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總有但是——
第298章 總有但是——
聖托馬斯醫院古老而莊嚴的建築內部,瀰漫著消毒水、舊木頭和一種刻意維持的寧靜混合而成的特殊氣味。
光線透過高窗灑在光潔如鏡的走廊地板上,卻被一種無形的肅穆所壓抑。
廖沙跟著露西·哈克走入這棟大樓,立刻察覺到一種與普通醫院截然不同的氛圍。
並非人聲鼎沸的嘈雜,而是一種過於刻意的、緊繃的寂靜。
他們乘坐一部需要特殊密鑰卡才能啟動的專用電梯,直達高層。電梯門打開的瞬間,廖沙的感官便捕捉到了異常。
整個樓層都被清空了,原本應有的護士站、病房門牌、醫療設備推車全部不見蹤影,長長的走廊空曠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迴響,只有盡頭一扇厚重的橡木門旁,站著兩名身穿深色西裝、佩戴耳麥、身形筆挺的男性。
他們目光銳利如鷹,在廖沙和露西出現的瞬間便已鎖定,儘管表情控制得極好,但那訓練有素的站姿和掃視來者周身要害的細微眼神,暴露了他們絕非普通安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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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住了伯納德·伍列一個人。
這排場,這隔離程度,清晰無誤地表明了病房內人物的重要性與處境的敏感性。
英國刺客封鎖了整個樓層,保證無人能夠接近這裡。
廖沙無需刻意張開鷹眼視覺,那經過千錘百鍊的刺客本能和對環境細緻入微的觀察,已讓他感知到了至少六處不同尋常的「存在感」。
通風管道細微氣流的異常擾動,某個空病房門縫下幾乎不可見的光影變化,消防櫃玻璃上過於清晰的、並非自然反射的倒影————種種跡象表明,看似空曠的走廊、相鄰的病房乃至管道間、設備層,都潛伏著身手不凡的守衛。
他們完美地融入了環境,呼吸幾不可聞,動作微不可察,若非廖沙這等感知,常人絕難發現。
這是高明的潛伏技巧,帶著兄弟會訓練的風格,但又似乎摻入了一些更體制化、更注重協同與紀律的影子。
廖沙對此並沒有感到意外,反而覺得這再正常不過。
伯納德·伍列,英國內閣秘書,英國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的病情,牽扯的絕不僅僅是個人健康,更是無數明暗勢力的神經。
聖殿騎士在英國盤根錯節,政敵虎視眈眈,媒體無孔不入。
他的病情是無數人關注的秘密,當然不能輕易被人知道詳情,否則就會被對手抓住這個把柄,輕則政治生涯徹底終結,重則兄弟會在英國經營數十年的重要布局可能毀於一旦,甚至他本人和家人的安全都會受到威脅。
這種級別的防護,是必要的代價。
露西步履略顯急促地走在前面,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透露出她內心的某種焦慮,儘管她的背影依舊挺直。
廖沙沉默地跟在半步之後,目光平靜地掃過走廊兩側,將那些隱藏的守衛位置一一記在心中,同時也評估著整個樓層的安全布置。
進入醫院之後,他就一言不發,將存在感降到最低,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
直到接近那扇橡木門前,廖沙才終於開口,聲音平緩,仿佛只是隨口一問:「這裡只有刺客站崗嗎?」
走在前面的露西聞言,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廖沙會突然發問,尤其是在這種看似一切盡在掌握的環境下。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廖沙,那張妝容精緻的臉上表情管理得無可挑剔,只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權衡。
她先給出了一個標準答案,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兩人能聽清:「這裡也有軍情五處和內閣辦公室特別派遣的警衛。伍列先生的級別,享受最高規格的保護。」
但說完這句,她猶豫了一陣,自光與廖沙平靜無波的瞳孔對視了兩秒,仿佛在判斷他的真實意圖和可靠程度。
最終,她似乎下定了決心,微微向前傾身,用更低、更輕,幾乎只是氣聲的音量補充道:「————這些特工,也是兄弟會的秘密成員,只有我和伍列先生知道他們的身份。」
廖沙瞭然地點了點頭,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仿佛這只是確認了一個已知的信息。但他的內心,卻因這句話而泛起漣漪。
他再度意識到了英國刺客兄弟會內部那複雜而微妙的分裂態勢。簡單來說,並不是所有刺客都認同「融入英國政府」的理論。
露西在伯納德·伍列病重之際,將所有的警衛都換成了刺客,正說明了這一點。
廖沙想到了這一點,但沒有說出口。這不是談論這些的時機和地點。
他只是微微頷首,表示收到。
露西似乎鬆了口氣,轉身示意那兩名門外的西裝男子。
其中一人仔細核驗了露西的證件,又用警惕而不失禮貌的目光打量了廖沙片刻,尤其是他過於平靜的眼神和看似隨意卻無懈可擊的站姿,然後才用密鑰卡打開了厚重的橡木門。
門內是一間寬、裝修堪稱雅致的套房,與其說是病房,不如說是高級酒店的套房,只是多了些醫療監控設備。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味、消毒水味,以及一絲上等紅茶的香氣。
蘿拉被禮貌而堅定地攔在了門外,一名女性護衛示意她在旁邊的休息室等候。
蘿拉理解地點點頭,擔憂地看了廖沙一眼,廖沙回以一個讓她安心的眼神。
廖沙獨自跟著露西走進套房的內間,也就是真正的病房。伯納德·伍列果然靠坐在病床上,背後墊著高高的枕頭。
他看起來比廖沙記憶中清瘦了不少,臉頰有些凹陷,臉色是一種久病之人的蒼白,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同經驗豐富的獵鷹。
他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手上正拿著一份文件,旁邊床上還散落著幾份,似乎還在處理公務。
聽到腳步聲,他並未立刻抬頭,直到露西走到床邊,輕聲說:「伍列先生,廖沙先生到了。」
伯納德這才放下手中的文件,摘下老花鏡,緩緩轉過頭,看向廖沙。
他的目光在廖沙臉上停留片刻,仿佛在確認什麼,然後,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依舊帶著他特有的、屬於老派英國紳士的溫和與睿智,但眼角深刻的皺紋和微微泛青的眼瞼,透露著病痛的侵蝕。
「廖沙,」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吐字清晰,「真沒想到,我們再次見面,竟然會是以這樣一種方式。」
廖沙看到伯納德向他伸出了手,那手背上還貼著留置針的膠布,手指略顯消瘦,但伸出的姿態依然穩定。
廖沙臉上也浮現出恰到好處的、帶著敬意的微笑,幾步走到床邊,伸出手,穩穩地、
但力道適中地握住了老人的手。
「伍列先生,」他的聲音平穩而真誠,「看到您安然無恙,精神尚佳,真是令人安心。威廉導師得知您生病的消息,非常關切。他讓我務必代為轉達對您身體的關懷,希望您能保重身體。」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些,帶著一種公式化的、但在此情此景下又顯得十分自然的祝願:「英國的事情,還離不開您。我們大家都希望您能早日恢復。」
伯納德聽完,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化為一種複雜的疲憊。
他輕輕搖了搖頭,沒有接廖沙關於「英國離不開他」的話,而是用依然客氣但不容置疑的語氣對露西說:「露西,辛苦你了。我想和廖沙先生單獨聊幾句。能請你暫時在外面等候嗎?」
露西看了看伯納德,又看了看廖沙,眼中閃過一絲欲言又止,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低聲應道:「好的。」
她安靜地轉身,離開了病房,並輕輕帶上了門。
厚重的橡木門隔絕了內外,套房內只剩下廖沙和伯納德兩人,以及醫療設備發出的極輕微的背景音。
房門關上的輕響之後,病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伯納德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緩緩向後靠了靠,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半躺在病床上。
他的目光落在床頭柜上那個精緻的骨瓷茶杯上,裡面還有小半杯色澤濃郁的紅茶。
他伸手拿起茶杯,另一隻手則從糖罐里夾起方糖,一塊,兩塊,三塊————緩慢而穩定地放了進去,用小勺輕輕攪動。
他臉上露出一種孩子氣般的、略帶狡黠的笑容,對著廖沙晃了晃杯子,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些,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調侃:「醫生,還有營養師,天天在我耳邊念叨,不准我喝這麼甜的東西。說是對心臟不好,對血管不好。」
「醫生是對的!」廖沙想著伯納德在杯子放著糖數量,槍聲勸他。
他抿了一口茶,滿足地嘆了口氣:「可我都這把年紀了,又躺在這裡,這點習慣,就由著我吧。」
廖沙看著老人這副模樣,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拉過床邊的椅子坐下。
他帶著幾分猶豫問:「您不會是想向我交代後事吧?威廉導師派我來,只是————」
伯納德聞言,哈哈笑了起來,笑聲牽動了氣息,引起一陣輕微的咳嗽。
他擺擺手,止住咳嗽,搖頭道:「後事?還早,還早。雖然這次出了意外,但主治醫生說了,精心調養,別再勞神,」
他刻意頓了頓,渾濁但依然銳利的眼睛看著廖沙,「撐個一年半載,還是沒問題的。
所以,不用急著交代後事。」
廖沙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一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至少不是迫在眉睫。
這給了兄弟會,也給了伯納德自己,一定的緩衝和操作空間。然而,這口氣剛松下去,他立刻又想到眼前這位老人的身份和行事風格。
伯納德·伍列,英國文官體系巔峰的代表之一,以其綿里藏針、深謀遠慮、善於在錯綜複雜的局勢中為所屬派系謀取最大利益而聞名。跟他打交道,每一句話都可能有多重含義,每一個承諾都可能附帶條件,每一個笑容背後都可能藏著算計。
想到這裡,廖沙決定不再繞圈子。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坦誠地看著伯納德,直接說道:「伍列先生,我是在只是普通人,沒上過牛津,也不懂你們英國文官那套彎彎繞繞、旁敲側擊的本事。我們刺客習慣更————直接的交流方式。」
伯納德端著茶杯的手停頓在半空。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那點刻意營造的輕鬆和調侃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帶著病容也掩蓋不住的凝重。
他慢慢將茶杯放回托盤,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以及窗外遠處倫敦隱約的車流聲。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廖沙臉上,仿佛要穿透他那平靜的表象,直抵內心。
良久,伯納德才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悠長而沉重,仿佛承載了無數難以言說的糾葛和疲憊。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直接————也好。畢竟,我的時間不多了。」
他問的是「態度」,但廖沙知道,他問的是立場,是支持誰,限制誰,以及在即將可能到來的風暴中,威廉會站在哪一邊。
廖沙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他腦海中飛快地權衡著伯納德這麼問是什麼意思。
伯納德時日無多,到了這個時候,這個老人總要為後事考慮,不應該再玩那種文官遊戲了。
如果他繼續這種手段,廖沙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想到這裡,廖沙決定也坦誠一些。
「伍列先生,威廉導師,以及兄弟會總部高層,對英國兄弟會近年來的一些舉措,態度是一貫的,也是明確的。」他略作停頓,組織語言,「我們理解,也一定程度上支持,英國兄弟會利用自身影響力,開辦實業,投資教育、醫療,改善底層平民生活的嘗試。
這符合兄弟會庇護弱者」的信條,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幫助很多人走出困境,削弱聖殿騎士鼓吹的絕對秩序」的土壤。從實際效果看,這些舉措確實幫助了許多人,也鞏固了兄弟會在本地的根基。對此,總部是認可的。」
伯納德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微微起伏的胸口顯示他聽得很認真。
不過,他很清楚,誇獎的話之後,總有「但是」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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