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朋友
宴會廳中,悠揚的舞曲仍在繼續,舞池中,卡羅爾依然摟著萊拉的腰肢陪著她舞蹈,但對方的故事已經說得差不多了。
「反正,在那之後的事兒也沒什麼可說的了……內務部和佛倫港的執法官們幹掉【赫米拉瓦】之後,覺得已經將信奉她的教團連根拔起,這下,這個邪神應該是死透了,再也不可能復活了……
「這個算作佛倫港黑歷史的邪神,也該被從歷史中逐漸抹去了。
「就這樣,有關它的記錄在這三十年裡,要麼被封存要麼被清除。了解那段往事的學者們,也默契地不想多談那段故事。
「港城的多數居民,也只是模糊地知道幾十年前有那麼一群邪教徒,在港城裡製造過不小的動盪,但最後還是被鎮壓了……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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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米拉瓦】及其信徒弄死的人命,跟那幾次西進戰爭、大風暴、阿里斯殖民地爭奪戰、內陸饑荒時死的人數比起來,也不過是個零頭。在港城數百年擴張歷史中,剿滅的邪神也早已經不計其數……【赫米拉瓦】雖然比較特殊,能反覆復活,但也終究只算是個小波折,從來沒有真正重創這座它憎恨無比的城市。」
「如果不出意外,再過幾十年,恐怕沒有人會記得,曾經的佛倫港歷史上有這麼個邪神存在過。」
提及這段往事時,萊拉並沒有表現得多麼苦大仇深或者情真意切,她只是很平靜甚至悠閒地講完了這一切,仿佛只是在閒聊一樁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的趣聞。
而在他們的周圍,這座宴會廳中,擠滿了那些和這個故事同樣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人們。他們是那些殖民者在佛倫港的後裔,在如今的佛倫港已然爬上高位的官員、貴族、富豪、名流們。他們要麼在微笑著享受酒水和美食,要么正愜意地閒談聊天,要麼也在舞廳中隨著樂曲翩翩起舞。
他們輕鬆而愉快,和那個充滿背叛、殺戮和復仇的故事仿佛沒有一絲半點兒的關係。
「還真是個漫長的故事。」
得知這段往事的卡羅爾沉默許久,方才開口:
「所以,萊拉女士,你也曾是那個邪神【赫米拉瓦】的信徒,而且你是靠背叛她才成為如今的大神官的……」
「可以這麼說。」萊拉只是笑笑:「所以,卡羅爾先生,你覺得呢:那個女孩的選擇,到底算卑劣的背叛,還是可以理解的投誠呢?」
「……說實話,即便我是個帝國公民,但【赫米拉瓦】及其信徒對佛倫港進行的同態復仇,在我看來是具有正義性的。但你想要脫離邪教化的教團,過自己的生活也情有可原。反正我只是個聽眾,我不對你的行為作出評價。」
「哦——」聽完這話,萊拉看向卡羅爾的眼中似乎有水波流轉:「您這話還挺圓滑……不過我很喜歡。」
「我圓不圓滑不重要,但現在重點是你們判斷錯了。那隻邪神還是沒死透,又活了過來,而且就出現在了距離港城只有幾海里的海鴉島上。」
看著面前一臉淡然的萊拉,卡羅爾多少有點兒不理解:「……你可是背叛了它害得它差點兒被殺的叛徒,得知那傢伙沒死,你居然就一點兒緊迫感都沒有,還這麼悠閒地在這兒找我跳舞?你到底怎麼想的?你不怕它和它的信徒找你尋仇?」
「哦,難道你覺得我應該驚慌失措,擔驚受怕地躲在家裡,天天心驚膽戰地祈禱,生怕那個邪神找我復仇嗎?我可不是這樣的人……」
萊拉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實話告訴你吧,艾略特先生,就在你們返回海鴉島後的第二天,佛倫港內部,真正把握著這座港城財富和權力的那些貴族家族們,其實也得到了消息。
「他們也都知道了,【赫米拉瓦】這個邪神大概率是又復活了,而且連港城的貴族老埃居一家都被它給蠱惑毀滅了。
「但,就算知道了這些,他們也沒有你想的那麼緊張焦慮。
「畢竟,在歷史上,佛倫港已經誅殺它四五次了,多殺一次也無所謂。就算【赫米拉瓦】再搞事,害死的要麼是普通民眾,要麼是埃居伯爵這樣自己腦子不清楚信奉異教的傢伙。
「港城的本土貴族們,都是很自信的,他們相信,自己住在港城內陸防守森嚴的豪宅,信奉的也是正神教會,就不會被那邪神傷到……
「更何況,這二三十年裡,佛倫港的航會因為戰爭需求一直在積極備戰,北部灣地區也成立了新大陸沿海巡防艦隊……海上實力比起當年強了可不只一星半點。
「除非那邪神能引動六階以上的魔法力量,否則,正面對上,它肯定是討不了好的——只會像以前那樣再次被港城擊敗處死。」
「看看你的身後吧……今天這場宴會,某些與會的來賓里就有那些老錢家族的掌權人物,你看,他們有半點兒緊張嗎?」
說著,萊拉輕輕抬起刀削般的下頜,引導卡羅爾看向四周,看向那些在宴會廳內被簇擁、恭維著的貴族老爺們——他們就是那些第一代殖民者的後裔。
確實,赴宴的他們一個個都雲淡風輕地享受著宴會,絲毫看不出緊張的樣子。
「真正讓人憂慮的是:信奉這邪神的邪教團體有沒有在港城死灰復燃?像老埃居一樣被它蠱惑、向它祈禱的瘋子還有多少?如果案件公開,帝國方面派來的內務部特使,會不會因為【赫米拉瓦】復生的緣由,插手港城的事務?
「所以,大家需要趕緊查明真相,找到那些潛藏的【赫米拉瓦】的信徒。
「至於怎麼找出這些人,最在行的人自然是我——別忘了,那個背叛了【赫米拉瓦】的小女孩,本身就是那個邪神選出的聖女。她對魚人族的秘語、問話、信仰和祭祀體系相當了解。
「所以,經過商討,佛倫港的貴族們才一致選擇了我,讓我負責調查【赫米拉瓦】的線索,並且儘快給出個結果。而我也確實在近期取得了些成果,所以才有閒情逸緻來這兒赴宴放鬆。明白了嗎?」
聽完這一切的卡羅爾總算理清了所有的疑點。
原來如此,現在總算是知曉了這段秘辛了……怪不得他們會讓萊拉這個女人負責追查那頭邪神,總算是說得通了。
但【赫米拉瓦】,這個邪神也確實離譜。從某些角度上來說,已經算是一個針對這座港城的詛咒了,它被殺了這麼多次還能復活搞事兒,對這座城市真是恨意滔天。
但看著面前淡然的萊拉,卡羅爾總感覺她臉上那副淡然的笑意背後,還藏著什麼東西。
她似乎沒有將自己知曉的實情和盤托出,似乎還隱瞞了什麼真相。而且她到底最近查出什麼成果了……她也沒說。
雖仍有疑惑,但卡羅爾沒有開口直接發問——畢竟,萊拉女士在表面上已經對自己知無不言了,沒必要把自己無端的揣測說出來。
就在他思索之際,悠揚的舞曲總算結束,伴隨著賓客們的歡呼,結束了一曲舞蹈的眾人也停在了原地,歡笑著慶賀了起來。
卡羅爾和萊拉也同樣停下了腳步。
「好了,艾略特先生……舞跳的不錯,我很滿意……」
妖嬈的女人抬起手伸了個懶腰,慵懶地白了他一眼,像是情人在撒嬌,但口中說出的話卻充滿了警示之意:「聽完了故事,知道了你想知道的東西,現在,你應該滿意了吧?
「現在,你也應該明白了:【赫米拉瓦】和佛倫港的淵源非常複雜,跟你、還有洛林小姐無關。
「你們倆名義上是管轄一方神殿的神官,但對港城來說,只是兩個初來乍到、沒什麼根基、還很不懂分寸的外人。
「雖然,你們意外捲入了一場和它有關的麻煩……但最好收起你們的好奇心,不要胡亂摻和、四處打聽這段往事,這麼做只會引來反感和麻煩。少管閒事,對你們都好。」
「好吧,既然如此,那,【赫米拉瓦】的事兒,我回頭會對洛林小姐解釋的,我會勸她放棄調查的。」
「很好。」萊拉點了點頭,似乎對他的這番表態很是滿意:「……一段故事換一支舞,也算公平交易了。再回,艾略特閣下~」
………………
話雖這麼說,但卡羅爾心裡肯定是不甘心的。
萊拉今日所說的這些故事,反而讓卡羅爾更加警惕了——一個數百年來盤踞於港城周邊、殺不死且能反覆重生的邪神。
這個傢伙的來頭他肯定得弄清楚。
正好,這位海神教會的大神官也說了,她本是【赫米拉瓦】選出的聖女,精通魚人族的文字和民俗……
這麼一來,如果能從她這兒學會魚人族的語言文字,那麼,家裡藏著的那本《新大陸民俗考察》不就能夠研讀了嘛。
但,貿然向萊拉提出學習魚人族語言的要求,會不會讓她心生疑惑?
而且主動提出請求,肯定會被這女人拿捏的……她的德行卡羅爾可太熟了。
算了,機不可失……佛倫港里懂這個的人實在太少了。佛倫港這一代的原住民魚人部落早就已經瓦解了,港城內現在的魚人,基本都像科尼蘇那樣已經被帝國同化了,對他們祖先使用的文字語言一無所知。能懂這個的專家,恐怕只有眼前這一位了……
於是,正當萊拉打算轉身離開舞池之時,卡羅爾卻忽然抓住了她白皙的手腕。
「請留步,萊拉女士,我還有個小小的請求。」
「嗯?」她似笑非笑地扭過頭:「怎麼,艾略特先生,聽到了你想聽的故事之後還不滿足嗎……還是,你想陪我再來一曲?」
「倒不是跳舞,女士。我只是想——您既然曾被那個邪神選為聖女,想必相當了解魚人族先民的文字民俗,能否教我一些他們的語言文字?」
「哦?」
這個要求提出後,卡羅爾第一次看到這位大神官的臉上浮現出了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是疑惑和警惕交融的表情:
「你不是說不會再調查【赫米拉瓦】的事兒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反悔了?」
「放心,我這個要求只是出於對民俗文化的研究愛好,跟那個邪神無關。反正,您有意願的話,隨便教我點兒就行。如果不教,我也不會為難您。」
「……有意思。」見此情形,這位大神官也來了興致,她眼神閃爍地打量了卡羅爾一番:「……沒想到啊,明明你這麼討厭我,居然會因為研究愛好主動向我提出請求啊……嗯,我該不該答應呢……」
看到萊拉又擺出了一副盤算著怎麼使壞的表情,卡羅爾心裡大概明白要發生什麼了:
又是這欠揍的語氣……哎,等會兒這女人肯定要提出什麼離譜的要求,要我答應之後才願意教我……如果她提出的要求太離譜,那也只能算了。
但,這次的萊拉卻一反常態,沒整出什麼過分的要求:「……這樣吧,回答我個問題,艾略特先生,回答讓我滿意我就答應你。」
「什麼問題?」
如果又是那種讓人尷尬為難的挑釁式問題,我乾脆轉身就走得了……
「……你覺得我們倆可能成為朋友嗎?」
呃?
這個問題讓卡羅爾有些意外,但,面前的壞女人此時臉上沒有那種使壞的笑意,反而有幾分古怪的真誠。
「……你認真的?」
「我認真的,卡羅爾·艾略特。」
她直視著卡羅爾的雙眼,平靜地說道:「……我當然清楚我不算什麼好人,我是靠著背叛同類爬上高位的,對普通人的性命也有種漠不關心的冷漠,我喜歡通過那些殘忍的賭局,感受高高在上的快感。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很不愉快……我也明白,你很鄙夷我的行為。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我們倆的相似之處更多……所以,你覺得呢?我們有可能因為彼此的某些相似的特點,成為朋友嗎?」
「…………」
萊拉這問題讓卡羅爾一時真有些不知所措。
按理說他應該說點兒好聽的給對方,哪怕自己真覺得和萊拉不是一路人,也該模糊點兒,說些「也許我們可以相互理解」之類的話。
畢竟,現在自己有求於人,對方的態度也不像第一次見面時那麼高高在上,反而很是真誠……哪怕萊拉確實不算啥好人,稍微客氣點兒也沒啥……
但他還是沒法撒謊:「說實話……我感覺很難。」
「也是……」
萊拉笑了笑,但還是點了點頭:「……我很滿意你的回答。改天有空,我會派人找你的……到時候你應邀隨我到地方,我會教你的。再會!」
…………
終於,目送萊拉女士笑著招手離去後,得到了承諾的卡羅爾略感心累地走出了舞池。
現在,他需要面對滿臉黑線且已經喝得微醉的維特麗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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