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新大陸民俗考察》
「這些書居然全都是活的？」
面前離譜的情形讓卡羅爾多少有些意外。
正常情況下，部分蘊含魔法力量的書籍確實可能會展示出一些特殊性質，比如讓周圍的氣溫顯著下降，讓持有者厄運纏身，內部的文字隨著時間發生變化……
也正因此，這些性質特別的書籍需要由教會或者政府進行管理，乃至封禁，以免造成危害。
不過，就算那些書籍沾染了些魔法力量，有了些特殊的性質，能夠直接活化，還能像生物一樣撲騰的禁書……怎麼說也該是相當罕有的。
可眼前居然有成百上千本書籍，像是動物園裡的動物一樣上躥下跳。
而這時，卡羅爾方才看到樓梯口貼著的一道警示牌。
「再次警告，禁書區內十分危險……自聖盧綸娜塔女士聖骸置於此地之後，該地所有禁書雖然受其壓制，不再外溢詛咒力量，但也因其遺骸殘存的偉力影響，全部活化……如無大神官或三位以上正式神官陪同，禁止于禁書區借閱書籍……再次警告，這裡的所有書籍攻擊性都非常高，非常容易受到刺激，尤其是不要打擾它們的交配行為，它們會非常憤怒……沒有借閱許可與專人陪同請立即止步……」
被這麼一提醒，卡羅爾方才注意到在這片下有草地、上有星空的地下空間正中央，擺放著一個小小的木製棺槨。
所有活過來的書籍，都客客氣氣地跟這棺槨保持著距離，沒有膽敢靠近的。
其上沒有多少裝飾，只在棺槨四周各刻有一句樸素的箴言，眼尖才能看到個大概：「願智翁銘記你留存於世的故事，偉大的神官盧綸娜塔女士。」
這位前任的智神殿大神官，卡羅爾也略有耳聞，是個活了兩百多歲的厲害人物，也是第一批抵達新大陸參與了大殖民時代的神官，佛倫港最早的建立者之一，不僅學識淵博、地位崇高且魔法力量也相當驚人。
那位女士能夠輕易影響一大片區域的自然環境，能夠解析並模仿常見法術結構，甚至可以有限度地扭曲物理規則……這樣的表現，如果換算成位階，實力應該算是超越五階接近六階的水平，已經接近凡人所能達到的頂峰了。
別說佛倫港了，全帝國境內有她這水平的恐怕也就剛過兩位數。
當然，這樣的人也難逃一死，幾十年前去世後，她被教會封聖，棺槨也要放於神殿地下享受神靈庇佑了。
不過，真沒想到這位聖人的遺骸所保留的力量這麼強，即便死了這麼久，也依然能夠影響周邊的環境，形成一小片擁有特殊法則的領域。
這就不奇怪了，原來這些禁書是受到了這位大神官的遺骸影響才會活過來……智神殿應該是覺得這些危險的禁書有個聖人遺骸管著也不算壞事，便接受了現狀。
而就在這時，這些飛來跑去的禁書也注意到了處於樓道口的卡羅爾，隱約「看」到了他躲藏在黑暗中的扭曲形體。
頓時，有些書本便驚慌失措地撲閃著書頁，在這處地下空間裡亂跑了起來，還有的則對著卡羅爾攤開書頁，像是應激拱背哈氣的貓——似乎這些活化的書籍也沒啥智力，只能憑本能做出反應。
好吧，看來想找到我想找的書得費一番功夫了……
為了避免刺激到這些傢伙，卡羅爾只能暫時恢復了人形，收起了那些無形的威壓。
當然，穩妥起見，他並沒讓自己的面部五官也一併恢復，在外人看來那只是一張如流水般潺潺流動著黑斑的臉，並且，順帶用隨身帶著的面罩遮了下那不定形的臉。
看到他恢復人形從黑暗中走出之後，這些活化的書籍總算不再那麼應激哈氣了，但面對這個不速之客依然保持著相當的敵意。
「好好好，別那麼生氣，我沒打算對你們怎麼樣……」
像是面對一群拱背哈氣的貓一樣，卡羅爾努力放緩動作，希望不要引起這些禁書的敵意——但麻煩還是來了。
一本有著紅色封皮，像是巨龍一樣在空中邊飛邊發出低吼的書籍，忽然盤旋著朝卡羅爾飛撲了過來。
它的動作對卡羅爾來說並不怎麼迅捷，但飛撲之時，其攤開的書頁間居然噴出了一團赤紅的火焰，迫使卡羅爾不得不閃身躲開再抬手反擊——這才將這本撲騰不停的禁書摁在了身下、
用力合上它不停掙扎的身體，看了下它的封面，厚實的書封上有個用紅色墨水寫就的頗有年頭的書名《卡拉德紅龍生態繪本》，再一翻內容，原來是一本由某個博物學家在一百多年前繪製的筆記。
顧名思義，筆記記錄著他在新大陸內陸探險期間目睹到的幾頭紅龍，不僅附有惟妙惟肖的紅龍速寫，還有對那幾頭生物的生活習性的細緻觀察，書中甚至附帶了幾張龍類的鱗片拓印。
書封上還有個看著很新的標籤，這就應該是智神殿的管理者貼上去的了：
「《卡拉德紅龍生態繪本》，由知名博物學家卡拉德繪製，因書寫時墨水滲入龍血且摻雜有大量龍類特徵描寫，因而沾染了些許龍類氣息，長期翻閱可能導致讀者患上龍熱病，因此封禁。
「在聖盧綸娜塔女士遺骸影響範圍內，該書會活化並展示出和紅龍相似的特徵，可以攤開書頁臨空翱翔也可從書頁間隙噴吐火焰。借閱者需做好防火準備。」
難怪這本書會表現得像是頭飛來飛去的龍……
但不等卡羅爾做些什麼，另一本黑色的筆記本忽然閃現到了他身側並展開書頁，頁面上，一條條黑色的字句忽然竄出書本，形成了一條條鐵鏈朝著他的手腳捆來。
卡羅爾反應及時，先將那頭《卡拉德紅龍生態繪本》丟向一旁，任由這隻倒地的禁書在原地撲騰掙扎，另一隻手則捉住了這幾條忽然甩出的鎖鏈用力一拽，將這筆記本拖到了手中，再一翻看，居然是本日記。
「《拉斯特詛咒日記》，由一位名叫拉斯特的鍊金術師所編寫的技術性日記，記載了許多其獨創的鍊金實驗。但由於書寫者蘊含負面情緒過強，摻雜有大量他平日的抱怨、咒罵與怨言。書寫時力量滲入筆記，導致筆記沾染其負面力量。閱讀者會被內容感染產生暴躁、焦慮、躁狂等負面情緒，對他人展露出強烈攻擊性，特此封禁。
「活化後，該日記具備極強的攻擊性，其中的文字會實質化為黑色的鎖鏈主動纏繞被其鎖定的目標，將其捆縛直至窒息。借閱者需要保護好脖頸避免窒息。」
而更離譜的禁書還在後頭，這時出現了一本封皮花花綠綠像是兒童繪本的玩意兒，這書居然是本立體童話書，在卡羅爾面前攤開後，書中壓縮的紙片立起，彈出了三四個騎士造型的立繪紙片。
接著，這幾張紙片直接越變越大，直到變得有兩三米高方才停止。
確認體型夠大之後，這幾個二次元紙片人頓時抖擻精神，揮舞著雖同為紙片所做卻格外鋒利的長劍，對著卡羅爾揮砍了起來。
「《給孩子們的睡前童話書》，未知法師製作的立體童話書，似乎是為他孩子特製的禮物，然附著在該書上的魔法力量失控，可能導致持有者智力長期維持在學前兒童水平，特此封禁。
「該書活化攤開後，對應頁面內的立繪角色可以變大並對他人發起無差別攻擊……」
媽的，這些書籍在這個聖骸的領域範圍活化後，簡直一個比一個邪門……
而且，越來越多的禁書已經躍躍欲試地向著卡羅爾靠攏，準備對他發起進攻了。
眼前的一幕讓卡羅爾忍不住嘆了口氣。他現在也不敢在這地下書庫鬧出太大的動靜，生怕讓大書庫上面走過的神官聽到什麼端倪下來查看情況。
他不能繼續浪費時間了，智神殿距離大河女神殿本來就遠，一來一回就得很久，他如果不能趕緊找到目標，就得儘早放棄，必須在天亮前返回自己的臥室，要讓維特麗絲發現了還真不好解釋。
現在，自己要做的事兒只有一個，那就是把這些上躥下跳的禁書全都毆打一遍，直到它們老老實實聽話地待在原地讓他翻閱為止。
暗罵了一句後，他選擇冒一次險，也不管會不會鬧出大動靜了，他乾脆利落地任由自己的雙臂重新化為了數十條縱橫舞動的觸鬚，將所有靠近他且對他哈氣的禁書全都一個不落直接卷在了一起，接著觸鬚用力重重地一絞。
頓時，這近百本禁書全都癱倒在地，抽搐不斷，完全失去了戰鬥力。
效果還真是立竿見影，卡羅爾本來還擔心展露出本體後，這些禁書會不會因為驚恐或者應激表現得更加亢奮激動，結果事實證明他完全多慮了。
見識到了他的力量後，禁書區所有的書全都講起了禮貌，不再對他展露出哪怕一點兒的攻擊性，全都聽話地趴在地上動也不敢動。
甚至有些書本趴在了他的面前一會兒拍在地上一會兒挺起身子，就像是在磕頭求饒一樣。
「你們慫得也太快了點……」
雖然被這些傢伙前倨後恭的態度搞得有點無語，但它們不鬧總歸也是件好事。
可是，就算這些禁書都老老實實待著不動，想要在這裡仔細翻找一遍，找到一本除了名字之外沒有任何線索的書籍，還是頗為頭疼的。
「怎麼辦呢……《新大陸民俗考察》，誰知道這書長什麼樣……」
但，就在他頭疼地喃喃抱怨之時，一本表面鑲著寶石的小冊子，似是聽到了他的低語，忽然跳了起來，蹦跳著走到了卡羅爾腿邊，示好地拽了下他的褲腿，隨後，在卡羅爾疑惑的注視下，它又蹦跳著走到了禁書區中央的棺槨旁，站在那兒跳了半天。
順著它指引的方向望去，卡羅爾看到了一本像是磚頭一樣放在地上的黑色封皮書，走近一看，書封上的標籤也註明清楚了：
「《新大陸民俗考察》，由————（名字被划去）撰寫，成書年份不詳，記錄新大陸東部沿岸地區諸多原住民部落習俗、文化、信仰的研究筆跡，內容齊全。該書並無危險特性，但其中記錄內容涉及諸多異端信仰，特此封禁。」
居然就這麼到手了。
看著那個給他主動帶路的小冊子，卡羅爾雖然感覺有點兒難繃，但還是禮貌地對這個帶路的道了句謝。
隨後，他便直接在這片草坪上找了個空位坐下，想著先看看再說。
他並不打算將這本書帶走——風險大而且他也不想幹這種事——如果書里真有什麼跟【赫米拉瓦】有關的訊息，他只要找到相關內容記錄下來就行。
但，翻開書籍後，卡羅爾頓時愣在了原地。
這書的書頁擺明了有許多年頭了，即便封面上繪製了防止書頁腐敗脆化的保護魔法，但紙張依然在時光的侵蝕下變得分外脆弱。
而且，裡面使用的還不是帝國通用語，而是某種更古老的人類語言……這種語言是帝國建立之前的人類通用語，已經三四百年沒人用了，他只能勉強讀懂兩三成的內容。
其中的詞句即便能勉強看懂，也讓人覺得很是晦澀深奧，作者甚至直接粘貼了許多明顯是用原住民語言寫就的文本，還有許多古老石碑、圖騰上拓印的內容，還記錄了許多用原住民部落文字寫就的咒語……有些原住民部族恐怕早就已經滅絕了。
這書不太可能是三十多年前寫的，說是三百年寫的都有可能……
這種書里居然會記載【赫米拉瓦】的信息？要真這樣，那頭邪神估摸著也得有個三百多歲了……會不會是情報有誤……
但，在翻到「魚人種族民俗記錄」的大章時，卡羅爾的雙眼忽然一亮——在泛黃的書頁上，繪製著一條上半身為人，下半身為修長魚尾，背後觸鬚擴散的神像。而這位神明的名字，也能勉強拼出:
【赫米拉瓦】，和祂現在的名字相比也一字未改。
有關這位神祇的描述，卡羅爾大略可以讀懂隻言片語：
「赫米拉瓦，祂是魚人及沿海部族崇拜的神祇……祂對於那些原住民來說就如同海神之於我們……祂最大的祭壇就設在沿海的港灣……那裡也是帝國即將建立新港的地方……因此，我們和沿海魚人部落的衝突不可避免……」
所以，這傢伙還真大有來頭，真不是什麼和卡羅爾一樣從帝國的陰溝角落裡誕生的普通邪神……三百多年前，這個傢伙就已經是原住民供奉的神明了。
而且，祂的祭壇居然就位於佛倫港現在最大的港口……這麼說，如今整個佛倫港的建立，本質上都是建立在對這頭邪神的鎮壓之上的。
情況越來越複雜了……
想到這裡，卡羅爾合上了手裡的這本磚頭一樣厚實的《新大陸民俗考察》。
這本書里有價值的信息很多，又是禁書，智神殿那些坑人的神官肯定不會外借……看來，只能把這書帶走了。
而就在它盤算之際，那本給卡羅爾帶路示好的小冊子，正悄無聲息地攤開著書頁對著他。書中的字符像是一隻只小小的眼睛，正緊緊地盯著他不放，像是要記住他的所有特徵。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