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騎士小姐的神奇推理

  「商業街很熱鬧，那些男女圍繞著街道中央的廣場跳得很開心……說實話，剛和卡羅爾躍入廣場的時候我還有點兒緊張，但每當有新人加入他們的歡慶時，圍在廣場周圍看熱鬧的觀眾都會發出一陣起鬨般的喝彩。而且，街頭的舞蹈當然也沒那麼多規矩，迎著那些醉酒合唱的調子，用力抱緊舞伴縱情旋轉就好……

  「所以，受到那氣氛的影響，我很快也就放鬆下來了。明明本來只想陪卡羅爾隨便跳上一會兒就走人的，但不知怎的我好像越跳越興奮了，甚至卡羅爾那傢伙問我玩夠了沒，我還有些不高興……只是拉著他讓他陪我繼續跳。

  「由於我當時有些醉醺醺的，所以，具體情形我也記不太清，當時我到底是扶著卡羅爾的肩膀、還是跟他手拉著手，我到底有沒有在累到的時候把頭枕在他的肩上，我到底有沒有讓他扶著我的腰，都記不太清了……

  「我只記得在昨晚最輕鬆的時候，除了他的臉之外，周圍的燈光、店鋪的招牌、行人的笑臉都在圍著我旋轉，轉著轉著，這幾個月來所有積攢的壓力就好像都跟著甩出去了一樣……

  「最後，等商街的人越來越少，臨近午夜我們才動身離去，走了好久，最後，我們回到家的時候都已經凌晨了……我甚至差點兒拽著卡羅爾一起倒頭就睡……這次我真有些放縱了。

  

  「但，這也是我自從抵達佛倫港後第一次感到這麼輕鬆。以往的夜晚，我即便出門，也總是拿著邪神追蹤器在那些陰暗潮濕的巷道里遊蕩，心焦地尋找著那個邪神的蹤跡。只有這次，我是在燈紅酒綠的街道中享受這裡夜晚的繁華。

  「還是挺開心的……」

  重重地寫下最後一行字後，維特麗絲·洛林小姐輕輕合上了自己的日記本。

  回想起昨晚的情形，她多少覺得自己臉頰到耳朵都能燒起來……沒辦法，喝多了酒之後她是有些上頭，在卡羅爾的邀請下加入了商業街露天廣場中的舞會之後，自己真的越跳越開心，乃至於有些忘乎所以了……甚至自己在最後好像還失態地直接靠在卡羅爾身上了……

  現在，一夜過去，在紅日初升的清晨甦醒後，回憶起昨晚的經歷，頓時就有些尷尬，而且心裡也油然而生了些強烈的負罪感。

  她可是肩負著重任來港城追獵邪神的，又不是無憂無慮前來港城享受的遊客，在完成任務之前……她怎麼配享受這樣的歡愉呢……哪怕最近真的非常焦慮也該壓下情緒才對。

  但當時，當卡羅爾向她提出跳舞的邀約時，她確實是不假思索就答應了下來。

  似乎自己對他的好感是有些強了……確實，卡羅爾優點蠻多的，遇到什麼事兒都能指望上，還一直任勞任怨，最重要的是自己跟他三觀真的很合拍……雖然他們也就認識了不到小半年，但卻感覺已經像是老朋友了……真要這麼發展下去……如果解決了邪神-666，之後能不能請他繼續留在身邊呢……

  這時，趕緊給自己的思想踩了個剎車，將日記本放在了一旁。

  不行，別瞎想。我現在跟他還只是同伴……我還肩負著任務，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不要讓那些微妙的好感蔓延成別樣的感情……

  深呼了一口氣後，她緩緩起身。

  隨著酒醒，維特麗絲的思緒也清晰了許多，現在的她已經能認真回憶卡羅爾打聽來的情報了。

  萊拉的小故事確實讓她大開眼界——投靠邪神的殖民團體，死而復生的邪神，背叛教團的聖女……這故事很有戲劇性，而且解答了她許多的疑惑，也給了她接下來行動的動力。

  該去做正事兒了。

  想到這裡，看向放在床頭的禮裙——這是花了不少錢租來的裙子，白淨的面料上還沾著些許昨夜縱情舞蹈時沾染的塵灰。上次穿這樣的裙子是什麼時候來著……不記得了，也許是騎士學校畢業前，母親給她買禮物的時候吧……應該也有十多年了……

  雖然很想再穿上裙子再開開心心地跳一曲，但她只是搖了搖頭，將租來的禮裙疊好收起，準備儘快還回去——畢竟，這只是借來的東西。

  「呼……該出門了。」

  鬆了口氣的她推開房門，緩緩走下了樓——當然，卡羅爾已經坐在了餐桌旁正在用餐。

  科尼蘇則很期待地蹲在廚房裡，守著那幾個正在爐火中加熱的點心——是昨晚卡羅爾從宴會上偷著給她帶出來的。

  見到騎士小姐出現後，他只是笑了笑道了聲好，很是聰明地沒有提及昨晚陪著維特麗絲跳舞的事兒，就仿佛那件事不存在。

  雖然昨晚看著越跳越興奮的騎士小姐時，他也有些意外——沒想到自己的小領導也有這樣的一面。

  但他也清楚，那應該只是維特麗絲最近壓力過大尋機放鬆而已，自己不要想太多……也不該想太多就是了。陪她開心開心就好。

  他畢竟是個邪神。

  ………………

  「好了，卡羅爾……」

  早餐結束後，騎士小姐看著一旁認認真真品嘗小點心的魚人族少女，又看了看被陽光照得熠熠生輝的女神塑像還有陪在自己身側的同伴，雖然心裡一瞬之間產生了些許簡單而普通的幸福感，但這份感情被她用幾聲輕咳掩飾了過去——她現在要談正事兒了：

  「抱歉，昨晚喝多了有些腦袋疼，你對我講述的那些情報我昨晚壓根沒有細想，但現在……經過我的推敲之後，我覺得我有了些思路了，關於那幾個邪神的事兒……我忽然想通了很多疑點。」

  「哦？」

  看著正經起來的維特麗絲，卡羅爾也有些好奇她分析出什麼來了。便拍了拍還在餐桌旁享用美食的科尼蘇，陪著洛林小姐走到了神殿的角落。

  「您想通了什麼了？」

  「卡羅爾，我終於明白那個邪神-666號為什麼會表現得像個好人了。」騎士小姐用那對翠綠色的眼眸緊盯著卡羅爾，一字一頓地解釋道：「還有，他和那個邪神【赫米拉瓦】兩者之間的關係……我全都明白了。」

  「呃……」卡羅爾面色古怪：「……能給我解釋一下嗎？」

  「跟我來……」

  她對還在吃著飯的科尼蘇做了個安心吃飯手勢，隨後示意卡羅爾離開餐桌，走到神殿的角落，方才繼續道：

  「他們是一對死敵，邪神-666其實是想要利用我，讓我幫他對付那個【赫米拉瓦】。」

  「……啊？」

  聽得有些懵的卡羅爾愣了下：「……您是如何得出這個結論的？」

  「卡羅爾，這事兒解釋起來很複雜，得從邪神的特性入手。」

  維特麗絲很是認真地當起了老師：「作為人類，你肯定知道，邪神這東西本質上都是對人類充滿惡意，只想著奴役凡人、接受供奉的邪惡存在。但你知道邪神彼此之間的關係嗎？

  「通常情況下，邪神都是獨立的個體，他們彼此之間基本都是對立關係，畢竟他們都需要凡人的信仰過活，凡人在他們眼中就是資源，而所謂的同類，不過是爭搶資源且形態完全不同的敵人罷了。只有極少數個例可以合作……但那我們不去討論。

  「但聰明的邪神即便共處於一座城市，即便知曉了彼此的存在，一般也不會爆發明面上的衝突和爭鬥……畢竟他們雖然厭惡彼此，但能融入人類社會的都不是蠢貨，如非必要，他們不會冒死爆發衝突，甚至會竭力避免和彼此的相遇。畢竟，如果爆發衝突，那樣不僅容易元氣大傷，也會被帝國政府注意到。

  「所以，我一直很疑惑，為何在海鴉島的那天……【赫米拉瓦】出現，掀起海嘯想要覆滅海島時，邪神-666會緊隨其後冒出來，協助我救助那些即將被海嘯吞沒的僕役和執法官……」

  說到這裡，維特麗絲亮眼放光，表情都有些神秘：「你不覺得很奇怪嗎？這傢伙居然冒著暴露自己存在的風險也要救人，到底為什麼？」

  因為我想救人啊，我難道要讓他們等死嗎？這還要什麼理由……

  卡羅爾雖然很想吐槽，但看著一臉神秘的騎士小姐，也只能尷尬地附和：「您說這是為什麼？」

  「因為要借刀殺人。他哪怕要冒險暴露自己，也要消滅【赫米拉瓦】。」

  「啊——」

  卡羅爾愈發難繃了——這個女人是怎麼得出這個離譜結論的，他在去海鴉島那天之前，明明壓根都沒聽說過【赫米拉瓦】的存在：「真的嗎？」

  「對的。我以前沒想到這點，是因為我之前錯估了這兩個邪神的實力差距：我以為他們倆應該是旗鼓相當的邪神，都是潛伏在佛倫港，暗中狩獵、互相競爭、散播信仰的那種陰影下的存在。雖然相互競爭，但都要躲避帝國政府的視線，所以斗而不破的那種。但是……」

  說到這裡，維特麗絲認真地拍了拍卡羅爾的肩膀：「艾略特，你昨晚從萊拉那裡獲取的重要情報，幫我糾正了這先入為主的錯誤觀念。

  「原來，【赫米拉瓦】的淵源那麼古老，它居然是數百年前就已經存在的異教邪神，且百年來屢次組織教團發動反叛，甚至在內務部介入的圍剿後都能死而復生……

  「與之相比，邪神-666隻是個前些年逃至佛倫港的外來戶，在本地沒有根基，實力簡直不值一提。他們根本不是旗鼓相當的對手，而是一邊倒的不平等關係。」

  你這說法有點兒傷人啊……我實力不值一提，那你這個被我擊敗的傢伙能算什麼……算了，隨你便吧。

  心裡有些不悅，但卡羅爾依然一副豎耳聆聽的樣子：「嗯，然後呢……」

  「所以就很理所當然了。邪神之間很容易察覺彼此的存在，當逃來佛倫港的邪神-666，意識到了本地有一個強大且古老的邪神，早已經在港城的地下散播開了它的信仰，它肯定充滿不甘。但【赫米拉瓦】比他自己強大得多，他在佛倫港很難擴張，可暫時又無處可去了……所以，他對【赫米拉瓦】肯定是懷著嫉妒和恨意的。

  「它肯定希望剷除這個對手，這樣自己才能在佛倫港立足。

  「正好，那天，他在紅鬍子賭場地下的暗河內遊蕩時，不幸遭遇了我——一個拿著劍的受膏騎士。那時的他肯定相當詫異，沒想到躲在那種角落都能被騎士發現。

  「但他肯定也有了想法——那就是禍水東引，將我引向他的敵人。

  「如果讓這位騎士發現了【赫米拉瓦】的存在，那麼，看到了那個更強的邪神，這個受膏騎士肯定會優先處理那個更強的，而不是我……他可能就是這麼想的。

  「於是，他那時就已經在醞釀陰謀了，這才沒有將我滅口而是將我放了。

  「然後，他也得到了機會，那就是我們在海鴉島，埃居伯爵的城堡里遇險那次。」

  卡羅爾聽到這裡居然感覺還挺有道理，便也來了興趣：「哦？能細說一下嗎？」

  看著求知若渴的卡羅爾，維特麗絲自然是將自己的推理傾囊相訴了：

  「我們牽扯進了老埃居發瘋要害死全家的慘劇里。如無意外，那個【赫米拉瓦】會在慘劇發生後，帶著自己的信徒離開，順帶用海嘯將島上痕跡徹底抹去，這樣一來，當風暴平息，佛倫港的居民發現了已經變成廢墟、沒有活口的海鴉島，只會以為是一場風暴製造的悲劇，根本不會有多少人意識到這慘劇跟【赫米拉瓦】有關。」

  「這倒確實……」

  「但這時候，邪神-666介入了！他冒著暴露自身存在的風險，也要救下那些人。就是為了讓這些知道老埃居信奉了邪神【赫米拉瓦】的傢伙活下來，將這一情報傳出去，讓佛倫港政府知曉。

  「港城的高層對【赫米拉瓦】這個陰魂不散數百年的邪神自然是十分警惕的，知道這傢伙的痕跡存在，肯定會進行調查。發現這邪神沒死，自然會調動力量圍剿。

  「這樣，邪神-666的目的就能達成了！他這段時間只要小心蟄伏起來，默默等待佛倫港政府和內務部的人聯合，將他的心腹大患【赫米拉瓦】除掉。等風波結束，佛倫港內就只有他這麼一個邪神了，這座城市自然就是他可以肆意享受了樂園了。

  「而這混蛋的計劃也確實成功了，而且非常順利。當時，海島上的大多數活口，不論是人馬小姐阿爾特涅這樣的執法官，還是那些島上的僕役，幾乎都因為風暴而失溫暈倒，沒看到邪神-666的身影，不會因為人多嘴碎把他的存在傳出去。

  「而我這個受膏騎士又恰好趕到，正好接替他保護住那些活口……還能在我心裡留下一個他不是一般邪神、他對人類心存善意的印象，軟化我對他的敵意。

  「這就說得通了，邪神行善都是別有用心，怎麼可能真心愿意救人……這傢伙真夠狡猾的……」

  ………………

  「哇，您這推理真是無懈可擊啊。」

  聽完維特麗絲的推理，卡羅爾也只能點頭稱是了。

  原來我這麼狡猾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