椅子上亮起一顆比金星還亮的新星,白天也看得見,整整亮了兩周,一年半後才熄滅。

  有個丹麥人寫了一本《論新星》。

  世人以為那是天文學著作,其實那是一本登記簿。

  亞里士多德說天是不變的,這句話從那一天起作廢了。  這位分裂後的星圖傳統第一位達人,也依靠這項前無古人的瘋狂計劃進位大師。

  深界被清走了一大塊,代價是所有人頭頂都被開了天窗。

  星光開始往下漏以太,占星術從胡說八道變成了半真半假,舊大陸也進入了小冰期。

  那時的老輩人常說,天上掛的東西太多,地上就會變冷。

  整個神秘側,也是從那時起活躍得不可收拾,邁入了新的時代,現存的不少達人,都是那時候誕生。

  但天上就開始不太平了。

  1833年十一月「獅子座流星雨大爆發」,新大陸天上的星星跟下暴雨一樣往下掉,有幾個新大陸的死人跪在雪地里等末日審判,結果沒等來審判,反而等來了狂獵;


  1859年秋天則有「卡林頓事件」,太陽掀起了風暴,全世界電路都崩潰了,獵主騎馬路過一條鐵路,能看見電報線自己在冒火花;

  1908年夏天恐怖的「通古斯大爆炸」,老學者從那邊回來,常常抱怨半夜亮得能站在街上讀報紙。

  獵主知道,這些都是天上遊星擾動時帶來的影響。

  小犬的腦袋跟著滿天星轉了一圈,轉暈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

  女人再搖一圈,太陽坐到了最矮的那一級階。  「既然是冬至。」這位星圖達人鬆開搖柄。

  「太陽最矮,夜最長,夜一長,天上那些星星往下照的時間也就長了。」

  她把兩隻手舉到星網東邊,張開五指,從天頂上捏下來了一顆星星。

  星星後面拖著一根光線,細得幾乎看不見。

  她把線往小指上繞一圈,又去捏第二顆、第三顆。

  捏夠了,她十指一撐就翻起了花繩。

  光線在指縫間交叉、勾掛,翻一下就是一個星座。

  她兩手往外一扯,指間撐出了獵戶座。

  「這是你。」

  獵主眯著眼睛打量了半天。

  「我沒這麼瘦,腰上跟被人勒了似的。」

  她沒理會,又捏下兩顆掛出一對鹿角。  獵主不吭聲了,現在確實像了。

  女人左手中指一勾,人形腳邊垂下了線,墜著大犬座的天狼星。

  「這是你的大狗,也代表你手下的人。」

  右手小指再一挑,旁邊冒出小犬座,統共兩顆星。

  「這是它。」

  小犬盯著那兩顆星看了半天。

  獵人有了,大狗也有了,整個天上最偷懶的星座偏偏是它的,它委屈得嗚了一聲。

  無臉女人又捏下顆暗些的星,補在那兩顆星下後腿的位置。

  「瘸的那條腿,給你補一顆。」

  小犬不嗚了,尾巴在地板上掃了兩下。

  主體星座都湊齊,她就不再出聲。

  花繩一翻,獵戶座和兩條狗被撥到一邊。  她從東邊捏下雙子座,肩並肩掛在線上。

  灰白的土星順著線滑到它們當中,坐住了。

  她兩隻中指一松,當中幾股線墜成了巨大的口袋。

  口袋下的線擰成結分出四股,一股往北,一股往西,一股往南,一股往東北各自淌了下去。


  獵主盯著那顆灰白的土星看了一會兒。

  土星這兩年的星環張得特別開,又偏偏蹲在雙子當中。

  一個老東西坐在兩個孩子中間,把嘴張開了?

  口袋下的四股線它也認出來了,往北去萊茵,往西去羅訥,往南去提契諾,往東北去羅伊斯。

  冬至那一夜,聖哥達山口下會張開一隻沒有底的口袋。

  無臉女人又擡手,從英仙座手裡提著的那顆腦袋上捏下一顆星,掛在口袋上。

  那顆星一明一暗,小犬沖它齜了齜牙。

  獵主認得這顆星,英仙座手裡提的是美杜莎的腦袋。  這顆星就是蛇髮女妖腦袋上的眼睛,隔幾天眨一回。

  當年珀耳修斯不敢直看那顆腦袋,就對著盾牌上的反光砍過去。

  這預示著,鏡子裡有眼睛掛在口袋外,眨一下就是數一次,對方在數他先救誰。

  獵主跟黑土河達人交手次數已經不少了,那傢伙的鏡子親手砸碎過幾百面,對其再熟悉不過。

  女人右手腕往裡一偏,獵戶座那隻舉著的胳膊被線帶著,朝口袋裡伸了過去。

  口袋邊上那隻眼睛眨了一下,亮起一串小東西:

  金印戒,鐵戒指,銅印,銅環、鹿角尖信物……獵主原本搭在腰間的手,嗖地縮進了斗篷里。

  這是在告訴自己,只要伸手去撈,鏡子就會順著這隻手照進來。

  柜子里鎖著的,柜子外掛著它名號的一樣也跑不掉。

  星圖達人兩手往中間一湊,線全鬆了。

  獵戶座腰上那三顆星順著松下來的線往下滑進口袋裡,天狼星也跟著往下滾。

  「餵。」獵主有些急了。  無臉女人沒理它。

  獵主把嘴閉上,它看懂了,即使手不伸出去,自己的人、狗、收藏品照樣一個接一個往口袋裡掉。

  伸手不行,不伸手也不行。

  天窗縫裡飄進來一片雪,落下來已經是一顆星,很小,白里透一點青,停在花繩最頂上那個交叉點上。

  她伸出小指想把它勾進結里,它就滑落在結外面。

  又勾了一次,又滑開了,她就索性不再管。

  小犬座那三顆星,順著松垮的線往上爬,朝那顆新來的星爬,後面的天狼星和其它星也跟著往外爬。

  地板上,小犬的尾巴越搖越快,半截身子都跟著晃。

  這一次獵主看得最久。

  這顆新星哪個結都勾不進去,說明哪本星表上都沒有它。


  意思是到時候會有一個人出現,教會自己手下人這麼爬上來。

  而且這個人,小犬一見到就會往他腳邊趴。  花繩再翻,四顆淡淡的星拚成方框。

  一顆通紅的星從別處滑下來,在方框右下角蓋章。

  獵主認得這個形狀,十幾天前在日德蘭上空,獵冊自己翻了一遍,典籍大師出門了。

  這說明,那一夜會有張借書卡生效。

  女人十指一松,星星各自往天窗外飛,回到雪雲後面去了。

  那顆灰白的土星走得最慢,環還張著。

  而那顆不在星表上的星,離奇的自行碎裂了一部分,碎裂完又重新亮起。

  獵主站在原地,默默總結:

  冬至夜,聖哥達分水嶺,會有一隻沒有底的口袋;

  口袋外面有一面鏡子,在數它先救誰;

  要是伸手,自己的東西就會全部暴露;

  若不伸手,自己的東西也全部往下掉。  除非,有個人能教會他們自己爬上來;

  那一夜,還會有一張借書卡生效;

  有一顆不在星表上的星會碎掉一角,然後照樣會亮。

  它心裡默默盤算著,來都靈之前,它其實早就準備進行一場圍獵。

  下深界的告示,是獵主讓老學者寫的。

  還有告示上的鹿角印、洛基拿著告示當初賣消息,這些全都是獵主默認的。

  黑土河達人請來了深淵達人的嘴,獵主也通過自己的渠道知道的一清二楚。

  它的計劃其實就是很簡單的示敵以弱,黑土河達人想要一口袋人,獵主就先送它一口袋人。

  洛基領來的四十幾個新人,門票錢已經交了,掉下去獵主也不虧本。

  等黑土河達人把鏡子伸出來數這些人,獵主就順著鏡子摸回去,再吹一聲號。

  號聲一響,它找來打群架的達人都會下場。

  四月底在弗蘭德斯,本該落在烈風達人骨笛上的深紅印,是獵主扯著韁繩讓黑土河達人的鏡幕替它擋下的,它欠獵主一次人情。  冬至夜,烈風達人就負責把深淵達人嘴裡往外冒的飢餓給吹散。

  再請亞平寧犁溝里的鑄城達人,沿著聖哥達山口犁一圈溝,黑土河達人想跑也跑不出去。

  還有斯特羅瑪島的漩渦達人,把倒灌進口袋的四條河重新擰回去,口袋自然就漏了。

  再加上星圖達人也會在天上盯著,隨時給它們匯報實時情況。


  五個打兩個,按道理是穩贏的。

  但烈風達人的人情,用一次就沒了。

  鑄城達人、漩渦達人、星圖達人出手的價格也都很高,打贏了自己還得和它們分戰利品。

  不叫人,隊伍里的人由尊使教著自己往上爬。

  黑土河達人和深淵達人撈了個空,氣沒處撒就只能撒在尊使身上。

  獵主要的,正是黑土河達人和深淵達人對尊使下手。

  狂獵有條比獵冊還老的規矩,血債血償。

  獵主尊名里的「血已封鞍」,說的就是血債血償。  被殺的人在隊伍里越重要,獵主討債時拿到的加成就越大。

  尊使騎的是獵主自己騎過的馬,獵冊上尊使的位置排在所有騎手前面。

  整支狂獵里,比尊使更重要的只有獵主自己。

  黑土河達人和深淵達人要是親手撕碎了尊使,鞍子裡封著的血會一下子燒起來。

  到時候單憑血債,獵主自己就能以一敵二。

  尊使要付的代價也不多,還有大師幫其兜底。

  而且黑土河達人和深淵達人下手要是沒輕沒重,撕完影子還想順著影子往尊使本人身上撕,就等於在撕大師的借書卡。

  書還沒回到書架上,借書的人先出了事,典籍傳統的大師說不定會親自出門。

  當然,大師能來最好,不來也無所謂,有血債加成,它有信心重創對方。

  站在旁邊的無臉女人,一眼就猜到獵主在想什麼。

  大概是直接拉自己認識的達人來深界裡大打出手,大家一起上,打贏了分贓。

  但星圖達人知道,如果放任戰局擴大,那肯定是對己方不利的。  黑土河達人和深淵達人也不是傻子,它們的奧秘都是場面越混亂越有利的。

  如果變成又一次亂戰,只會重複以前的循環。

  而且還有個很重要的事情,自己必須提醒獵主。

  她把鵝毛筆從筆架上抽出來,在星表空格上點了點。

  「你在算帳?」

  獵主沒吭聲。

  星圖達人隨手指了指牆上的版畫,是戈雅的《農神吞噬其子》。

  「混沌化的達人,個個和這幅畫的畫家一樣是聾子。

  你念尊名,混沌化達人聽不見;

  我編星表,混沌化達人沒有編號,誰都叫不動混沌化達人。」

  星圖達人的指尖落在畫中老人那張發瘋的臉上。


  「只有一個例外。」  「混沌化達人聽不見名字,聽得見餓,深淵達人就能直接召請它們。」

  「這就是它藏著沒亮的殺手鐧,黑土河達人請它下場,圖的就是這張底牌。」

  「所以你想要這次行動成功,最好就是速戰速決。」

  獵主彎腰把瘸腿小犬拎起來,塞回鞍囊後面。

  「下一個問題收錢嗎?」

  「當然。」

  獵主沒有再問,帶著狗轉身出了門。

  ………………

  十二月二十二日,帝都下午三點五十分就天黑了。

  切爾西路十三號的書房裡燒著壁爐,外公靠在高背椅上看報,報紙翻得嘩嘩響。

  李察趴在他椅子後面,和他一起看著報紙,有時候現實側的消息,其實就是神秘側一些事件的先導。

  他在《帝都晨報》上,找到了三條比較重要的消息。  首先還是黑格爵士接任遠征軍總司令。

  然後有個消息占了大半個版面:蘇夫拉與澳新兩處陣地連夜撤離,未損一人。

  記者寫得眉飛色舞,說士兵們用麻袋裹住靴底,踩著沙子走向海灘,一點聲音都沒有。

  戰壕里還留下了幾支「自動步槍」:兩隻罐頭盒一上一下吊著,上面那隻往下滴水,等下面那隻滴滿了,就墜下去扯動扳機。

  人走了一個多小時,槍還在響。

  上次的聚會裡,狄俄尼索斯才提過,自己的苦釀賣到了軍需系統,就是用於某處海岸撤離用。

  還有一條消息,被擠在角落裡:十九日凌晨,敵軍在伊普爾以北施放新型毒氣,我軍防護頭罩成效顯著。

  外公把報紙折起來,放在膝蓋上。

  「黑格爵士,他是個比較會忍的人。」

  「會忍不好嗎?」李察問。

  「會忍的人當士兵,當然是好事。」

  但這樣的人當主帥,他就不會讓手裡的士兵輕易撤。」  外公拿起菸斗想抽,最後還是放了下來:

  「不撤兵,死的人只會更多。」

  兩人正說著,氣氛逐漸有些凝重,走廊里突然響起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帶著點小跑。

  「哥!」伊芙琳從門口探出腦袋鼻尖上沾著麵粉。

  「今晚大教堂那邊有報佳音的,八點從廣場出發,繞到切爾西橋再回來。」

  「我今晚想早點睡。」

  伊芙琳的眉毛一下子擰了起來。


  「你上次說要早點睡,結果第二天我去叫你吃早飯,你整個人睡得跟醃在缸里的鹹魚似的,叫都叫不醒。」

  「那天是真的累。」

  「今天就不累了?」

  「今天也累。」

  伊芙琳眯起眼睛打量他,把手裡那團面打得啪啪響。  「行吧,我自己去。」

  她準備回廚房,又探出頭來。

  「百果餡餅你一個,外公一個,我兩個,小姨和媽一人一個,剩下全部寄回去給爸。

  今年板油不好買你要是吃出來渣不許說是我做的。」

  「那說是誰做的?」

  「說是格蕾姐姐做的。」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一扭身沒了影。

  外公從報紙後面擡了下眼皮,沒吭聲。

  瑪格麗特坐在窗邊,手裡織著灰毛線手套。

  她是前天跟著聖誕的車票一起來帝都的,羅傑斯說廠里還有活,要等二十四號才能到。

  李察端著茶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母親的手指又繞了一圈線。  「今晚又有事?」

  「有的。」

  「你外公知道嗎?」

  「知道。」

  她把手套放在膝上,伸手復住他拿茶杯的那隻手。

  她的手很暖,比茶杯還暖,那幾根殘餘迴路在指尖下慢慢繞了一圈。

  「去吧。」

  「天亮了我做早飯,別讓你外公在椅子上坐一整夜,他腰不好。」

  「他自己說要坐的。」

  「他說什麼你都信?」

  母親收回手,接著織手套。

  「去年冬天他說自己腰不疼,後來在樓梯上站了半分鐘才邁得動腿。」  「我記著了。」

  「還有。」母親沒有看他。

  「回來的時候,先把手焐熱了再碰你妹妹,她怕涼。」

  李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好。」

  夜裡十點半李察回到三樓。

  伊芙琳那盤百果餡餅放在床頭柜上,蓋著一塊細麻布,他拿起一隻咬了一口,酸酸甜甜。

  門沒敲就開了。

  傑拉德拎著椅子進來,椅背上搭著羊毛毯,腋下則夾著那柄月牙形的銀刃。

  他把椅子擺在窗邊,椅面朝著窗戶背對著門,把銀刃橫放在膝頭。


  「外公,您該睡了。」

  「人老了覺少。」傑拉德把毯子往腿上一蓋。

  李察沒有再勸,他知道勸不動。  「這次去哪?」傑拉德問。

  「瑞士的山上。」

  老人看了一眼窗外,帝都的冬夜只有霧,朦朦朧朧的燈光都看不太清。

  「冬天的山不講道理,我年輕的時候在韋特霍恩下追一頭鹿,追了三天。

  到後來它自己累死在雪坑裡,我下去收它,腳下一滑,跟它在坑裡躺了半夜。」

  「後來呢?」

  「後來就天亮了……天總會亮起來的。」

  李察嗯了一聲,合衣在床上躺了下來,把獵主的信物握在手心。

  等樓下大廳的鐘敲了十一下,他閉上眼假寐。

  床底陰影里影子立了起來,戴上了面具。

  狂獵的隊伍早就在上空集結好了。

  影子落進隊列時,老學者已經牽著那匹馬等在那裡了。  還是上次那一匹,比周圍的馬高出半個頭,身上只有一條舊韁繩。

  馬看見影子,打了個響鼻,把脖子低了下來。

  影子開啟了「逆使之面」,今夜沒有赫爾墨斯,騎在馬上的只有狂獵的尊使。

  面對洛基那些人,李察也不能讓影子豎起雙蛇杖。

  有著上次的「憑此者,代獵主」的條子,隊伍也能認出他來。

  李察向著隊列另一頭望過去,那邊熱鬧得很,多了不少新面孔,而且都冒著活人氣。

  洛基這趟領來了四十多個新人,都是從北地各處的碼頭、礦坑和酒館後門招來的。

  他們裹著五花八門的皮襖,騎著被現撥的馬,一個個有些拘謹的坐在鞍上。

  每個人手裡都攥著收據,背面密密麻麻印著守則:

  一、不報名字。

  二、不答問題。

  三、不給任何東西起名。  四、不退錢,加入後不能反悔。

  五、以上條款,解釋權歸首座所有。

  紅外套的龍蝦兵策馬從新人面前經過,打量了一圈,隨口問了個新人:

  「你哪個營的?」

  那人立刻挺直了腰板,條件反射般報了一大串:

  「報告長官,我是奧拉夫·埃里克森,埃里克·奧拉夫森的兒子,卑爾根北邊斯泰訥農場的,家裡有三頭牛……」


  這話一出,半支隊列同時捂住了臉,洛基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

  龍蝦兵自己也沒想到能問出這麼多:「……我就問個營號。」

  老學者也搖搖頭:「還好,我們還沒進去裡面。」

  那個新人的臉一下子白了,他看看收據,又看看龍蝦兵,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我現在,還能不能退出?」

  「不能退。」洛基咬著牙說:「收據上寫著呢。」

  隊列末尾,一匹毛色發暗的馬落在最後面。  馬上的少女裹著白狐皮領的斗篷,冬與狩獵的神名極淡地掛在她頭頂。

  周圍的新人呼出一團團白霧,在冷風裡散開,只有她那裡什麼都沒有。

  她也在呼吸,胸口一起一伏,呼出來的氣比山風還冷,到了嘴邊連霧都凝不起來。

  身下的馬不太老實,時不時扭過脖子往尊使這邊看。

  李察其實很想問問她:霍洛威要她從靈界帶回來的,到底是什麼?

  影子當然沒有開口,今夜的尊使不認識斯卡蒂。

  獵主吹了一聲短號。

  隊伍拔地而起,順著烏里湖往南飛去,越過山口往東到了聖哥達的山體上空。

  這一帶是阿爾卑斯的屋脊,帷幕這一側,那四道河流今夜不往山下淌了。

  四股水掉過頭,順著雪底往山頂正中滲去。

  水一聲不響地流了進去,沒有任何回音。

  周圍雪坡都微微往裡傾斜,如同空口袋的布面。  山口下有幾片高山湖,冬天凍得結結實實。

  冰面被風颳得很光滑,月光一照就亮成了一面面鏡子。

  狂獵的隊伍倒映在冰面上,獵主低頭看了一眼。

  冰面里,最前排的騎手挨個亮了起來。

  嗒、嗒……不緊不慢,從最前排往後數。

  獵主攥著韁繩的手收緊了。

  它慢慢轉過臉,看向隊列的側翼。

  尊使安安靜靜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老學者策馬靠過來:「獵主,時間到了。」

  獵主把鹿角微微一偏。

  帝都三樓的床上,李察手心裡那截鹿角尖忽然涼透了。

  有個聲音從狂獵號角的深處傳來:  「尊使,我想和你商量個事情,關於我們接下來可能遇到的陷阱,涉及黑土河和深淵兩位達人。」

  號角深處安靜了片刻,風聲和蹄聲都被隔在了外面。


  李察真的有點措不及防:

  「既然下面有這樣的陷阱,您為什麼事到臨頭才告訴我?」

  「早一天告訴,更容易被對方那邊的占卜截獲消息。」

  獵主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讓李察自己決定:

  「下面有深淵達人的口袋,口袋外面黑土河那個,在數我先救誰。

  我到時候誰都不會救,你得想辦法讓他們自己爬上來。

  到底怎麼爬出來,全看你自己發揮。

  他們爬出來以後,那兩位達人會把氣撒在你身上,但最多損毀你的影子,加上影子裡的一縷靈。

  你兜里大師的那張借書卡會兜底,我也會讓它們血債血償,至少五年內它們不會再對你產生任何威脅。」

  李察嗯了一聲:「有酬勞嗎?  這麼危險的行動,您應該不會讓我白出力吧?」

  狂獵的規則,就是戰利品該要就要。

  獵主知道,對方既然主動商議戰利品,實際上就是已經同意了。

  「當然,如果你願意幫忙,我會用從它們身上撕下來的奧秘碎片替你做靈界信使,這也是我答應過的事情。

  還有這次的戰利品,你也可以任意挑一……不,給你兩件吧。」

  號角里的聲音說得很艱難,讓獵主這個守財奴多割肉,顯然是相當痛苦的事。

  「如果你不願意,我現在就會把你甩出隊伍,我尊重使者,也尊重典籍傳統的大師。」

  然後獵主就沒有聲音了,靜靜等待著李察的回答。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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