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智神殿的傀儡

  第47章 智神殿的傀儡

  

  由於今天佛倫港的有軌列車工會在鬧罷工—一原先，港城的有軌列車都是由半人馬組成的車夫人力拉拽。但近幾個月，總督府考慮在港城推行由熔爐蒸汽機供能的新式列車，消息一傳出，立即便導致半人馬組成的車夫公會開始了抗議，這衝突其實已經斷斷續續持續有幾周了。

  因此，他們只能租了輛臨時馬車，趕到目的地的時候都已經半下午了。

  「還真夠貴的。」

  雖然多出一筆花銷，讓不得不精打細算的維特麗絲有些煩躁，但想到這都是為了正事兒，而且，那座存儲著無數書籍檔案的大書庫此時就屹立在眼前，站在這座知識的殿堂前，她也放平了情緒：「算了，反正都到了，就當是必要的支出好了————」

  牽著科尼蘇的手站在維特麗絲身後的卡羅爾，也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面前的智神宮：

  一大一小兩座方方正正的白色建築，屹立在港城西南側一處拓平的山丘上，由一道長長的白色石廊連結。小的那座建築是祭祀智神的神殿，大的自然就是他們的書庫。

  和其他教會的神殿不同，智神殿摒棄浮華的外飾，因此他們的聖所沒有任何浮雕、也沒有炫目的彩繪，更沒有什麼宣禮塔、大穹頂————只考慮最純粹的建築本身的功用。

  由於山丘周邊也沒什麼民房、商鋪，所以，遠遠看上去就是兩個堆放在土丘上格外突元的方形大石頭。除了建築本身之外，只有一條沿著坡道蜿蜒而上的灰白色石階比較顯眼了，這也是拜訪者唯一能抵達神殿的通路。

  不得不承認，還真有種極簡主義的美感。

  而且，那座書庫的規模確實驚人，甚至指不定還有地下區域，儲存的書籍檔案用浩如煙海來形容也不算誇張。

  但，卡羅爾也有些擔憂：「不過，智神殿的那些神官真的會允許我們借閱他們收藏的資料嗎？我以前可聽說他們都挺排外而且很趾高氣昂的————就算我們得了許可，想要在那種體量的書庫里找到我們要找的東西，恐怕也得很久吧？」

  「艾略特，這點你大可放心。智神教會的神官一直秉持中立友善的原則，只要你展示出求知若渴的態度，並且提出的要求不那麼過分，他們基本都不會阻礙，還會積極提供幫助。」

  騎士小姐的整體態度還是比較樂觀的：「我以前在就讀騎士學院時，每逢文法考試和神學考試，都是要去智神殿複習的，那些神官還會組織補習班給我們這些學生突擊補課呢，他們人其實都很好的。

  「我們待會兒去通報一聲，說明需求，請他們的神官幫幫忙找找。三十多年前有關【赫米拉瓦】邪教團體的報導肯定很多，找起來應該沒那麼難。」

  你以前是在王都讀書的貴族子弟，王都的智神殿神官們只要腦子沒問題，對你們這些貴族學生的態度肯定是客客氣氣的，但這兒可是佛倫港，而且你也不是來補課的學生，而是來搜集敏感資料的不速之客————就算你有個大神官的身份，他們恐怕也沒那麼樂意幫忙。

  雖然心裡有點預感，感覺此行未必會有多麼順遂，但卡羅爾還是將話憋在了心裡。

  但，這時候，他發現拉著他手的科尼蘇此時掌心微微出了些汗，回過頭時才發現女孩其實有些小緊張。

  這也正常，當得知卡羅爾和維特麗絲打算趁著下午有空，去搜集【赫米拉瓦】的資料時，這個女孩其實有點兒牴觸—這可以理解，畢竟就是這頭邪神的信仰導致她家族的悲劇的，她肯定不想再跟這東西扯上關係。

  但她也有點兒怕被一個人留在陌生的大河女神殿裡，所以維特麗絲也只能將她也帶了過來。

  卡羅爾也考慮到了女孩怕生的感受，便一直讓科尼蘇拉著她的手，這才讓這個女孩放鬆了一些。

  見她又有些緊張，卡羅爾趕忙安慰：「沒事，很快的，我們晚上之前肯定回家————我和你的洛林姐姐找資料的時候，你在一旁安安靜靜等著就行。回家後我們買點兒水果做冰淇淋。」

  「嗯————」

  女孩扭頭望向比她高一大截的卡羅爾，眼中的不安這才消失，嗯了一聲後也不再緊張了，只是悄悄地將身子湊得離卡羅爾更近了一些。

  目睹這一幕的維特麗絲莫名感覺，現在，他們仨在一起，真有種一家三口出門的感覺。

  算了，別瞎想————

  「好了，別磨蹭了，趕緊去通報拜訪吧。」

  驅散了這怪異的聯想後，她趕忙招呼著卡羅爾跟上，踏上灰白色的石階，朝著山丘頂端的智神殿走去。

  那座體型偏小的矩形神殿越來越近了，蜿蜒的石階終於消失在了一座敞開的大門前，這正是神殿的大門。

  雖然上山的路上沒看到什麼人，但神殿裡卻沒卡羅爾預想得那麼冷清。

  智翁的雕像前有幾位沒穿神袍的信徒正在虔誠禮拜，一旁的告解室內，隱約傳來幾位學者關於某個哲學問題的爭辯之聲。布道廳前，還掛著個黑板，一位穿著帶有四五個補丁的灰色神袍的神官，正在黑板上寫寫畫畫，給坐在布道廳里的幾位戴著眼鏡的學生繪製一個複雜的鍊金符文，那幾個學生看著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與其說是個神殿，不如說更像是個小規模的學院。

  「哦，三位是來做什麼的？」

  門口還有兩三個穿著樸素灰袍的神侍，見維特麗絲到場後立即起身迎接，還順勢拿起了個本子，滿臉期待地開始了推銷：「這位美麗的太太和這位英俊的先生————二位是帶孩子來向智神尋求智慧的嗎？真是來對地方了！我們可以為您的孩子提供包括律法、文書、數學在內的各種課業指導，和匠神殿那些嚴重偏向實用且極其繁瑣的課程不同，我們這裡的學習更注重純粹的理論，不論以後是想當律師還是去航會商會當會計都用得上。

  「如果您家孩子有魔法天賦，我們也能教授魔法基礎知識————只要您二位願意登記為智神殿的在冊信徒並提供一定的捐款支持即可享受優惠————」

  給港城的中產以上家庭出身的孩子提供課業補習，也是智神殿的一大營收方式。

  他們顯然是把卡羅爾他們當成了一家三口，以為科尼蘇是他們倆帶來辦補習課程的孩子了，搞得維特麗絲一時有些尷尬：「————幾位別誤會了，我們幾個只是來申請進入大書庫查閱資料的，我的身份是大河女神殿的神官，這是我的身份證明————希望智神殿的諸位能提供幫助。」

  「哦，居然是大河女神殿的神官大人，想來查閱資料啊？好說好說！您所侍奉的女神和智翁都是父神的兒女，都是兄弟教派，我們肯定提供幫助！」

  得知了來者的身份和目的之後，幾位兼職推銷的神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卻並未消失，馬上又繼續燦爛了起來：「既然您很著急，那，我們就不用俗禮歡迎您了。直接隨我去大書庫就行。放心，不管您要找什麼檔案文件，只要我們這兒有的，您肯定能找到。哦，不過書庫內溫度有點兒低，而且必須保證衛生，記得換上鞋套，還有，資料只准閱覽不准外帶————總之遵守規矩就行。」

  居然如此順利？

  智神殿的神官們這麼客氣，搞得卡羅爾在此時甚至產生了一絲愧疚，自己剛來時還擔心會遭到為難，真是有點兒小人之心踱君子之腹了。

  穿過這座頗有學院風格的神殿，走過神殿後空空蕩蕩的長廊，便能抵達那座大書庫的前門——

  這座雙開的大門是智神殿內為數不多有著浮雕和裝飾的結構，其上用諸多語言的文字密密麻麻寫滿了智者的箴言，門縫中隱隱還有寒氣滲出，其後便是佛倫港智神官們歷經百餘年囤積的檔案與學識。

  「好了，穿上鞋套，幾位就進去吧————放心，書庫徹夜開放，你們待多久都行。」

  「真是太感謝你們的幫助了。」

  「感謝什麼的不用說了，不過————」

  終於，轉折還是出現了，那位為二人引路的神侍忽然乾笑了一聲：「————請問，二位身上是否帶了足夠多的資金呢？」

  「嗯？」這話說得維特麗絲眉頭一緊：「進去查閱資料要錢嗎？為何拖到現在才說？

  「」

  她頓時有些警惕：如果智神殿真的只是想向借閱資料的人收點兒門票錢，倒也可以理解，畢竟這確實是他們的收藏。

  但這位侍者，何不在一開始就告訴他們要門票，偏偏要拖到現在才說，這就很刻意了————莫非他是要藉機敲詐？

  「哦，幾位放心，我不會向您收取錢財的。」顯然是察覺到洛林小姐的情緒，這位神侍笑著解釋了起來：「————進入書庫肯定是免費的，我們秉承著智翁的教誨，不會對他人獲取知識這一行為設置門檻，您可以隨意在書庫中閱覽，我們也不會收您的錢。」

  「那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閱覽書籍的資格雖然免費，但，如果您需要尋求我們的幫助，幫您尋找特定的知識和歷史，那我們可能就要收取費用了，畢竟，智者的時間和勞動也是很寶貴的，為了維繫書庫，我們也是需要付出許多的。當然，如果您覺得靠自己也能找得到，那當我沒說。」

  神侍笑了笑，隨後，推開了房門。

  大門開啟後，溢出的寒氣還在門口造成了一片小小的白霧，等白霧散去，卡羅爾方才看到了那一排排如巨樹般矗立在昏暗光芒中的書架。

  每一座書架都像是一座大樓，從牢牢打入磚石地面下的基座，一路延伸到書庫的頂端。其上銘刻著各種用於控制溫壓濕度的符文，還都搭載了小型的扶梯和可供上下攀爬的腳手架。

  書架的每層都堆滿了大大小小的貨箱，每個箱體上都打著某種用特殊文字書寫的標記，裡面塞著的才是各種分門別類歸置好的書籍資料。

  而這樣的大型書架，這裡恐怕有上百座。

  「好了，請兩位神官大人查找吧，我會陪著幾位一起翻找的。但規矩還請各位遵守，記得，翻找出了書籍閱覽之後必須歸位，你們也不能去地下存放危險藏書的禁書區。損壞了書籍之後，我們有資格請您賠付錢財，哪怕您是一位大神官，我們也只會秉公執法的————」

  侍者齜著牙露出標準的笑容：「祝你們順利。」

  原來在這兒等著————

  看著面前這上百座大到離譜的書架，騎士小姐眼皮微微抽搐：「您這兒的資料，是按照年份歸檔的嗎？」

  「不是，是按照種類分門別類細分後，再按照年份收集的。比如我們會搜羅今年港城各個家族最新誕下的子女後代，調查他們的婚姻狀況，隨後將相關資料文檔收入家譜系的貨架。

  「又或者，將收集到的報紙分門別類，涉及那些時政要聞的藏於一處、各種社會案件的報導放於一處、民生政策的收歸於一處，然後才是根據年月歸檔————具體那些資料放在哪個貨架的那一層的那個儲物箱裡————這個就是細節了。

  「我的天————那要我們三個靠自己怎麼找？」

  沒辦法，畢竟是人家收集的資料，到此為止，騎士小姐也只能嘆了口氣認了：「————

  好吧，如果，我想請一位你們這兒的神官，讓他幫我們找到我們需要的資料，怎麼付款？」

  「不用僱傭真人的，洛林小姐，我們在前年基於鍊金技術製造了一位專門負責管理書庫的傀儡，我們的神官已經將足夠多的智慧寫入了捲軸，投入了傀儡的核心賦予了它相當高的智慧。

  「您只要投入一定的資金，它便會根據您提供的資金多少給予您必要的幫助，當然也包括幫你找尋你想要的資料。」

  對方顯然等這一刻等了許久，忙不迭地打了個響指。

  隨後，在書庫深處的黑暗中浮現出一道冷光，一個長著個圓頭金屬腦袋、臉上空無一物只有個投幣口、個頭比狗大不了多少、揮舞著一對可伸縮的抓握手、踩著一對大腳板，有點兒像是企鵝的機械傀儡，瓮聲瓮氣地邁著大步走了出來。

  它的身體上用規規矩矩的通用語字母標記著它的名字「佛倫港大書庫管理員」。

  「您好！」

  這傢伙還挺懂禮貌，走到維特麗絲跟前後，它停在了騎士小姐修長的大腿前，這才茲卡茲卡地昂起頭，小小的身體裡傳來一陣齒輪嚙合的雜音，隨後才傳出了說話聲：「有什麼我能幫你的嗎？」

  居然音色還是很輕柔很客氣的女子聲線，就是讓人覺得有種不怎麼聰明的感覺。

  但智神殿的神侍，卻很是驕傲地指著這頭傀儡介紹了起來：「這可是我們的大神官殫精竭慮製造出的發明，即便是王都的那些智者見了恐怕也要對它的精妙讚不絕口的！

  「只要往它腦袋上的投幣口裡投入些金幣銀幣，它就會根據重量換算成金額，繼而換算出任您提問的機會。您把您想找的資料對它描述一番，它就會告訴你該去哪兒找了。

  「哦，千萬別用假幣，它辨識得出來，如果不是真金白銀，它會罷工的，那就不好了。」

  卡羅爾這時方才開口：「那，這玩意兒怎麼收費？」

  「不好說————價格會根據金價銀價實時變動，不過一枚標準的全額帝國金幣，應該足夠您提問三四次吧。但也難說，因為有些問題消耗的魔法能量比較多，可能一枚金幣只能問一次。多不退少補。」

  這恐怖的價格頓時讓兩位神官勃然變色一這收費都抵得過一個家庭幾個月的全部開支了。

  卡羅爾和維特麗絲沉默地打量了一番這個一言難盡的傀儡，隨後不約而同轉過了身開始了商量。

  卡羅爾：「————真要給這玩意兒投錢嗎？要不我們走人得了————去港城檔案庫查閱資料也不是不行啊。這個傀儡怎麼看都讓我覺得很不靠譜————誰說智神殿的神官是好人的，搶劫都沒他們這麼搞來錢快————」

  維特麗絲只是無奈：「港城的檔案庫也未必有智神殿的書庫齊全，而且，就算是我，要想查閱那邊的資料必須要申請走流程，很麻煩的————這就是最好的選擇。」

  「————那帶你的錢夠嗎？」

  「恐怕只夠問幾個問題————」騎士小姐為難地看了眼卡羅爾：「而且，別忘了我們現在的經濟狀況，還多了個人要養，投完幣，那最近一兩周————我們的伙食標準恐怕要削減不少了。」

  「————算了，我的工資你再拖一兩個月吧，趕緊把資料找到。別削減伙食標準了————」他看了眼身後的科尼蘇：「————這孩子正在長身體，該有的肉蛋奶不能少。」

  「————多謝，艾略特。」

  商量完之後，維特麗絲總算是嘆了口氣下定了決心，她緩緩從兜里摸出一枚亮閃閃的帝國最大面額金幣，投進了這頭傀儡腦袋上的投幣口—它圓圓的腦袋立即亮起了光，像是個大燈泡一樣。

  「好了，這樣就可以提問題了吧？」

  得到確認後，維特麗絲緩緩開口：「————好了，你這個————呃————佛倫港大書庫管理員。我現在需要查詢三十多年前，佛倫港一群自稱信奉【赫米拉瓦】的邪教團隊的相關資料，如果您的大書庫里有相關的報導、記錄或者檔案什麼的，請帶我們找到它。」

  聽到她的問題後，那位一直在旁邊陪侍的神侍臉色微微一僵，他似乎沒有預料到，這兩人是為了找這種東西而來。

  這一瞬的表情變化也被卡羅爾捕捉到了。

  但這位神侍依然不動神色地站在一旁沒有阻止，而小小的傀儡在吃下了一枚金幣後，在原地搖著身體轉了一圈，身體裡齒輪轉動的嘎吱聲更加嘈雜，嗡嗡響了半天后，終於開口：「好的，先說結論，我將用最直白、最直接、不繞彎子的方式跟你說清楚：「三十多年前，有關【赫米拉瓦】邪教團體的資料有很多的留存，我們的書庫內也存有許多的副本，包括但不限於記錄該團體暴行的有關報導、總督府發布的通緝文書、相關邪教分子的審判記錄————有關資料被特地譽抄整合，就放置於35號書架第八層，編號港城—異端邪教—記錄案情的木箱內，如果有需要，我還能給你提供其他資料，要不要繼續補充？」

  「哦，相關資料居然已經被整理好了嗎？」

  回答得還挺直白。

  雖然花了不少錢，但得到了這麼明確的回答，而且資料居然都在————那錢還是花得物有所值的。

  只是，當維特麗絲興沖沖地沿著傀儡的指示，爬上對應的書架翻找起那些裝箱的書籍時，卻並沒有看到對應標記的資料。

  這個傀儡聲稱的那箱資料壓根就不存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