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不速之客
不管在遠隔大洋的舊大陸發生了什麼讓人震驚的奇蹟，對於佛倫港大河女神殿的兩位神官來說，昨天那小小的爭吵都已經是過去了，新的一天還得老老實實接著過。
「今天還出門嗎，洛林小姐？」
「……今天就算了吧。」她瞥了眼一旁小口小口抿著菜湯的少女科尼蘇，搖了搖頭：「……我留在這兒陪你接待信眾吧。」
如果是剛來佛倫港那陣，騎士小姐在吃完飯後，恐怕打聲招呼就會趕緊出門。根本就顧不上管神殿的日常事務，只想著在這座城市裡追尋那頭邪神-666的蹤跡。
但現在，她剛經歷了海鴉島之行的風波，又對卡羅爾講述了自己的往事……多少覺得有些煩躁和疲憊。
而且除了那個邪神-666，又冒出來了個幾十年前在港城肆虐的邪神【赫米拉瓦】……佛倫港這裡情況變得有些超出了預料。
加上她也有些朦朧的感覺——似乎自己主動追查那頭邪神的努力總是徒勞的，只有在自己意想不到的時候，他才有可能忽然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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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本來就他們兩人打理的神殿，此時多了個新來的科尼蘇，這女孩在找到個好去處之前恐怕得在他們的神殿待上很久，得教她熟絡下神殿的日常工作。
既然如此，就先留在神殿歇息一天，順帶打理下思路好了。
「需要我做些什麼嗎？」科尼蘇顯得有些緊張：「我才剛來，我不知道我能幫什麼忙……」
「放寬心，我們這神殿的訪客其實也沒那麼多，甚至還有些附近的貴族女校學生，都挺好相處的。你見了人打好招呼，記得給他們提供熱水應該也就夠了，比你以前當僕役的日子輕鬆得多。」
卡羅爾當然不打算給她派什麼麻煩的任務：「……反正我們這工資拖欠的厲害，你隨便干點啥就對得起待遇了。」
「欸，艾略特你小子別亂說。」聽到這話的維特麗絲還白了他一眼：「欠你多少錢我可都記得，遲早會還你的。」
「開個玩笑讓這孩子放寬心而已……」
兩人一如既往地嘮著嗑，氣氛倒算融洽——接下來只要打開神殿大門，掛上代表歡迎信眾的徽記，那些小有規模的信徒便會陸續到訪了。
但是，當卡羅爾走到門前時，一低頭，卻發現神殿的大門門縫裡居然多了張信封——由於之前就是因為一封求援信件，牽涉進埃居伯爵家族命案遇到了一堆麻煩，卡羅爾一度心頭一緊。
不過，他拿起信封確認了來信者的身份後，這才放下了心。
「怎麼了，艾略特你在看什麼呢？」一旁陪著科尼蘇收拾餐桌的騎士小姐見大門遲遲未開，有些疑惑地走了過來：「……這是什麼？」
「那位人馬小姐阿爾特涅的來信。」
簡單掃了眼信件內容後，卡羅爾瞥了眼還在廚房忙碌的科尼蘇，悄悄將信遞給了騎士小姐，壓低聲音：
「她在信里說了，昨天她將埃居伯爵的案件始末匯報給領導後，上面很是重視……但埃居伯爵這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因為異端信仰殺了自己全家，這種事影響太過惡劣，一旦公開立即便會引發軒然大波。而且，涉及邪神，又必須通報內務部……可港城的上層都不太希望讓內務部介入此事。
「所以，總督府那邊打算先封鎖消息，提前搞個調查結果……這樣內務部問責起來他們也能有個說法。
「人馬小姐阿爾特涅還說，她聽聞總督已經拜託了一位處事穩妥的專家，作為負責人，全權調查此事。
「這人已經得到了所有相關人士的口供，明天一早八九點，恐怕就要親自來大河女神殿找我們倆個當事人問詢情況……所以，阿爾特涅小姐昨晚就寫了信來告訴我們這事兒……
「不過，我們昨天睡得挺早，沒聽到信使的敲門聲，所以這信就被塞進門縫裡了……欸，這麼說過會兒那位專業人士應該就來找我們了。」
「哦……」
聽到這消息的維特麗絲眉頭微蹙，多少也聽出了些信里的話外之音。
「如果只是調查問詢收集口供，那位阿爾特涅小姐沒必要大晚上特地寫封信提醒我們啊，感覺有點兒別的意思……」
阿爾特涅是個比較負責的特警執法官，面對這起由埃居伯爵製造的慘案，她唯一的目的就查清真相解決問題。
但港城的別人未必這麼想。
佛倫港作為與帝國本土遠隔大洋的海外殖民地，本地的貴族、富豪們早已成了獨立的派系，一直就有些牴觸帝國中央的干預。
甚至許多佛倫港的本地教會，都可以對中央教廷愛答不理。
即便帝國中央政府和教廷能任免總督指派些重要崗位的官員、神官，但如果想深度介入港城本地事務，那麼，馬上便會冒出一大堆的反對者或明或暗地搞事攪局。
比如，先帝爺曾下旨，命特使清查佛倫港所有航會的船隻數量，嘗試以此徵稅，結果便引發了整個港城航會的集體罷工暴動。清查船隻的特使還被暴動的水手們抓起來，在凜冽的寒風中從全速行駛的快船上丟進了大海——如果不是因為那位特使會點兒魔法，恐怕早就死了。
先帝爺看到灰溜溜返回的特使後，佛倫港方面也給了他個台階，說是他們也沒想到民眾的反對聲這麼大，他們已經將帶頭暴動的水手處決了，還請陛下原諒……
於是，此次清查事件便不了了之了。
所以，正常情況下，帝國中央和佛倫港等大型殖民地城市之間，一直維繫著這微妙的平衡。
但涉及異端邪教信仰，那情況就不同了。
帝國有鐵律：任何異端邪教團體製造的嚴重惡性事件，都必須通報內務部，由內務部派人調查，且內務部有權對牽涉其中的所有異端人士直接抓捕審訊——期間，地方政府不得以任何理由進行干預。
制定這法律的最主要原因，就是為了應對邪神信仰的滲透擴張。畢竟許多異端邪說的背後，都少不了這些怪物的影子……如果只讓地方自行處理，那，只要邪神早已將它的信徒滲透進地方的管理層，事情便一發不可收拾了。
而對帝國的普羅大眾來說，即便他們認為邪神這種東西壓根不存在，但反對異端邪教信仰、維持帝國居民的信仰純潔性，依然是毋庸置疑的政治正確——
畢竟，殖民地的建立與擴張，就建立在「為正神散播信仰、啟迪信奉異端異教的原住民」這一敘事上，沒人能質疑什麼。
所以，如果，地方上真出了什麼異端邪教導致的惡性事件，帝國中央是可以名正言順地讓內務部介入地方事務的。
甚至，將一些看不順眼的傢伙也羅列進異端名單里，合情合理地清除掉，也都順理成章，不會有人敢跳出來反對——反正敢跳出來的都可以是異端。
這事兒內務部確實也沒少干。
而埃居伯爵，這傢伙在港城也算是最有權有錢的那一批老爺，雖然出身於帝國本土，但在新大陸混了這麼久，早就被港城的本土貴族圈子接納了。
這次他整出了這麼大個事兒，弄死了自己全家，現在人又不知所蹤了……
如果案情公開，整個港城必然一片譁然，帝國內務部的幹事們直接就有理由進駐港城。
曾經和老埃居有過往來的貴族、富商們，就算對什麼【赫米拉瓦】毫不知情，就算他們是對正神絕對虔誠的信徒，也難免會因為這層關係，被內務部的老爺們盯上，借題發揮一番。
但事情也不可能真正瞞下去……這種事瞞不了太久，只能拖。
佛倫港總督府這邊，需要在內務部介入前先給出個調查結果，順帶把影響範圍控制到最小。
………………
「這裡面門道還真多。」
雖然以前在港城只在基層混，不太了解佛倫港上層和帝國中央的彎彎繞繞，但卡羅爾多少也能理解——幾乎每個殖民地在發展到一定程度擺脫了生存危機之後，遠離本土的第二代、第三代都會產生分離傾向，那兒都是這樣，沒什麼好稀奇的。
「沒辦法，我父親對我說過，一旦牽涉到政治，什麼事兒都會變得很麻煩……這位阿爾特涅小姐肯定還是希望我們能誠實些的，但別人就未必了。我們兩個同為事件親歷者的神官，肯定會被那位負責調查的專家找上。」
維特麗絲明擺著有些鄙夷：「我敢肯定，待會兒出現在我們面前的，肯定是個油嘴滑舌大腹便便的老貴族，一見到我們就會以威逼利誘的方式「請」我們倆幫著串通供詞，希望改日內務部的人追問下來，我們能幫著大事化小。
「總之，別管他，面對佛倫港這邊的調查人士，這位科尼蘇小姐的存在我會幫著瞞下來，我也不會提及那個邪神-666最後出現和我一起抵禦風暴的事，畢竟，666號的存在只能是我來處理。別的事，我們據實陳述就好。」
「行……」
剛答應下來沒多久，一陣極少出現在大河女神殿周邊的嘈雜腳步聲便從門外傳了進來，除了密集的腳步聲之外，隱約還有四輪馬車行駛過凹凸不平的磚石路面特有的吱呀聲。
「請問——」
隨後，頗有節奏感的敲門聲響起，一個嗓音嘹亮高亢的中年女子大聲在門前呼喊著：「大河女神殿的兩位神官閣下在嗎？」
聽到這響動的兩位神官都是一愣，那位查案的專家居然就已經到了。
「剛說到那傢伙，那傢伙就來了……」
嘖了一聲之後，騎士小姐嘆了口氣，順帶取下門閂拉開了大門：「今天咱們肯定是接待不了信徒了……我去迎接那傢伙。卡羅爾，你讓科尼蘇躲回自己房裡再來陪我應付那傢伙……」
可，當神殿的大門打開，兩人看到了光顧者的馬車時，卻都頗感意外地愣在了原地。
神殿的門前停著一架由四位半人馬拉拽著的華貴海藍色四輪馬車，車前高掛著海神教會的聖徽，兩側跟隨著一排的侍者。而剛才叫門的那個中年女子，也穿著一身海神教會神侍的海藍色袍服。
見維特麗絲開門，她立即躬身行禮，隨後不等騎士小姐說話，她便忙不迭地跑回了馬車旁，為車上的那位「專家」拉開了車門，請她走下了車。
「來你們這神殿的路可真夠顛的……」
下車的那位高挑豐滿的成熟女子慵懶地抬手眯著眼伸了個懶腰，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小聲埋怨著……一副漫不經心的態度。
完事兒後，方才慢悠悠地扭頭看向還站在神殿門前的兩人，緩緩走近行禮招呼：
「洛林神官，許久未見……我這番不請自來，希望不會讓您感到意外。總督委託我調查埃居伯爵的事，所以我需要找您二位問明情況，還請您允許我進您的神殿說話。至於您身邊這位……」
她歪著頭看向卡羅爾，露出了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初次見面，容我正式對您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海神教會的大神官萊拉。
「您就不用自我介紹了，我已經知道您現在的名字了，卡羅爾·艾略特閣下~很高興認識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