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奇蹟
————現實,大河女神殿————
當從長夢中甦醒時,看著臥室熟悉的天花板,維特麗絲愣神了許久,感覺自己幾乎分辨不出現實和夢境了。
昨晚的夢中,她依稀記得,自己好像再一次回到了遙遠的帝國南境,夢到了自己剛剛結識佛羅雅的時光,那段自己還只是個騎士扈從時的往事。
只是這一次,那頭蠱惑她、欺騙她、最後殺死了佛羅雅的邪神美麗安娜並沒有出現,只有一個自稱卡羅爾·艾略特的迷途神官介入了她們的生活。
原本,和那頭邪神一同經歷的美好回憶,全都變成了由艾略特陪伴度過的時光。
卡羅爾一如既往地在陪伴中展示出了相當的體貼和溫柔,甚至,想起在夢中和他共度的點點滴滴,尚處於少年時代的維特麗絲也不得不承認——在那平凡而幸福的日常中,自己對他的感情恐怕不只是一位可靠夥伴的信賴和感激,更有著隱約的情愫萌生。
而且,故事的結局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在真實的過去,佛羅雅·阿里亞特在那一天被美麗安娜轉化為了眷屬,隨後死在了騎士們的圍剿之中,連屍體都沒保住,被一併焚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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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夢中的佛羅雅卻並沒有死亡。
雖然在那一天,她經歷了和現實相似的事兒,卡羅爾·艾略特以一個微妙的理由,帶著她步入了幽邃的密林……但她並未一去不復返,而是在天黑之後,隻身一人回到了南境首府。
反而是卡羅爾,他卻不知去向了。
「他恢復了記憶,和我們道別離開啦……應該不會回來了。」
面對維特麗絲好奇的質問,公主只是擦去了臉上的淚痕,平靜地回復了一句不像是她會說出的話:「他不會繼續照顧我們了……以後我們得長大了。」
於是,在那場夢裡,在那一天,她的生命得到了延續。
………………
為什麼我會夢到這些?
這莫名其妙的夢,讓騎士小姐感覺自己的腦子都亂成了一團漿糊。
帶著疑惑,她緩緩走下床,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沉思了許久才推門離開臥室。
樓下的廚房內傳來了食物的異香,還有鍋碗碰撞的聲音——是艾略特,他已經在廚房內準備好了早餐,依然是慣常的烤麵包、煎蛋、煎醃魚這些常見菜色,就像過去大半年裡的多數清晨一樣,他總能先維特麗絲一步起床,默不作聲地準備好早餐。
而剛從海鴉島救出的少女科尼蘇,則認認真真地陪在卡羅爾的身旁,幫著他幹著些力所能及的家務。
她表現得很是平靜,看來,一夜過去之後,她已經壓下了失去家人的悲傷,選擇冷靜而鎮定地在新的住處開始自己的生活。
「誒,艾略特哥哥……」
見維特麗絲出現,她拽了拽卡羅爾的衣角,提醒道:「神官姐姐醒了。」
「哦,醒了?」
卡羅爾神色如常地打了聲招呼,順帶指了指桌上已經擺好的餐盤:「……今天你起得有些晚啊,飯已經做好了。」
「……嗯,謝謝。」
看著他若無其事的坦率模樣,維特麗絲本想問些什麼的話語也咽下了肚。
大概是昨晚睡前我想太多了,才會做那種逼真過頭的怪夢吧……
她默默嚼食著盤中的早餐,時不時偷眼斜視著自己的夥伴,心中胡思亂想個不停。
可能是,我潛意識裡對卡羅爾的好感,以及我渴望改變過去的想法交織在了一起,所以才會夜有所夢?
至少那個夢還是挺圓滿的。
就當這場夢是女神大人賜予我的慰藉了。
看著卡羅爾,她幾番欲言又止,最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呃……卡羅爾。」
「怎麼?」
「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裡挺亂的……」她遲疑了片刻:「……夢到了過去,佛羅雅,甚至還有你。」
「哦,那你具體夢到了什麼呢?」
「……沒什麼,一場夢罷了。」她最後只是搖了搖頭,無奈地輕笑了一下:「……大概是昨天日有所思,加上對你發了火所以才夜有所夢吧……沒事,都過去了。」
「好的。」
在一旁幫忙的少女科尼蘇只是不明所以地歪著頭,聽著兩人這番有些莫名其妙的對話,但最終也沒說什麼。
………………
而在一旁忙碌的卡羅爾,雖然看上去像是沒事人一樣,但他內心的思緒卻比維特麗絲還要複雜得多。
昨晚的一切,對維特麗絲來說,只是一場似真似幻的美好夢境,雖然醒來後心中能夠感到些許寬慰,但也僅此而已。
但是對艾略特來說,那是一段極其真實的人生。
他真的去到了那片濕熱難耐的帝國南疆,真的在那裡陪著少年時代的維特麗絲和佛羅雅,度過了那段時光。
而且,在殺掉了那頭半人半樹的邪神美麗安娜後,可能是故事的修正力發動了,他的思維遭到了美麗安娜的同化,直接被那頭邪神的意志侵蝕了自我——
在那段故事之中,他甚至將自己當成了那頭企圖製造殺業、洗腦佛羅雅的邪神——就好像被本能操縱的傀儡一樣。
但好在,他總算沒有做出違背本心的事情。
在最緊要的關頭,他放棄了通過賜福將少女變作傀儡的打算,以自己的死取代了佛羅雅的死亡,承擔了死亡的命運,也終結了註定的悲劇。
最終,那個故事的結局也因此發生了改變,死在少女懷中之後,相信佛羅雅應該是接受了這次教訓,回到了南境的總督府。
在那個時空,她會長大的,她也會明白不該輕信他人的道理,應該會改變自己的天真和軟弱……希望她能有個圓滿的結局。
而卡羅爾,他則在「死亡」後,恢復了意識,找回了自我……再然後,他便回到了現實,在自己的床上醒了過來。
現在回憶起這段長達數年的經歷,摩挲著指尖黝黑的【回憶之戒】,他依然感覺腦子嗡嗡響個不停,過去與現在,真實與幻夢相互交織,兩段記憶彼此交融……都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了。
只是,那終究只是一場夢境。
想到口袋裡還黯淡無光的回憶之戒,艾略特·卡維爾忍不住嘆了口氣。
此時,親身體驗後的他,總算弄明白這枚戒指的主要功效了。原來不只是能窺探他人的往事,甚至能直接憑藉他人的記憶創造出一段近乎可以以假亂真的平行時空,讓卡羅爾在裡面改變他人的人生,創造一段截然不同的回憶。
但,就算那回憶再怎麼真實,也只是回憶,還是不能直接干預的回憶。
如果硬要用強制手段阻止悲劇的發生,那麼,故事裡的他就會被強行扭曲記憶,連帶著自我意志都會被扭曲。
他這個渴望阻止悲劇的外人,反而會變成促成悲劇發生的故事中人。
只有他維持本心,帶有犧牲自己的覺悟,防止自己被回憶強制扭曲自我,才能讓回憶中的悲劇轉向一個稍顯美滿的結局。
比如,得到拯救不會死去的佛羅雅公主。
但,自己辛辛苦苦,在夢境中忙活了一整年,醒來之後,也只是黃粱一夢罷了……
這麼看來這戒指能力還是很有限啊。
本來還以為,靠著這玩意兒真能更改歷史將那個女孩救下來呢……畢竟一年相伴下來,他其實也蠻喜歡那個內斂文靜的小公主的。
雖然艾略特也知道這種奢望不太現實,畢竟更改歷史,那導致的各種悖論和混亂就大了。
知足吧,能有這樣的結果就不錯了。
不過……
他沉默地將手伸入口袋,撫摸著兜里那枚沉甸甸的銀制徽章。
他甚至能僅憑摸索,感受到其上刻下的那些細小的字句:
「送給一直保護我的勇士、溫柔而可靠的神官卡羅爾·艾略特——來自佛羅雅公主。」
這枚銀制的徽章,是那段回憶之中的佛羅雅送給他的最後的禮物。
這東西居然隨著他一起來到了現實。
這似乎可以證明,那又不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幻夢。
或許,或許在某一個時間線里,那個叫佛羅雅的女孩,真的成為了優秀的騎士,度過了幸福的一生吧。
想到這裡,他無聲地握緊了這枚徽章。
算了,別想這麼多了,日子還是得過的。
想到這裡,他便不再糾結於這段他眼中只是黃粱一夢的小插曲了。
然而……
——————帝國,南境——————
越過瘴氣密布的沼澤和蟲蛇滿地的群山,穿過潮濕悶熱、蟲蛇遍地的雨林。
讚頌著帝國偉業的歌謠,依然在群山深處的帝國重鎮中傳唱著。
鎮守南境十餘年的老總督,依然默默守在固若金湯的堡壘中履行著皇帝交予的責任,鎮壓著這片大地上任何膽敢觸及帝國威儀的外敵。
沉默的騎士們,也早已經習慣了這片土地上永不停歇的戰亂和暴動,在南境,永恆不變的主題就是動亂,除此之外沒什麼能讓他們關心的事兒。
直到今天…………整個南境首府都因為突發的狀況陷入了極度的混亂之中,沉穩幹練的老總督更是感覺自己正在面對有生以來最大的挑戰。
「副官……立即用最快的預言通訊,告知陛下……必須得走絕密專線……還有,封鎖消息,不准任何人再泄露消息……尤其是那些神官!千萬別讓他們私下聯繫教廷……這事兒會引起轟動的!
「告訴陛下:八年前死去的公主大人佛羅雅·阿里亞特……她昨天……穿過雨林中的濃霧,回到了城裡。
「我當年和海拉女爵親自焚燒了那邪神的屍體。我當時記得清楚,公主大人……她明明已經被邪神通過扭曲的邪法變成了可怕的眷屬……最後她也已經死透,化為木雕的身體也被我們徹底焚燒……可現在,她就好端端地站在我的面前,而且現在的她顯然已經長大,變成了二十來歲的成女體型。
「更讓我震驚的是,此時的她和我記憶中那個靦腆、內斂的少女截然不同……就好像過去的八年她從未死去而是在另一個時空中成年長大了一樣……
「我們已經檢測過了,她不是山民的巫師用邪法復活的活死人,也不是惡毒邪神製造出迷惑我等的幻術……她身上沒有任何褻瀆邪惡的氣息,雖然她的記憶和檔案中記錄的有所偏差,但我們可以篤定:這是千年難遇的神跡,父神降下了他神聖的恩典,公主大人真的死而復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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