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唯余搖籃永不空於世者
第535章 唯余搖籃永不空於世者
有輛大車從布魯克街拐進漢諾瓦廣場,速度快得嚇人。
車輪碾過水坑,泥水濺起潑在路邊馬車的車廂上。
等到車夫跳起來罵,那車已經衝過去了。
這居然是輛救護車,車身漆成橄欖綠,兩側畫著紅十字。
司機座的車門被推開,有個年輕姑娘跳了下來。
她穿著一身卡其色制服,腳上高幫靴沾滿了泥,左胳膊臂章寫著:f...y.(急救護士隊)
這女孩頭髮剪得特別短,有著和凱薩琳類似的紅髮,就是顏色更深,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
她長得很好看,畢竟伯爵家的優秀基因擺在這裡,眉細鼻挺,嘴唇很薄,臉頰被冷風吹出兩團紅。
要是不說話就站在那裡,跟哪家書房裡坐著讀詩的小姐一樣。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嘴角卻叼著最便宜的五便士煙,前線的兵最愛抽這種。
這姑娘氣勢洶洶地走到李察跟前,一伸手就把羽毛抽走了。 發羽毛的太太愣在原地。
女司機把羽毛拿在手裡轉了轉:「這是鴕鳥的毛?」
太太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你……」
「他在做的事,比你家坐在陸軍部的參謀丈夫危險多了。」
女司機彈了彈菸灰。
「這根羽毛我收下了,車裡正好缺個撣子。
擋風玻璃上全是加萊的泥,每次擦都得拿袖子。」
太太張著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旁邊有人認出了她。
「薇奧拉?」
「姑媽早。」薇奧拉朝人堆里點了點頭:「我遲到了沒有?」
「沒……你怎麼開著救護車就來了?」 「我的寶貝要送回去大修。」薇奧拉朝自己的愛車咧嘴一笑。
「廠子在曼城,我從福克斯通開過來就順路,正好趕上堂姐的婚禮。」
「從福克斯通到帝都,也順路?」
「往北都是順路。」
她說著,直接把白羽毛插進了自己制服上衣的口袋裡。
那位太太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布萊克本小姐,你這是……」
「這位太太。」薇奧拉直接打斷她。
「論前線戰場,我比你更有發言權。
上個月,我在伊普爾到加萊那條路上開救護車,總共拉了三百來個人。」
她把煙叼回嘴裡。
「很多士兵直到死,胳膊上也沒戴臂章。
等他們的媽媽來認領的時候,您也可以去給他們別根羽毛。」 門廊下一片安靜,女人臉從紅轉白,嘴唇抖了兩下,轉身走回了人堆里。
薇奧拉朝那個太太呲了呲牙,吐了個煙圈。
然後她轉過頭,隨手往褲子上擦了擦,就對著李察伸出手。
「薇奧拉·布萊克本,伴娘。」
李察握住那隻手,發現對方手心裡全是繭,指縫裡還有點沒擦乾淨的機油。
「李察·威廉士,伴郎。」
「我知道你,姐妹圈子裡都叫你大酒桶。」
薇奧拉把手抽回去,哈哈大笑。
「上次你和菲利普斯在皇家學院把那幫少爺灌倒,我們在旁邊全看見了。」
她往教堂里看了一眼:「對了,我的伴娘裙子在哪?」
李察被叫大酒桶有點尷尬,轉身帶路:「在法衣室里,康斯坦絲已經讓人提前送過來了。」
薇奧拉把菸頭扔在地上碾滅:「行,那我跟著你走,伴郎先生。」 格蕾、克拉拉、凱薩琳三個人早就等在裡面了。
她們是一起來的,格蕾和小姨從阿什福德宅邸坐那輛老爺車出發,路上接了克拉拉和索菲亞。
到了教堂門口,又碰見從療養所出來的凱薩琳。
鄧肯堅持讓侄女來,說她在床上躺得骨頭都要生鏽了。
能在一場婚禮上把她們全湊齊,還得算布萊克本伯爵的功勞。
按阿爾比恩的老規矩,婚禮由新娘家操辦,請柬也由新娘家發。
菲利普斯雖然在下午茶上說「只請親戚朋友」,伯爵卻親手寫了好幾天邀請函。
「我說只請親戚朋友。」菲利普斯後來跟李察抱怨。
「伯爵說沒問題,布萊克本家幾百年攢下來的親戚朋友,挑一挑也就四百來個。」
挑到最後,聖喬治教堂坐滿了,酒店宴會廳也訂滿了。
在戰爭已經到了如火如荼的這個階段,確實是件稀罕事。
社交季去年就停了,舞會、賽艇、皇家賽馬會全都沒辦。 所以請柬發出去,回帖雪片一樣飛回來。
有人託了好幾層關係,就為了在名單上擠進去。
神秘側那邊來得更齊,老菲利普斯在總署幹了幾十年,葬禮那天沒趕上送他最後一程的人,這次全都來了。
克拉拉更是被伯爵親口點了名,畢竟24歲就晉升小精通,已經算得上帝國圈子裡小有名氣的新秀了。
索菲亞則是作為法菲爾德講師的女伴來的。
「我是來吃野味的。」她在車上理直氣壯。
「系裡食堂兩個月沒見過一整塊肉了,憑什麼不來。」
到了法衣室里,薇奧拉卻再沒辦法和外面一樣這麼灑脫。
她大罵著:「這裙子誰設計的?背後這排扣子是給有三隻手的人穿的嗎?」
來之前格蕾等人還特別好奇,康斯坦絲都說了:堂妹比我優秀得多。
格蕾晚上翻來覆去沒睡著,早上對著鏡子把頭髮重新盤了好幾次。
克拉拉琢磨了好幾天,「優秀」這個詞可以從多少個方向去理解。 凱薩琳是從索菲亞那裡聽來的,索菲亞這張嘴讓半個古典學系都知道了這事。
結果到了現在……
「能幫個忙嗎?」
屏風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女孩的短髮亂糟糟的,眼鏡歪在鼻樑上。
「誰的手指頭細一點?」
格蕾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
屏風後面,薇奧拉背對著她站著,格蕾替她扣扣子。
「謝了。」薇奧拉甜甜一笑:「你就是格蕾?」
「你知道我?」
「堂姐跟我說過。」薇奧拉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淡紫色裙子。
「還說了法菲爾德講師和布萊克伍德小姐,她把今天來的女客人挨個跟我介紹了一遍,介紹得跟我要去打仗似的。」
格蕾扣完最後一顆扣子,退後一步。 薇奧拉轉過身來,裙子很合身,淡紫色襯得她皮膚更白了。
她把眼鏡摘下來,朝旁邊的穿衣鏡里看過去。
「我看起來像不像一顆紫皮洋蔥?」
格蕾沒忍住,笑了出來。
克拉拉站在屏風外面,覺得這個人特別奇怪。
自從晉升以後,人的呼吸、心跳、以太在迴路里走動的節奏,她都能聽出音高來。
屏風後面那個人的以太,節奏很怪。
四拍一循環,和工學院的四衝程的汽油發動機差不多。
凱薩琳的秤則在薇奧拉面前低頭。
這個人在前線運過三百個快死的士兵,涅墨西斯的天平敬重她。
凱薩琳同樣敬重,對方做到了自己在戰場上沒做到的事情。
……………… 距離婚禮開始還有二十分鐘,李察和薇奧拉等著司儀招呼他們入場。
女孩把一隻腳從鞋裡拔出來,懸在半空晃蕩。
「你們是不是都聽堂姐說我比她優秀?」
李察沒接話。
薇奧拉笑了一聲:「我前年十七歲署名,選的是洛奇兄弟廠出的火花塞。」
她從裙子暗袋裡摸出一隻火花塞,托在手心裡。
「當時家裡那些老頭子看見這個,臉都綠了。」
「布萊克本家出身的人,署名奇物最次也是十字軍留下來的劍。
他們開會討論後,最後把我寫進了冊子,就是我們家拿來給年輕人配對的那本,評語是『價值減損』。」
她把火花塞收回暗袋裡。
「後來打仗了,我去了加萊,反而被戰場磨鍊出來,價值也回升了。」
說到這裡,她故意沒再往下說。 「說到那本冊子,你在家族現有聯姻對象里,優先度排到了第四。」
李察轉過頭看著她。
「前三基本是伯爵和往上貴族的嫡系繼承人,或者二十出頭就晉升小精通的。」
薇奧拉還在晃著沒穿高跟鞋的那隻腳。
「第一個是公爵家的,第二個是海軍部的,第三個……算了,反正你排第四,比上個月往前挪了兩位。」
「為什麼往前挪?」李察雖然這麼問,但心裡已經有了些預感。
薇奧拉沒回答,把腳塞回高跟鞋裡。
「放心,那本配種簿上寫什麼都無所謂,我們演一天就好。」
「你要是哪天真被我們家逮住了,記得提前跟我說一聲。」
她又露出那種齜牙的表情:「我得先去前線躲一躲。」
司儀在那邊招手了。
李察說要去整理一下東西,讓薇奧拉先過去。 他走進一間更小的儲藏室,從大衣口袋裡把東西都掏出來,換進晨禮服的口袋裡。
凱薩琳那疊欠條,放進左邊內袋。
麥克菲伊說過這疊紙落到外人手裡,她的能力就作廢了,必須貼身放著。
左邊內袋貼著心口,那裡最穩。
然後是那根鉛筆。
他把鉛筆拿起來的時候,指尖又感到了那點溫度。
他把鉛筆和欠條放在一起,塞進左邊內袋扣上扣子。
李察默默想著接下來要牢記的:
布萊克本家很有耐心,他們等了一年,今天不會只讓他來喝喜酒。
所以登記簿上的簽名不用自己的鋼筆;
不碰布萊克本家的任何器物;
以及,不單獨和伴娘待太久…… 正反覆叮囑著自己,管風琴已經在外面響了起來,前奏是孟德爾頌的《婚禮進行曲》。
李察伸手正了正頭上禮帽。
等到了婚禮現場,康斯坦絲已經走了進來。
她已經換好了婚紗,象牙色緞子,裙擺拖得很長,面紗掀在腦後。
她身後的布萊克本夫人,嘴裡倒是一直沒停。
「康斯坦絲!新郎還在這裡!婚禮前新郎不能看新娘,這是……」
「母親,我們已經認識一年多了。」
康斯坦絲沒理會這些。
「他看過我穿獵裝,看過我穿病號服,也和我在前線雪地里趴了一整夜。
現在多看一眼婚紗,不會出什麼事。」
菲利普斯已經擡起兩隻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沒看。」 布萊克本夫人張了張嘴,最後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側廊。
菲利普斯把手從眼睛上拿下來。
「行了,我們走一遍流程。」
管風琴暫時不能彈,菲利普斯就用嘴哼。
哼到一半走了調,被風琴樓上的克拉拉探出頭來瞪了一眼。
薇奧拉挽住了李察的胳膊。
走到第三排長椅的時候,她側過頭湊近李察左胸吸了口氣。
很隨意,跟人走在冷天裡隨便吸一口涼風差不多。
但對於高感知的李察來說,對方的以太痕跡卻再明顯不過。
是獵引法。
小姨給他看過的那幾份呼吸法大綱里記錄過這個,每次深呼吸就是一次追蹤。
兩個人走到教堂門口,轉身又往回走。 走到聖壇階前,李察忍不住在左胸按了下。
薇奧拉就站在他旁邊,笑了一下:
「伴郎先生,你左邊口袋裡有什麼?」
「懷表。」
「懷表。」薇奧拉顯然沒信。「嗯,懷表。」
到了正式婚禮,伯爵把新娘交到新郎手裡。
在法衣室簽登記簿時,當著滿堂賓客的面,菲利普斯簽到「父親姓名」那一欄,墨卻滑走了。
旁邊的康斯坦絲飛速接過筆,用力寫下「已故,總督察」。
教堂的敲鐘人開始鳴鐘。
今年敲鐘的都是老頭,年輕的都參軍去了。
菲利普斯外套口袋裡,舊茶壺開始嗡嗡作響。
李察能聽到,東邊極遠的地方傳來回應,那是一口沒有鍾錘的鐘。 外公把手按在菲利普斯肩上,低聲說:「老夥計也來了。」
這時,法衣室外也有人開始拉琴。
琴聲從門縫裡流進來,第一個音很長很低,在拱頂下慢慢地鋪開,逐漸把殘餘的鐘聲壓了回去。
是巴赫,《弦上的詠嘆調》。
法衣室里的人都停住了手裡的動作,李察轉過頭,透過門縫往外看。
克拉拉已經站到了風琴樓下,小提琴被夾在潔白的頸項間。
另一位被伯爵請來的宮廷樂師坐在風琴前,替她輕輕按著和弦。
學姐閉著眼睛,墨綠色天鵝絨裙子垂到地上,領口那枚銀音叉隨著她拉琴動作閃動著。
這段旋律,原本是給弦樂隊寫的。
後來有人把它改成只用小提琴最低那根弦拉,從頭到尾都不換弦。
學姐只用一根弦,卻拉出了整個樂隊的分量。
滿教堂的人都在聽。 前排的老太太們放下了手帕,後排的孩子們不再扭來扭去。
長椅上,格蕾坐在第五排靠過道的位置,手指緊緊絞在一起。
琴聲停了,最後那個音在拱頂下轉了好幾圈,才慢慢散開。
滿教堂靜了一會兒,所有人都開始熱烈的鼓起掌,索菲亞直接站了起來。
小姨也臉上帶笑,有這樣的學生,確實給她長面子。
………………
喜宴設在酒店一樓的宴會廳。
李察被安排在主桌,緊挨著薇奧拉。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格蕾在靠窗那張桌上,身邊是阿什福德家的親友;
克拉拉在廳中間,身邊除了索菲亞,桌上都是帝都的老牌學者;
凱薩琳最靠門口,旁邊坐著鄧肯,還有兩位布萊克本家的遠房表親。
四個人被分散在四張不同桌子上,很明顯是布萊克本家故意這樣排的。 在湯上來前,伯爵卻站了起來。
布萊克本家的人先放下刀叉,接著是沾親帶故的。
最後是那些什麼都不知道、只看見別人放下刀叉的賓客。
李察這才注意到,主桌最上首,還擺著一張小圓桌虛位以待。
每隻盤子前都立著座位卡,上面只用銀墨畫著記號:
日冕,鐵砧,彎弧,麥穗,骨笛,貝殼,還有往遠處去的細線……
每把椅子前,都點著白蠟燭。
薇奧拉壓低聲音給他介紹著:「這是給上面的客人留的。」
「上面?」
「達人。」她拿下巴往小圓桌那邊點了點。
「我們家的老規矩,婚喪都要在禮拜堂壁爐里燒請柬。
燒給跟布萊克本家交好、或者至少不交惡的那幾位。 能燒得著幾張,第二天就擺幾把椅子。」
「來過嗎?」
「一位都沒來過。」薇奧拉哂笑一聲。
「最熱鬧的一次是我曾祖母出嫁,有一把椅子前面的銀叉子自己挪了下,全家討論這個討論了幾十年。」
她頓了頓。
「哦,也不能說一位都沒來過。」
伯爵端著蘇打水轉向那張小圓桌,欠了欠身,嘴唇動了幾下。
他念得很輕,滿廳大概只有離得最近的幾個人聽得見,李察是其中之一。
「……隱於千門之後,與新生同歲者。」
「……曾一手定盡諸王之後者。」
「……面已成眾,名已入千,唯余搖籃永不空於世者。」
念完尊名,伯爵才提高了聲音。 「布萊克本家今日婚禮,先敬上座諸位。」
十一支蠟燭的火苗,直直地立著。
李察把靜水往那邊鋪了點,又飛快地收了回來。
請柬燒過去連回聲都沒有,達人們根本無暇關注一個小輩的婚禮。
只有最上首那把椅子,蠟燭火苗晃了晃。
整個宴會廳的溫度,跟著升了一點。
布萊克本家那幾桌人都低下了頭,伯爵肩膀鬆了下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那把椅子,是我們家先祖的。」
薇奧拉的聲音輕了很多。
「它每次都會過來看一眼,看一眼就算給新人賜過福了。」
拜完自家先祖,湯被端了上來。
伯爵坐回去,隔著兩個桌子沖傑拉德笑了笑。 那笑容里居然有幾分得意,放在這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中年人身上倒是難得。
傑拉德低頭喝湯,沒理他。
他們阿什福德家沒有靠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湯喝完,魚也撤下去了,侍者給每個人添了一輪茶。
司儀敲了敲杯子,宴會廳里安靜下來。
「現在,請伴郎致辭。」
李察站起來,手裡沒拿稿子。
他看了看主桌,看了看菲利普斯。
「西塞羅寫過一本小書,叫《論友誼》。」
宴會廳里有幾個人輕輕笑了聲,大概是覺得在婚禮上引西塞羅,有點太學究氣了。
「書里說真正的朋友是另一個自己。」李察說。
「之所以引西塞羅,是因為我認識菲利普斯的時候,就是前年秋天在西塞羅杯比賽上。 後來我們在帝都大學圖書館偶遇,他問我要不要喝茶。
我說我不喝茶,他說那你一定是個很無趣的人。」
宴會廳里笑了起來,菲利普斯在主桌上捂著臉。
「西塞羅還說友誼讓順境更明亮,讓逆境更輕省。」
李察頓了頓。
「這一年多他經歷過很多事,有明亮的,也有灰暗的。」
宴會廳里慢慢靜了下來。
「因為有了友誼,不在場的人也在場。」
「今天這個日子,有個人本該坐在主桌上。」
李察看著主桌。
主桌正中新郎新娘的座位旁邊有一把椅子空著。
「新郎的父親……」 他張開嘴要說出那個名字,到了嘴邊卻滑走了。
「……那位總督察。」李察只能說。
「今天也在這裡。」
他沒再往下說,舉起手裡的茶杯。
「敬新郎新娘。」
滿廳的人站了起來,舉起手裡的杯子,茶、蘇打水、薑汁汽水,叮叮噹噹碰在一起。
主桌上,菲利普斯的母親拿手帕捂著眼睛。
菲利普斯大哥站在那把空椅子旁邊,手裡端著的茶杯在發抖。
菲利普斯站著,眼睛很紅。
他舉起杯子朝李察那邊點了點頭,仰頭一口喝乾了。
喝乾的是茶,他喝得跟喝酒一樣。
到了正餐上桌,李察發現居然還有意外驚喜。 他嘗了一口烤雞,肉落進胃裡,養分順著主脈往四肢走,還有以太。
少到幾乎察覺不到,混在每一口肉里。
他往四周看了看。
主桌上小姨吃了口烤雞,愣了一下,又吃了一口。
凱薩琳的叔叔放下刀叉,揉了揉自己那條傷過的胳膊,臉上的表情有點古怪。
外公坐在離主桌不遠的地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薇奧拉在他旁邊,切了一大塊鹿肉派塞進嘴裡。
「這就是我們家的豐饒宴。」她嚼著說。
「對你這樣的人,吃了身體好。」
薇奧拉朝隔壁桌那位老先生努了努嘴。
「對他那樣的人,吃了就是吃飽了。」
這應該就是達人家族的底蘊之一,李察剛如此想著,女孩已經把刀叉一放:「我聽說你很能吃。」 她把面前的鹿肉派推到桌子中間。
「前線規矩是炊事車只來一趟,吃得慢就只配舔鍋底,咱們要不要來比比?」
李察看著她。
薇奧拉已經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有著些許肌肉線條的小臂。
主桌上,菲利普斯先聽見了。
「比賽?」他一下子來了精神:「伴郎和伴娘比吃飯?」
「對!」薇奧拉用力點頭。
「蒙塔古!」菲利普斯沖旁邊那張桌子喊:「你來當裁判!」
蒙塔古放下茶杯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宴會廳里,客人們陸陸續續轉過頭來。
侍者端上來兩盤鹿肉派,一人一盤。
蒙塔古舉起手:「開始。」 薇奧拉吃得很快,刀叉在盤子裡飛。
肉和派皮一塊一塊地進了嘴,嚼幾下就咽下去,跟打仗一個架勢。
李察吃得不算快,但他的胃好像沒有底,吃進去多少就能裝下多少。
伯爵看著這邊兩人已經逐漸打成一片,眉開眼笑,朝旁邊招了招手。
侍者又端上來兩盤鹿肉派,還有兩份糖漬梨。
梨很甜,汁淌了一盤子,薇奧拉吃到一半就被膩住了。
「最後一道。」薇奧拉勉強吃完,又站起來:「最後一道定勝負。」
宴會廳的門開了,四個侍者擡著推車走進來。
推車上是那座三層的婚禮蛋糕,菲利普斯握著刀柄,康斯坦絲握著他的手。
刀尖落下去,香味一下子漫過整個宴會廳。
新娘切下第一刀,按舊俗把蛋糕一塊塊分到每位賓客手裡。
李察吃到香草的那一刻,嘗出來的是自己七月許下的那個願。 他坐在那裡叉子懸在半空,很久沒有動作。
【吃飯 lv.4……98%……99%……100%。】
【進階條件已滿足。】
面板在他眼前亮著,等著他點下去。
【吃飯】升到lv.5,身體會變,升級那一刻胃裡可能會翻江倒海。
薇奧拉就坐在他旁邊,一個呼吸就能把他從頭聞到腳。
他把叉子放下,把剩下那口蛋糕慢慢吃完。
「伴郎贏了!」費舍爾在後面喊:「伴娘還剩一半!」
「行吧,我認輸了。」
薇奧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盤子,摸著肚子忍不住連打了好幾個飽嗝。
伯爵和夫人瘋狂打眼色,她看都沒看一眼。
宴會廳里又熱鬧起來,客人們三三兩兩地起身,端著茶杯在桌子之間走動社交。 伯爵也帶著他的夫人離開了席位,到其它桌子上拉關係去了。
薇奧拉趁這個機會往李察這邊側了側,嘴裡還一股子香草莢味兒。
「上周伯父他在你那頁上添了行字,我之前沒看清。」
「怎麼,現在看清了?」李察挑了挑眉。
「今天早上,他讓我從車裡替他把冊子拿進來。」薇奧拉說。
「我就順便翻了一下。」
她把茶杯舉到嘴邊,擋住了半張臉。
「上面寫的是,阿什福德家族年內的運驟增,來路疑涉狩獵,宜速聯姻。」
李察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運驟增,這不就是獵主分給他的那份「隨身的運」。
而且還知道是來路疑涉狩獵,說明伯爵,或者說站在他背後的達人先祖已經嗅到了狂獵的味道。
另一邊,伯爵在宴會廳里轉了圈,最後回到主桌再次舉起杯子。 第一次是請,第二次是謝。
謝那幾位沒來的達人,沒來,就代表至少沒有惡意。
「布萊克本家,謝上座諸位……」
就在這時,倒數第二支蠟燭的火苗忽然往外一偏。
對應的椅子往後挪了下,在地板上刮出輕響。
李察突然聞到了礦渣巷冬天早上的煤煙,混著點母親圍裙上的肥皂味。
傑拉德身邊,伊芙琳也抽了抽鼻子,有些迷惑。
「外公……你有沒有聞見那個味道?有點像我們家的……」
傑拉德還沒回答,四周的賓客此起彼伏響起一片吸鼻子的聲音。
添茶的年輕侍者怔怔出神,倒茶倒至茶水漫出杯口都渾然不覺;
拿白羽毛那位太太也在,手死死攥著桌布邊,臉白得跟什麼一樣。
雖然大家聞到的都不一樣,但都是自己家附近的味道。 緊接著,一股強烈的壓迫感陡然爬升。
有個小女孩在母親懷裡哭出了聲,好幾位白頭髮的紳士也下意識地站起來。
和神秘側相關的人,反應也都各不相同。
傑拉德坐在桌上沒什麼神色變化,手上卻青筋暴起。
伊莎貝拉手裡茶杯哢的一聲裂開了縫。
克拉拉聽見了一個音,很長,既看不到頭,也看不見尾。
凱薩琳頭頂那杆天秤根本不敢晃動了。
這天平邊上游過了一頭鯨魚,她都壓根不知道該從哪裡稱起。
伯爵舉著茶杯,轉頭看向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在那裡的男人。
男人個子很高,頭髮跟枯草一樣亂糟糟堆著。
他穿著黑禮服,皮鞋上還糊著河泥。
男人擡起頭,朝滿廳僵著不動的人打了個招呼。 「抱歉啊各位,我來晚了,路不太好走。」
伯爵當然不敢怠慢,放茶杯時手裡蘇打水都灑出來點。
「您是……冥河口的那位……」
「別客氣啊,叫我馬修就行。」
伯爵整了整燕尾服朝小圓桌走過去。
他在離馬修三步遠的地方停住,深深鞠了一躬,正準備說些什麼。
「好了,你退後,我來接待。」
一個清脆的童聲響起,滿廳人順著聲音看過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