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你也來坐上席
第536章 你也來坐上席
宴會廳角落裡擺著給孩子們坐的桌,有切成小塊的蛋糕和兌了水的果汁。
這裡坐著七八個布萊克本家的小孩,大的十來歲,小的剛會自己拿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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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男孩站了起來,它穿著黑絲絨小禮服,領口翻著白蕾絲,膝蓋下是白長襪和系扣小皮鞋。
淺褐頭髮軟軟地卷著,臉蛋圓圓的,鼻尖上還沾著點蜂蜜。
同桌孩子們扭過頭看它,臉上全是茫然,他們一直以為這是哪家的表弟。
小男孩走過伯爵身邊的時候,伯爵腿一軟,單膝跪了下去。
緊接著,宴會廳里所有姓布萊克本的人都站了起來。
康斯坦絲站在主桌邊,一隻手捂著嘴,眼睛睜得很大。
「……先祖。」
李察身邊,薇奧拉也站了起來,手裡還攥著餐巾。
「是它,我六歲那年見過。」她那股滿不在乎的神色完全消失。 李察看著那個小男孩,越看越覺得那張臉很奇怪。
小男孩的鼻子跟康斯坦絲一模一樣;
眉毛卻是薇奧拉那種細長的,耳朵跟伯爵一樣往外支棱著;
嘴角微微往下撇的弧度,他剛剛還在一個十來歲的男孩臉上見過。
這張臉,每個五官細節似乎都是從自家人借來的。
「我們家的孩子,六歲那年都要進一次禮拜堂。」
薇奧拉低聲說。
「站在譜牒前面,讓家主把名字寫進去。
寫的時候旁邊會站著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孩,沖你笑一下,每個人都會覺得他和自己長得有點像。」
她看著那個小男孩。
「家裡管這個叫入譜,長大後我才知道,這幾百年每個家族裡的孩子見到的都是它。」
李察忽然明白了。 一個把繁育和血脈這條路走到盡頭的達人,錨就在子孫身上,它把自己活成了這一大家子人共同的童年。
小男孩走到上座前,歪著腦袋把馬修從頭打量到腳,皺起了鼻子。
「你身上好重的魚腥味。」
馬修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
「前幾天魚又糊了。」
小男孩踮起腳比了比:「還有,你搭的這副身子也太大了,我家椅子腿都在哭。」
馬修叉著腰,俯視著它:「是你搭的太小了,我都不好意思跟你打架。」
小男孩咯咯笑起來,很熟練地爬上椅子,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晃蕩。
李察看著它晃腿,有種極強的違和感。
「小安布羅斯。」馬修喊它。
「別叫我小。」男孩鼓起腮幫子:「我比你大三百多歲。」
滿廳的人看著這兩位鬥嘴,沒人敢動,更沒人敢笑。 安布羅斯終於想起了正事,扭頭看向還跪在地上的伯爵。
「起來吧小傢伙,地上涼。」
快五十歲的伯爵這才站起來,膝蓋上沾了灰也顧不上拍。
「上座來了客人,家裡總得有個能跟他說上話的陪著。」
安布羅斯還在晃著腿:「不然,人家要覺得我們家沒禮數。」
他往馬修那邊努了努嘴。
「他們這麼多年沒請到過人,突然來了一位就慌了,別跟他們計較。」
「不計較。」馬修也在笑。
「我也是第一次來,你家的請柬我也收到過好幾份。」
「那你今天為什麼來?」
滿廳人都豎起耳朵,伯爵站在那裡,屏住了呼吸。
馬修轉過頭,目光越過一張張呆住的臉,落在主桌左側伴郎的座位上。 「伴郎,你也過來坐。」
李察心裡嘆了口氣,就知道以這個傢伙的性格,既然來了肯定不會輕易放過他。
他從主桌左側走到那張小圓桌,只有短短十幾步。
這十幾步里,幾百雙眼睛都在目不轉睛的盯著,讓李察真真切切感覺到什麼叫芒刺在背。
他聽見身後有人倒吸涼氣,有餐刀掉進盤子裡,聽見伊芙琳在後面小聲叫了一聲「哥」。
馬修拍了拍自己另一邊的椅子,這同樣是給達人坐的。
李察站在椅子前,有些猶豫。
「坐啊,椅子又不咬人。」
沒辦法,他擺爛般一把坐下。
該說給達人的座椅就是不同凡響,李察一坐上去跟陷進雲里似的。
伯爵站在旁邊,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今天難得來了位貴客,坐下後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讓個年輕人坐到了身邊。 「這是我朋友。」馬修對安布羅斯說:「今天我是看他的面子來的。」
「朋友?」安布羅斯睜大眼睛,吃驚的樣子跟真的小孩一樣。
小男孩扭過頭,盯著李察看。
它從椅子上探過半個身子,小鼻子使勁吸了兩下。
李察立馬能夠感覺到和薇奧拉的截然不同。
「你身上有馬汗味。」它的聲音小得只有身邊人聽得見。
李察的心漏跳了一拍。
「別怕,我會幫你保密的。」
小男孩沖他眨眨眼睛:
「說出去的話,那個守財奴要上我家討草料的,我家的馬廄可經不起。」
他縮回去坐好,接著晃腿。
馬修伸手從蛋糕上掰下一大塊,也不拿盤子接,就托在手心裡咬了一口。 「這個還可以啊,誰做的?」
「我家裡的人。」李察謹慎的回答。
不遠處的格蕾一下子捂住了嘴,臉漲得通紅,伊芙琳也很得意。
馬修又咬了一口:「不錯,確實有家裡的味道。」
安布羅斯這時從椅子上滑下來:「冊子給我。」
伯爵趕緊掏出那本深栗色小牛皮冊子,雙手遞過去。
小男孩把冊子攤在桌布上,翻到某一頁。
那一頁上已經寫了好幾行,字跡各不相同,最下那行墨跡最新,大概就是薇奧拉說的那一行。
安布羅斯伸出小手,在那頁上啪的一下按了下去。
伯爵臉色變了,布萊克本家那幾桌響起一陣壓都壓不住的低呼。
小男孩把冊子合上塞回伯爵手裡,拍了拍他手背。
「慢慢來……咱們家什麼都缺,就是不缺耐心。」 另一邊,馬修已經把最後一口蛋糕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渣子。
「我得走了。」
「這麼快?」安布羅斯撇撇嘴:「上座的客人,按規矩要坐滿一道菜。」
「再坐下去,你這一屋子人今晚都要夢見回老家。」
馬修站起來。
「明早酒店一半侍者要辭工,帝都一半太太要收拾箱子回鄉下,你家伯爵賠不起。」
他低頭看了李察一眼:「婚禮散了以後,我在酒店後面那條巷子等你。」
李察還沒來得及回答,馬修已經轉過身,朝宴會廳側面通往後廚的門走過去。
一個端著托盤的侍者正好從裡面推門出來。
馬修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侍者端著托盤站在門口,又把門推開,門後的湯鍋還冒著白氣。
小男孩沖滿廳的人揮了揮手:「好了,都吃吧,菜要涼了。」 吊燈晃了下,宴會廳里的聲音一點一點回來了。
兩位達人都走了,留下的影響還在廳里。
隔壁桌老先生已經在跟太太商量,明天一早就回老家;
給主桌添茶的年輕侍者端著茶壺站在門邊,往外看了很久;
另一半人,受到的影響則完全不同。
主桌上康斯坦絲側過頭,看了菲利普斯一眼。
就一眼。
菲利普斯一口茶嗆進了氣管,咳得滿臉通紅,他的母親趕緊在旁邊替他拍背,眼裡卻在笑。
格蕾坐在靠窗那張桌上,腦子裡莫名其妙冒出了畫面:
一個灰眼睛的小男孩,坐在她家廚房的高腳凳上……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掌心,臉一路紅到了耳朵尖,低下頭去切盤子裡早就涼了的烤雞。
那些沒有迴路的賓客,對剛才那兩位達人的印象同樣在化掉。 李察走回自己的原來的位置坐下。
薇奧拉好奇的看著他:「伴郎先生,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伴郎啊。」他隨口答道。
薇奧拉癟著嘴沒再問,擡頭往滿廳的人掃了一眼。
「你看著吧,再過一個小時,這屋裡除了我們幾桌沒人記得今天來過誰。」
「你們家的人呢?」
「我們家的人即使沒迴路,也會記得先祖,畢竟我們都是它的錨點嘛。」
薇奧拉和他閒扯著。
「兩位達人來一趟,這一屋子人有一半要回老家。」
「另一半……」她把叉子放下。
「我曾祖母出嫁那年,整條街第二年添了十幾個新生兒,教區牧師寫信來問是不是井水裡加了什麼。」
李察端起茶杯,茶早涼了,他一口喝乾。 當初那面煙霧鏡,他回帝都就直接拿到瑪麗夫人那裡。
瑪麗夫人只隔著麻布看了鏡子一眼,就讓瓷白人偶把它端走了,離她所有的鏡子都遠遠的。
「新大陸的咒物得交給新大陸的人,我替你轉交。」
李察當時鬆了一口氣。
至於為什麼不直接找馬修,上次欠馬修的稿子被管理員截胡了。
李察不知道管理員看完後有沒有拿去給馬修,也不知道雙方態度。
照理說對於大師這種層次,可能隨意掃一眼就能讀取他稿子的信息。
但或許,對方享受那種慢慢讀故事的過程呢?
這時候明智的選擇是直接不見,所以他才託了瑪麗夫人。
但沒想到現在馬修不僅來了,還給足了他面子。
李察看著那把空出來的鎏金椅子,還有對方叫他婚禮後單獨一見,有種不祥的預感。
很快,擺在他眼前的難題就不只是馬修了。 喜宴結束後,伴娘要把蛋糕切成小塊,從新娘婚戒里穿過去。
穿完了用白紙包好,寫上名字,分給在場沒出嫁的姑娘。
姑娘們回去以後把它壓在枕頭下,據說夜裡能夢見將來的愛人。
這是個討彩頭的老習俗。
宴會散場後,未出嫁的女賓們就三三兩兩地圍過來。
伊芙琳擠在最前面,眼睛盯著蛋糕,格蕾站在她旁邊。
克拉拉站在長桌另一頭,索菲亞挽著她的胳膊。
伊迪絲站在靠牆的地方,凱薩琳站在最後面,挨著門框。
薇奧拉站在長桌正中,手裡拿著把小銀刀。
康斯坦絲站在堂妹旁邊,已經換下了婚紗。
後廳里很安靜,所有人都在看著她們切蛋糕。
分到第七包,薇奧拉停下來數了數,又看了看圍在桌邊的姑娘們。 「剩下的,按名單分。」
她拿出了賓客名單,上面有幾個名字用鉛筆圈了出來。
薇奧拉走到後廳門口,李察正站在那裡。
他被菲利普斯派來看著,說是伴郎要見證這個儀式。
康斯坦絲也走到他面前:「伴郎替女孩們寫名字。」
新娘微笑著,語氣卻不容置疑:
「男人手寫的名字,夢才找得到人,這是我們家的規矩。」
後廳里的姑娘們都轉過頭來看他。
伊芙琳在前面揮了揮手:「哥,寫我的時候寫好看點!」
李察輕嘆一聲,伸手去摸鋼筆。
一隻手按在了他手背上,是薇奧拉,她的手溫度特別高。
「夢餅的簽不能沾墨,墨會把夢寫死。」 「那用什麼?」
「用鉛啊。」
女孩的聲音,壓到剛好站在門口的幾人都聽得見。
「你左邊口袋裡,不就有一塊鉛筆?」
李察的大腦,此時轉得比辯論周賽場還快。
拒絕,等於當著大家面承認左胸藏著見不得人的東西。
找僕人要平常寫字的鉛筆,既違背了「用鉛」的規矩,本質上也還是心虛的表現。
他環顧一圈,發現格蕾就站在離他不到三步的地方。
克拉拉站在長桌那頭,凱薩琳挨著門框。
三人看著他猶豫的樣子,都覺怪。
李察滿臉若無其事的把伸進左邊內袋,從欠條旁邊把那根鉛筆拿了出來。
後廳里有人輕輕咦了一聲。 他隨口解釋著:「哦,這個是瑞士朋友送我的小玩意。」
這句是真話,凱薩琳眯了眯眼,頭頂天平沒晃,克拉拉也沒聽見什麼異常音。
薇奧拉看著那根鉛筆,挑了挑眉。
她什麼都沒說,轉身回長桌那邊去了。
李察找了一塊空地方,把簽擺開。
他拿起真·鉛筆,保險起見第一個名字寫自己妹妹:伊芙琳·威廉士。
鉛尖在卡紙上划過去,留下很淡的銀灰色線,要湊近了才看得清。
他一邊寫一邊把靈視鋪過去,盯著筆尖和紙面看。
……什麼反應都沒有。
鉛尖划過的地方,以太層面上乾乾淨淨,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他放下心,接著寫了下去:
格蕾·維斯特、克拉拉·法菲爾德、索菲亞·哈代、伊迪絲·卡特、凱薩琳·布萊克伍德、薇奧拉·布萊克本。 七個名字他寫得很快,一口氣寫完,靈視也從頭掃到尾,似乎什麼異常都沒有。
唯一不太對的地方,是那根鉛筆磨損的特別快。
還有溫度,鉛筆握在手裡居然越來越熱。
寫第一個名字還跟他體溫差不多,寫到第七個已經和握著暖手寶似的。
李察皺了皺眉,把鉛筆放回左邊內袋扣上扣子。
薇奧拉走過來,對著他嘻嘻一笑:「寫得不錯,比我伯父的字寫得好看。」
伊芙琳第一個拿到紙條,手指碰到卡紙簽的一瞬間,字跡就變了。
那道很淡的銀灰色線,一下子黑了下去。
黑得幾乎發亮,一筆一畫都清清楚楚,跟用最好的墨剛寫上去一樣。
伊芙琳低頭看著那張簽,眨了眨眼睛。
她舉起簽衝著長桌另一頭的哥哥喊:「哥,我就知道你給我寫得最用心!」
後廳里的姑娘們都捂著嘴笑,看來圈子裡李察寵妹的名聲是要坐實了。 李察扭頭看著那張簽上黑得發亮的名字,心裡卻咯噔了一下。
他剛才寫的明明是一樣淡的灰色。
索菲亞拿到第二包,看了看簽,名字還是那道淡淡的銀灰,什麼變化都沒有。
伊迪絲拿到第三包,湊到眼前看了看也是淡灰,她小心地夾進了自己的植物圖鑑里。
薇奧拉拿起寫著自己名字的那一包,看了一眼名字也是淡灰。
她笑了下,把紙包塞進裙子暗袋裡,跟火花塞放在一起。
格蕾拿到自己那包的時候,發現簽上的名字變彎了。
那些筆畫,跟被彎掉的筆尖壓過一樣。
格蕾盯著看了一會兒,用指尖在那個「」上輕輕抹了下。
現在的鉛全被征去造子彈了,誰家鉛筆還用真鉛?
克拉拉是第五個拿到的。
紙包落在她掌心裡,她還沒來得及看簽,就聽見了一個音。 很低很輕,從紙包里傳出來,貼著她的掌心往上爬。
她第一個念頭是:鉛在響。
但鉛是最啞的金屬,敲都敲不出聲音。
她把紙包湊到耳邊,那個音有高有低,是一段很短很簡單的旋律。
聽起來像一個人在哼歌,而且是個女孩子。
凱薩琳是最後一個。
她從門框邊走過來,接過來後發現簽上的名字在她眼前一點點淡下去。
她頭頂那桿秤落了下去,幾乎要掉到底。
凱薩琳從口袋裡摸出本子翻開,記下:「有人先在他身上標記過了一筆。」
三個人滿腹疑慮,但誰都沒有聲張。
格蕾是顧著體面,這裡畢竟是別人家的婚宴。
克拉拉是學者本能的謹慎,掌心裡那個哼歌的聲音來路不明,她以為是什麼未知的邪物作祟。 以凱薩琳的性格,放平時會直接找李察問,但嗓子不允許她當場說話。
到了女賓休息室里,克拉拉坐在鏡子前假裝在整理頭髮,眼睛卻從鏡子裡看著身後的凱薩琳。
凱薩琳坐在角落,盯著簽上快要消失的字跡,臉色很難看。
克拉拉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
「你那張簽,也不對勁?」
凱薩琳擡起頭看著她,寫了句話把本子推了過去。
克拉拉低頭看了一眼本子上那行字。
「我那張在哼歌。」她說。
凱薩琳的眉毛動了一下。
門開了,格蕾走了進來。
她手裡拿著小粉盒說是來補妝的,一進門就看見了克拉拉和凱薩琳手裡都握著紙包。
三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再說話。 「要不要去問問其他人?」克拉拉作為年紀最長者,率先提議。
她們又去問伊芙琳、索菲亞和伊迪絲,確認有問題的只有她們三個,伊芙琳那張反而最黑最清楚。
索菲亞拿著她那張簽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特別不開心。
「憑什麼我的沒反應?」
三個人看著她。
「伊芙琳那張變清楚了,你們三張都在搞怪,就我這張平平無奇!」
索菲亞有些氣憤的把簽往桌上一拍。
「他是不是根本沒把我當自己人?我替他記過多少次導師的行程,替他瞞過多少次他半夜溜出宿舍的事?」
格蕾、克拉拉、凱薩琳三個人都沒理她。
「喂!」索菲亞大喊:「你們聽見沒有?」
格蕾把伊芙琳那張簽借過來,與自己、克拉拉、凱薩琳的三張並排擺在一起。
一張黑得發亮,三張各有各的古怪。 「這鉛筆……會認人。」克拉拉下了結論。
薇奧拉正在門口抽菸,她湊過來樂嗬嗬的又補了一刀。
「我們家的鼻子很少聞錯看來,伴郎先生這是被別的獵手先打過標記了……」
另一邊,李察在和新人道別。
康斯坦絲已經上了車,菲利普斯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茶。
他看見李察走過來,沖他舉了舉杯。
李察從門童托盤上拿起一杯蘇打水,跟他碰了碰杯。
「剛才薇奧拉跟康斯坦絲咬了半天耳朵。」菲利普斯說。
「然後康斯坦絲又跟我說了。」
「說什麼了?」李察問。
「說今天分的籤條,有幾張不太對勁。」菲利普斯喝了一口茶。
李察臉色有些僵硬。 菲利普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結婚才半天就已經發現了,娶一個都這麼麻煩,要是娶四個……嘖嘖嘖。」
他鑽進車裡,又從車窗探出半個腦袋。
「剛才我看見有幾位小姐往車馬場那邊去了,你今晚回家最好別走那邊。」
他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算了,你回家只能走那邊。」
車門關上了。
李察搖搖頭,他還是按照約定,轉身先拐進了酒店的後巷。
左胸一直在發熱,他按了按,暫時顧不上管。
馬修此時正坐在一隻翻過來的木箱上吃蛋糕。
不知道他又從哪裡掰了一塊,托在手心裡吃得很粗魯。
它身邊放著個包袱,用一塊灰撲撲的粗布裹著。 「來了。」馬修沖他點點頭,「坐。」
巷子裡除了那隻木箱,沒有第二個能坐的地方,李察就這麼站著。
「今天我是特地來給你撐場子。」
馬修把最後一口蛋糕塞進嘴裡。
「我就是要讓那一大家子人看清楚,你是誰的朋友。往後他們再翻那本配種冊子,手會抖。」
它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把包袱遞了過來。
「對了,你讓老師給我的鏡子,已經處理好了。」
李察蹲下去解,布裡面自然是那面煙霧鏡。
他伸手碰了碰鏡框邊沿,鏡面上的以太被封的死死的。
馬修往木箱上一靠,兩條腿在巷子裡伸開。
「你知道,這鏡子從前是幹什麼用的嗎?」
李察只能說書上能找到的資料: 「特斯卡特利波卡,煙霧鏡,夜與命運的神阿茲特克人拿黑曜石磨鏡子占卜……」
馬修打斷他:「那是書上寫的,我跟你說點書上沒寫全的。」
「那邊每年挑一個年輕人,要長得好看,身上不能有一點疤,要會吹笛子,會說漂亮話,走路要好看。
挑出來後給他穿上神的衣服,戴上神的飾物,往後整整一年他就是神。」
「人見了他要跪,他吃最好的穿最好的,走到哪裡都有人給他吹笛子。」
「滿一年那天他自己走上神廟的階。」
馬修伸出一隻手,兩根手指在空氣里模仿上階的動作。
「走一級,摔碎一支笛子。
這一年吹過的笛子要一級一支全摔碎了,走到階頂上……」
他把手放下了,指了指胸口做了個挖出的動作。
「那邊管這個人叫ixip,意思是神的皮,神的像。
人穿上神的皮,過一年就要上階被獻祭。」 李察默默聽著,沒出聲。
「這面鏡子就是用來挑人的,即使主持儀式的祭司不在了它還在恪盡職守。」
馬修的處理方式特別簡單粗暴:
「我就讓它完成了職責,在冥河口給它鋪一段階,走一級我摔一支蘆葦笛。」
「走到最頂上,它想要剖我的心。」
馬修拿下巴點了點那面鏡子。
「但路是砍不斷的,現在它只是個下了班的神像。」
說到這裡,它臉上的笑一下子沒了。
「你戴著那張面具的時候,千萬別讓這鏡子照見你。」
「它雖然下了班,但既然已經幹了四百年,要真看見一個人穿上了神的皮,它還是會忍不住。」
李察把布重新裹好鏡面,系上結抱在懷裡。
「謝謝您。」 「不用謝,這是老師讓我辦的事,我已經辦完了。」
馬修說完這句,臉上的表情換了。
沒有任何過渡,上一秒那張曬紅的臉還是辦完了事的鬆快,下一秒就開始變臉。
「我們來說說稿子的事情。」
來了!李察握著包袱的手一緊。
馬修從口袋裡摸出那張借閱卡:
「當初大師說預約借閱:馬修·凱里克,排第一位。」
「結果半個月過去了,祂還是沒把書給我。」
它把卡片塞回口袋,站了起來。
「你小子現在是真的厲害了,都是大師書架上的作者了。」
「在米蘭給大師寫,在火車上給大師寫,大師給你延借期,大師在火車上替你收稿……」
李察先沒有說話,他覺得對方的怒火有些古怪。 馬修此時跟一個被朋友放了鴿子,嘴上說沒事,心裡早窩了一肚子火的人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就是感覺特別違和。
人生氣會喘粗氣,攥拳頭,跺腳,腳底下影子會跟著動。
馬修什麼都沒有,只是用著那張臉把「窩火」的樣子一點點演了出來。
演,對,就是演,李察現在只能想到這個詞。
「既然你這麼會寫。」
馬修演完了,再次開口:「連大師都能看得上你的文章,那我就給你出個題。」
它往巷口擡了擡下巴。
從這隻木箱到通往布魯克街的巷口,一共七盞煤氣燈。
本來按戰時管制,亮著的只有四盞。
馬修打了個響指,另外三盞也亮了,七盞燈從腳邊一直排到巷口。
「我先給你一刻鐘準備時間。」 「然後想好了你就往巷口走,每次燈暗掉一盞,你都必須給我現場編出一句詩。」
它沉吟了一會兒:「詩里得有個故事……就寫新大陸的拓荒歲月好了。」
李察眉頭緊鎖,七節詩,還要裝下一個首尾俱全的故事。
別說七步,給他七天也不敢說一定能寫好。
至於說抄腦海中前世記憶的,對方的題目已經定死了。
他一時間根本想不起來有什麼七行詩句的現代敘事詩,能夠對得上西部拓荒時代這個題目。
馬修大概看出他在想什麼,擺了擺手。
「別用這種表情看我,我也不是不講理。
用不著你憑空編,歷史也好,神話也好,只要是你自己念出來的就行。」
「念不完呢?」
「念不完,巷口外面就不是布魯克街了。」
馬修又笑了,和在跟他商量周末去哪玩一樣。 「我當然不會弄死你,我捨不得。
新大陸好玩的地方多著呢,中部山脈往西有山谷只長一種樹,給你那片葉子就是那裡摘的。
有一個鎮子,礦塌了以後,鎮上時間就停在塌的那五分鐘裡無限循環。
還有一個營地,測量員白天釘下去的樁子,夜裡自己往西挪,挪著挪著,測量員就跟著樁子走了。」
它歪了歪頭:「到時候你挑一個地方,我來陪著你慢慢玩。」
李察默默盤算,冬至那一夜他要是還被困在新大陸,影子就下不了井,就會放獵主的鴿子;
二月九日借期一到,《摩訶婆羅多》抄本會自己消失,連同他寫了一半的草稿,大師的態度可能也會由晴轉多雲甚至陰;
還有二月中的圓桌,赫爾墨斯會缺席……
所有排好的日程,只要巷口外面換成了新大陸就全亂了。
李察站在燈下,明明心裡焦急一片,突然又想到曹子建那個典故。
想不到,他李察也有被人逼著七步成詩的那一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