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她的故事
卡羅爾確實不太擅長跳舞，他壓根都沒學過這玩意兒，但萊拉並不介意——她輕輕抓著卡羅爾的雙手，引導著他一手扶住自己的纖腰，另一隻手和自己五指相扣，刻意地放緩了腳步以便卡羅爾能夠跟上她的節奏。
「放輕鬆，艾略特……很簡單的。」
面前的女人眨著那隻冰藍色的眼睛，輕鬆地笑著鼓勵道：「我怎麼做你怎麼做就行。」
舞曲也順應著他們的步伐變得舒緩而平穩，隨後，其他的來賓也紛紛牽起自己的舞伴，隨著起伏的曲調依次步入大廳中央開始了舞蹈。
舞動、挪步、踢踏、雀躍，海神殿大神官和她的舞伴顯然很合得來，興致高昂地跳了一輪又一輪，圍著宴會大廳轉了好些圈。
而維特麗絲，沒有了舞伴的她只能面無表情地站在外圍端著酒杯。
看到那個萊拉緊緊貼著卡羅爾神色曖昧地輕聲細語時，她乾脆一聲不吭地走到了長桌旁找了個位置坐下，狠狠地拿起了幾瓶酒水灌了起來。
她越喝越多，即便是經過受膏儀式的身體也沒法迅速消化這麼多的酒精，她那素白的面龐，都因為醉酒上頭而染上了不正常的酡紅。
「好了……萊拉女士……跳夠了嗎？」
卡羅爾也瞥見了維特麗絲那陰冷的注視，知道自己不趕緊結束那位騎士小姐回去之後估計要大發雷霆了，只能趕緊催促：「……舞也跳了，能履行約定了嗎，把你知道的那些告訴我吧。」
「真是的，這麼急躁，我還沒跳夠呢……」腳步未停，萊拉還是一副笑眯眯想賴帳的模樣：「至少等舞會結束再說吧……」
「欸，你再不說我就甩手走了。」
「行行行……」她做出了個惋惜的表情，但並未鬆開緊握著卡羅爾手掌的那隻手，而是壓低了聲音：「……行吧，我們邊跳邊聊。在為你解惑之前，我先問你個問題：艾略特，你知道佛倫港是什麼時候建立的嗎？」
「兩三百年前吧，嚴格說來是兩百多年前，帝國的第一批殖民艦隊在狹灣登陸了。
「面對原住民部落的圍剿，他們依靠諸神的庇護，用武力硬生生打開了局面，以少敵多，硬是擊敗了那些原住民聯軍，逼迫原住民部落的長老們簽署協約，讓出沿海土地讓他們建立了佛倫港。」
在帝國如今信奉的神話敘事中，只有父神和祂的兒女們才是正神，這些不行走於塵世、只維繫著秩序的存在，才是世間唯一值得膜拜的存在，除此之外一切自詡為神的存在要麼是扯談，要麼就是邪神。
而當他們抵達新大陸之後，自然是發現了本地居民的信仰有多麼駁雜混亂。他們不知曉父神的存在，只是對著各種形態扭曲、醜惡的怪物頂禮膜拜，他們所使用的魔法、祭祀儀式、典禮在帝國看來也充滿了古怪原始的邪惡氣息。
沒錯，在這片父神的光輝沒有照耀到的大陸上，各路不知何時滋生出的邪神，早已占據了凡人們的信仰。
所以，毋庸置疑，剿滅他們、教化他們、啟迪他們、傳播正信是絕對正確的，帝國對他們的殖民是正義的，哪怕殺了他們徹底抹除他們的存在也是絕對的義舉。
那段往事在港城人盡皆知，「文明且高貴的帝國勇士們以少敵多，用力量征服野蠻原住民」，這故事太適合宣傳了。
組成第一批殖民團體的那些神官、士兵、冒險者，在如今佛倫港的敘事中都是英雄級的人物，每年還都有各種慶典紀念那場偉大的「征服」。
那些人的後人如今也是港城有頭有臉的人物，甚至在今日的這場宴會中，就有不少來賓會驕傲地宣稱——我的先祖是第一批踏上新大陸的。卡羅爾在剛到宴會廳時就注意到了——來賓中有些人舉止沉穩、面帶傲氣且格外受人關注，他們就是這些自詡英雄後裔、佛倫港建立者後代的傢伙。
依靠先祖的功業，這些人現如今在佛倫港各個都能呼風喚雨。
至於那些被迫讓出土地的原住民部落……在隨後漫長的時光中，自然是被帝國接二連三地分化瓦解。
要麼驅趕到了荒蕪之地、要麼通過戰爭俘虜為奴四處販售、要麼在港城本地紮根像個普通帝國公民一樣渾渾噩噩過日子了。
他們信奉的偽神、邪神們，也基本都在聖騎士和誅魔神官的圍剿、追擊下接二連三地隕落了。
邪神們被清剿得是如此徹底，加上帝國也有意地隱瞞了邪神的存在，所以，大多數帝國公民都只覺得，原住民們信奉的「神」從未存在過，只是那些野蠻人妄想捏造出的玩意兒。
萊拉聽到這裡時臉上露出了一抹略有些古怪的笑容，微微點了點頭：
「沒錯，當時帝國知曉了新大陸的存在後，派出的第一支武裝殖民團體，確實是帶著傳播正神信仰、啟迪愚昧落後原住民的目的抵達新大陸的。
「但有一件事，帝國官方其實是有所隱瞞的。
「在剛剛登陸新大陸時，殖民團隊發現情況比預想得糟糕得多。
「海上的風暴讓好幾艘船隻失聯了，好不容易抵達新大陸後，剛經過跨海的遠航，疲憊且人數稀少的帝國戰士，發現登陸地周圍全都是充滿敵意的原住民部落……
「想要安穩靠岸還不遭到攻擊簡直難如登天，他們也沒有得到諸神的顯靈賜福，這時候還要愚蠢地跟所有部落開戰，純屬找死。
「所以他們其實稍微屈服了一下……他們找到了盤踞在峽灣地區的一支規模龐大的原住民部族，那是一群生活在近海的魚人——然後，向他們示好。
「殖民者們先是聲稱，自己只是逃離了舊大陸來此地避難的一群可憐人，祈求這些魚人的庇護，然後再假意宣稱：他們願意幫助這支魚人部族對付他們在陸上的敵對部落……
「總之，靠著各種手段委曲求全不斷示好，他們才得到了魚人部落的許可，在新大陸有了個暫時的盟友。
「而且，為了更好地博取那些魚人的信任……這些殖民團體幹了件放現在會被判重罪的事兒：假意改信。
「他們聲稱自己願意皈依那支魚人部族的神靈，甚至連幾位神官都折斷了自己的權杖……在魚人們信奉的神明塑像前跪下祈禱了。
「而他們選擇暫時皈依的那個神明……就是【赫米拉瓦】。
「沒錯，這傢伙很早很早就已經存在了。在魚人族的信仰中，它是一位上半身為人，下半身為長魚、長滿觸鬚的海中巨獸。平時生活在深海之中，它的遊動會引動潮汐，帶來魚群和滋養沿海植被的暴雨……
「雖然它從不直接跟自己的信徒交流，只在深海中遊蕩，但它會從魚人部族中選取年輕的女子作為祭司、聖女，借聖女之口，將它的旨意傳遞給信徒們。
「它會讓那些信奉她的魚人做好準備，什麼時候去捕魚、什麼時候上岸耕作、如何預防其他部族的襲擾之類的。而每當魚人部族們遇到什麼重大決策，也會通過女祭司向她尋求意見。
「而那個【赫米拉瓦】，面對殖民團體的示好，也通過魚人族的祭祀降下了神諭，選擇接受了這些殖民者的皈依……畢竟，魚人族不擅長陸戰，它的信徒們在海上可以自由生活，但到了陸上面對其他部族的襲擾也很頭疼。它也需要這些來自另一片大陸的戰士。
「於是，最初的佛倫港：那個由一片沿海的破屋和幾個小碼頭組成的臨時定居點才得以建立。殖民團才在新大陸站穩了腳跟。
「隨後的十餘年內，第二批、第三批殖民團接連抵達，帝國在新大陸的據點日漸壯大，一艘來自帝國本土的大型戰艦也抵達了新大陸……見時機已至，他們自然也不用裝了，他們想要撕毀和魚人族的盟約，不再繼續祭祀那個本就是假意信奉的神明。
「雖然殖民團體內有些反對的聲音，比如當時的智神殿大神官-聖盧綸娜塔女士，她雖然是少數沒有選擇假意改信的神官，但對魚人部族態度一直偏向於友善。
「她甚至覺得可以試著跟【赫米拉瓦】本體接觸，當面勸這位邪神接受帝國信仰的收編，比如認父神當父親，接受教廷的洗禮……但她的意見終究是少數。
「大多數人還是選擇了撕盟約。他們用戰艦擊殺了海中遊蕩的【赫米拉瓦】，隨後打散了那些魚人部族，將他們盡數驅逐，完整占據了整個佛倫港周邊所有的港口海域。
「如今的帝國自然是不會承認這段歷史的，畢竟，靠著假意改信和背信棄義建立的佛倫港……這說出去實在不好聽。所以，他們才發明了那麼一套『殖民者力戰原住民，以少敵多方才建立了這座偉大港城』的歷史。
「但這事兒的真相，其實港城上層一直都清楚。
「第一代的殖民團體畢竟實實在在地皈依了【赫米拉瓦】數年，他們確實對這頭邪神進行過祭祀和祈禱，身上是留有那個邪神的印記的……即便他們日後重新皈依了正神，有些人身上長出的鱗片、魚鰓也永遠留了下來，一直陪他們到死也沒消失，甚至還有不少人因為那個邪神的詛咒暴斃而亡。
「這些事……都記錄在他們的筆記里，他們臨死前的懺悔也提及了這些事……相關文件其實都有留檔。哪怕大多數帝國公民不會去查閱這些資料，當事人的後代和港城的學者也是清楚的。」
「我的天……」
好吧，這恩將仇報的事兒確實做得挺屑的，不過也確實是殖民者常見套路。
先裝可憐騙人收留，得到個定居點，然後慢慢發育，找機會再直接開片動手把地全都搶過來，最後自己就成主人了。
而且，感覺那個叫【赫米拉瓦】的傢伙壓根不是邪神啊，一點兒看不出邪的地方，完完全全就是個倒霉的受害者，好心收容了一群外來戶，結果不僅被恩將仇報還被人鳩占鵲巢弄死了。
不過……
如果這個【赫米拉瓦】當時就被殖民團體弄死了，那一個多月前蠱惑老埃居伯爵讓他發瘋，在海鴉島上製造了滔天巨浪的傢伙是誰？
「沒錯，那個邪神當然沒死。」
看出卡羅爾想問什麼，萊拉笑了笑，繼續道：
「當時，殖民團體確實以為這頭邪神徹底殞命了，但……事情總是出乎意料的。
「曾經，信奉【赫米拉瓦】的魚人們雖然遭到了驅逐，但並未覆滅，依然生活在偏僻的海域。且有部分留在了港城，在城裡謀了生計——雖然受到了歧視和打壓，但他們保留了曾經的信仰，仍然在暗中祭祀著那個已經死去的邪神。
「佛倫港的上層對此也沒太過重視，畢竟，當時的港城正在飛速擴張，有許多要忙的地方。
「城區里擠滿了來自舊大陸的移民，城區規劃的議題正在議事廳被激烈地爭辯，帝國本土不斷向港城聲索物資，以支持他們的戰爭……沒人關心城裡那些原住民部族暗地裡在搞什麼。
「於是，在【赫米拉瓦】死後半個世紀，忽然，港城周邊的原住民部族發起了暴亂……大量原住民突破封鎖，湧出了保留地，對帝國周邊的鐵路網和零散居民區進行了洗劫。
「而暴亂的原住民群體中，就有許多肩膀上紋著人魚海獸的瘋子，他們都自稱是【赫米拉瓦】的信徒。
「被他們掠走的城市居民幾乎都遭到了極其可怕的折磨……在一場極其可怕的祭祀儀式中被挨個虐殺了。
「港城政府不得不花大力氣，才將這些已經開始搞人祭的瘋子鎮壓下去。而且，那次暴亂中，有人目擊到海上出現了一頭游曳的巨獸，它襲擊了三艘帝國的大型貨船，船上無人倖存。
「帝國出動了數艘戰艦才將那隻海獸擊殺，看著它沉入大海，以為事情總算了結了。
「但，事後又過了一代人的時光，就在上一次的暴亂即將被遺忘之時，它又冒了出來。
「【赫米拉瓦】的邪教信徒又一次成了規模，而且，這次不只是原住民，很多舊大陸來到港城謀生的公民，因為生活不如意，也加入了這個邪教團體，在城內殺人、祭祀，搞出了許多極其血腥的事兒，受害者也有上百人了。
「而那頭海獸也再次出現，在遠海襲擊商船……佛倫港政府又是花了許多力氣才將它剿滅。
「也正是在這時，佛倫港的上層總算意識到了——那個邪神似乎是殺不死的，每過一段時間就會復活，而且它滿懷著對帝國的仇恨，只想著對這座依靠背棄它而建立的城市復仇。
「而且，信仰這頭邪神的教團組織非常嚴密，每次製造暴亂後，都能躲避圍剿傳承下去。
「教團以部分魚人族的祭司後裔為主，他們的教團一直在暗中傳播信仰，且他們會定期從魚人族中選拔擁有強大魔法天賦的女子作為聖女，接受那頭邪神的神諭，暗中積蓄力量，並伺機發動暴亂。
「所以，他們能做的也只有封鎖消息，避免這個邪教團體的存在引發公眾恐慌，控制它的傳教擴散，同時，暗中追查這個愈發魔怔的邪教團體，希望能將它徹底剿滅。
「港城的高層一直想將這些教團剿滅，但有心無力，又因為政治因素，不好讓帝國本土的勢力深度介入。
「所以兩百多年裡，【赫米拉瓦】反覆復活，它的信眾們也不斷進行著暴亂，她的教團私下裡進行的祭祀儀式也愈發瘋狂血腥……到三十多年前那次為止，它起碼復活了四次。
「但，三十多年前，事情有了轉機……那個信奉【赫米拉瓦】的邪教團體的核心成員——一個魚人族的女孩，在邪神【赫米拉瓦】預言即將復活的前夕，決定叛逃出教團。
「雖然她和她的家人是在教團的控制下長大的，但他們是只想過日子的那種普通人。
「即便知道佛倫港是一群入侵者建立的，即便知曉她們信奉的神明遭到了帝國的背叛……她們一家也不想繼續這種徒勞的復仇，只想去個遠離佛倫港的地方過安生日子。
「而且他們也很反感教團內愈發血腥瘋狂的祭祀和教義，便愈發想要脫離教團。
「但有時候命運就會開一些諷刺的玩笑。那個女孩因為卓越的魔法天賦，被選為了負責和邪神溝通的聖女，而她的直系親屬，則需要作為祭品獻給她的邪神。
「她不希望這事兒發生，於是，她暗中找到了港城的執法隊，坦誠了自己的身份……表示願意作為內應剿滅邪教團體，只要自己的家人能被帝國接納，當個普通公民就行。
「佛倫港政府對此自然是欣喜若狂，很爽快地答應了她的請求。而帝國內務部也抓住了這個機會介入了港城事務……
「就這樣，三十多年前，內務部、教廷和港城本地的執法官聯合行動，在那個教團發動暴亂之時，將其一舉剿滅了。內務部的執法官們，也處決了剛剛復活的邪神【赫米拉瓦】。
「這次，他們覺得這頭邪神應該沒法復活了。
「不過，那個女孩的家人最後沒能被救出來，都死在了教團的虐殺下……但帝國還是給予了她一些補償，允許這個魚人族女孩皈依了海神教會，信仰了正教，畢竟她立功頗多而且魔法天賦確實驚人……
「而這個依靠背叛改換門庭的女孩，依靠她的天賦，花了三十多年當上了海神教會的大神官，過上了她曾經夢寐以求的富足又高高在上的生活。
「就是這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