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維持現狀！
第310章 維持現狀！
伯納德緩緩抬起眼皮，那雙因疾病而略顯渾濁、但深處依舊銳利的眼睛看向麥考夫。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床頭柜上那份攤開的文件。
紙張邊緣有些微卷，顯示它已被反覆翻閱。
「一如既往的————富有建設性，不是嗎？」伯納德的語氣帶著深深的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在國內尋求緩和，在國外高喊反殖民。很聰明的一步，以退為進，把難題拋給了所有人。」
他輕輕咳嗽了幾聲，胸腔里發出空洞的迴響：「你————和你的那些白廳同僚們，有什麼看法？還是說，依舊準備保持你那著名的、令人捉摸不定的「模糊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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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考夫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仿佛戴著一副精心雕琢的面具。
「官方立場上，內閣秘書處對非政府組織的內部事務不予置評。」他公式化地回答，但緊接著，話鋒微轉，語氣依舊平穩，卻透出一股寒意，「但私下裡，伯納德，以我們相識多年的身份，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已經可以肯定，露西·哈克和威廉·邁爾斯————他們已經搭上了線。
這份計劃書里的海外主張」，字裡行間都透著紐約總部的味道。這不再僅僅是英國兄弟會內部的路線性之爭，而是————有組織、有預謀的戰略轉向。」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倫敦的所有人都不會同意這個計劃。露西要的太多了，這個價碼提出來就是為了被拒絕。」
麥考夫身體微微前傾，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還有一些焦急：「威廉想要什麼？他希望通過露西，將英國兄弟會中仍然堅持所謂古老信條」的激進力量，逐步轉移出去，吸收、同化，變成他摩下散布在全球的、不受國家邊界約束的自由刺客」。
一旦露西和她的人踏出英國，他們就不再是英國的刺客，而是威廉手中的、指向不明的利劍。這是我們————是女王政府絕對無法接受的。」
「難道這就是他們所謂的不干涉」嗎？」
病房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醫療監控設備規律的滴答聲。
伯納德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的神色，仿佛麥考夫所說的一切，早已在他預料之中。
良久，他才長長地、沉重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無力感和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
「麥考夫————」伯納德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卻像一把鈍刀，切入核心，「你為什麼————就不能讓一步呢？哪怕只是小小的一步？露西的計劃，至少在表面上，仍在試圖維持兄弟會在英國的存在和影響力，她選擇了退一步，沒有立刻要求分離」。
如果政府方面能表現出一定的靈活性，給予一些實質性的、哪怕是有限度的承認或合作空間，事情或許就不會走向最壞的那一步。」
他的自光帶著懇切，但更多的是無奈：「是，威廉可能會趁機擴大影響力。但是，麥考夫，如果最終的結果，是能夠保住英國兄弟會這個組織本身，保住我們幾十年來在這裡經營的心血和根基，難道這————還不夠嗎？難道一定要看到它分崩離析，或者在一場內鬥中流盡鮮血，你才滿意嗎？」
「讓一步？」麥考夫罕見地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伯納德會如此直白地提出這個建議。
隨即，他臉上那種慣常的、略帶疏離的平靜被一種極其嚴肅、甚至可以說是冷峻的神色所取代。
他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商量餘地：「伯納德，這不是讓一步的問題，這是原則和底線問題。大英帝國，不需要一個不受控制、甚至可能將矛頭對準自身的地下司法組織」，更不需要一個心向海外、隨時可能被調用的僱傭兵」。
兄弟會可以存在，但必須在框架內，必須服務於—或者至少，不能危害於—國家的整體利益。這是不可動搖的紅線。」
他停頓了一下，灰色的眼眸銳利如鷹隼，緊緊盯著伯納德：「至於你所說的保住組織」————一個被威廉·邁爾斯滲透、理念與我們漸行漸遠的組織，對我們而言，非但不是資產，反而是巨大的隱患和負債。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我們試圖建立的穩定秩序的一種挑釁和威脅。」
伯納德與麥考夫對視著，他當然清楚麥考夫話中的邏輯和背後的堅定立場。他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幾秒鐘後，他重新睜開眼，眼神中只剩下無奈和一種深深的挫敗感。
「我明白了。」伯納德的聲音輕得像耳語，「看來這不是你個人的態度，而是他們所有人的意見。」
伯納德第一次感受到了壓力，也體會到了威廉他們提醒的事情，再怎麼融合，刺客和聖殿騎士也不可能成為一家。
儘管如此，伯納德還是想努力一把，他不想看著自己努力了幾十年的秩序化為灰燼。
他艱難地搖了搖頭，語氣帶著最後的警告：「麥考夫，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要告訴你，不管露西是不是真的和威廉搭上了線，她在計劃書中選擇在國內議題上退讓，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一個避免立刻攤牌的努力。
如果你，如果白廳，仍然堅持什麼都要」一既要兄弟會安分守己，又不願給予任何實質性的空間和認可—那麼最終，除了動刀動槍，進行一場誰都無法承受的清洗，就不會有別的結果了。那將是所有人的災難。」
「動刀動槍————」麥考夫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
「嚴格來說，各方面的意見還沒有送到我面前，我只是希望先看到你的態度。」他沉默了片刻，最終既沒有贊同，也沒有反駁，只是用一種近乎承諾的、卻毫無溫度的語氣說：「你的擔憂————我會考慮的。」
說完，他站起身，重新穿上大衣，拿起黑傘，動作一如既往地從容不迫。「保重身體，伯納德。現在，我們是真的離不開你了，你如果出了事，我和露西就只能打一仗了。」
離開病房，麥考夫臉上的最後一絲柔和也消失殆盡，恢復了那種深不可測的平靜。
然而，他剛回到白廳那間可以俯瞰泰晤士河的辦公室，甚至連大衣都還沒來得及掛好，秘書就神色緊張地通報，首相閣下的緊急召見。
首相辦公室里的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身材微胖、總是面帶和煦笑容的首相，此刻臉上卻籠罩著一層寒霜。
他甚至沒有請麥考夫坐下，就直接將一份文件「啪」地一聲拍在紅木辦公桌上一正是露西·哈克的那份計劃書。
「福爾摩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首相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圓滑，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這個————這個刺客兄弟會！他們到底想幹什麼？轉型？參政？
提出什麼反殖民主張」？他們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這是一群藏在陰影里的殺手、情報販子！他們現在居然想走到台前，還想對我們的外交政策指手畫腳？內閣里幾位大臣已經向我表達了最嚴重的關切！」
麥考夫平靜地走到辦公桌前，沒有去看那份文件，自光直接迎向首相：「首相先生，請稍安勿躁。這目前僅僅是一份內部討論文件，甚至不能代表兄弟會整體的意見。這更像是一種————試探。一種在內部壓力下的姿態調整。」
「試探？姿態？」首相猛地揮了揮手，「我不管這是試探還是什麼！這種危險的苗頭必須被扼殺在搖籃里！我們絕不能允許這樣一個組織以任何形式公開化、合法化！這會讓我們的盟友怎麼想？讓國內的那些反對黨怎麼攻擊我們？與刺客勾結嗎？！」
「我理解您的擔憂。」麥考夫的聲音依舊平穩，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處理這種事情，需要策略和耐心。粗暴的壓制只會適得其反。目前，一切都還在可控範圍內。
哈克女士提出的，畢竟只是一個計劃」。所有的籌碼」，都還可以談。我們需要的是引導，而不是簡單的否決。」
「談？怎麼談？」首相逼近一步，目光銳利，「福爾摩斯，你告訴我，政府怎麼可能接受一個刺客組織轉型成某種————某種參與政治議程的壓力集團甚至政黨？這觸及了底線！絕對的底線！」
麥考夫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您的立場我非常清楚。我會將您的意見，以及內閣的普遍關切，轉達」給兄弟會的相關人士。我相信，他們會認識到其中的————
分寸。」
首相死死盯著麥考夫看了幾秒鐘，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任何一絲敷衍或隱瞞的痕跡，但最終失敗了。
他有些煩躁地鬆了松領帶，坐回椅子上，揮了揮手：「去吧，福爾摩斯。處理好它。
我不希望再聽到任何關於這件事的————壞消息。你是我們大家看好的伍列先生的繼承人，我們都對你抱有很深的期待。」
「如您所願，首相先生。」麥考夫優雅地欠身，轉身離開了首相辦公室。
門在他身後關上的瞬間，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
首相的反應，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激烈和保守。這不僅僅是對刺客兄弟會的警惕，更是對整個現有權力結構可能被顛覆的深層恐懼。
與此同時，通過各種或明或暗的渠道，露西那份計劃書的核心內容，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各個相關的利益方，軍方的情報部門、掌管國內安全的機構、與兄弟會歷史上曾有瓜葛的貴族世家、乃至金融城那些嗅覺敏銳的大亨————
各方勢力的反應雖不盡相同，但核心態度卻出奇地一致難以接受。
軍方的老派人物怒斥這是「刺客的僭越」；安全機構擔心這會打破好不容易維持的微妙平衡，引入不可控變量：傳統貴族則視其為對現有社會等級的挑戰：而金融資本則害怕任何可能引發社會動盪、影響資本流動的因素。
他們不願意讓出絲毫既得利益，甚至不願意看到任何可能改變力量對比的嘗試，儘管露西的計劃在某種程度上，或許能幫助緩解英國社會內部的某些深層矛盾。
他們眾口一詞，美其名曰「保持現狀」最為穩妥，仿佛時間在他們青睞的這一刻已經靜止。
然而，這些保守勢力強硬且毫不妥協的反應，卻產生了他們自己也未曾預料到的後果。
那些在英國兄弟會內部，特別是年輕一代的刺客中，原本對「融合論」還抱有一絲幻想，希望兄弟會能通過更溫和、更融入主流社會的方式延續並發展理想成員們，此刻感到了深深的失望甚至絕望。
他們看到，無論兄弟會如何示弱、如何退讓，統治階層那堵冰冷的高牆依然矗立，毫無通融的餘地。
在這種瀰漫的失望情緒中，露西計劃書里那些曾被他們視為「激進」或「不切實際」的海外主張，以及關於內部技能提升、建立更獨立行動能力的「項目」，開始散發出一種異樣的吸引力。
如果現有的道路走不通，如果妥協換來的只是蔑視和壓制，那麼，是否應該考慮一條更強調自主性、更注重兄弟會原始信條的道路？是否應該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世界，而不僅僅是困於英倫三島這潭死水？
一種無聲的、緩慢的轉變，開始在年輕刺客的心底滋生。露西·哈克的名字，連同她那份一度引起巨大爭議的計劃書，在兄弟會的底層和年輕成員中，被談論的次數悄然增多。
她直接遞交了辭呈，辭去政府公職，專心兄弟會的事情，很快就將各種項目就開展起來，贏得不少年輕刺客的支持。
風暴正在平靜的表象下積聚力量，而麥考夫·福爾摩斯的辦公室來往的人數比之前多了幾倍，各路人馬都在和他交談。
只要是知道寫內幕的人，都能感覺到風暴即將席捲整個倫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