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給佛羅雅的禮物

  第41章 給佛羅雅的禮物

  帶著這樣模糊而不確定的思緒，卡羅爾沉默地離開了餘燼未熄的土地，準備返回營地，琢磨著要如何繼續自己的陰謀，隱秘而殘忍地將那兩個女孩收入囊中————就像一個標準的反派一樣。

  等他返回營地時，正好撞見氣鼓鼓地忙著巡邏守夜的維特麗絲一她看到卡羅爾之後可沒什麼好臉色：「喂，我說艾略特閣下，怎麼現在才回來？你讓我們老老實實待在營地，自個兒卻溜出去轉悠了————」

  「我也沒走遠，只是想探查些林中植物的標本而已————洛林小姐，你就別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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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會找藉口————」

  嘟噥著埋怨了一句，不過她也沒繼續深究這點：「算了————我也不在乎這些，你早點睡吧。你的帳篷我都幫你搭好了，那個標著五的帳篷就是。」

  「嗯，辛苦洛林小姐了。」

  雖然卡羅爾回話得簡略得體，但少女憑著本能的直覺，在看到卡羅爾時忽然有些隱約的不安。

  她感覺這個傢伙相較於離開營地之前，整個人的氣質變得有些陰鬱，甚至在對上他的視線時心中還有些隱約的壓力————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希望是錯覺吧。

  只是，當卡羅爾緩緩走近無人的帳篷中時，尚未掀起遮簾，便聽到了屋內傳出的細微而均勻的呼吸聲。疑惑地揭開布簾後，在昏暗的篝火光芒中，他看到了那個頂著龍角的小公主，正蜷縮在坐在帳篷里的毛毯上打著瞌睡，少女輕柔的喘息融入了周圍的雜音中，幾乎細不可聞。

  「佛羅雅？」看到公主的身影出現在他的帳篷里，卡羅爾多少有些意外：「您在這兒做什麼？」

  「艾略特————哦，不好意思，我等你等睡著了————」

  驟然驚醒的少女這才抬起頭，愣了幾秒後才發現自己睡著了，頓時有些尷尬，但她趕忙從懷裡拿出了一個裹得緊實的布包，遞給了艾略特，裡面是一截醃製的臘腸和尚未發霉的麵包：「今晚吃飯的時候，我沒有看到您，就和維特麗絲姐姐說了一聲。她有點兒生您的氣，覺得您不允許她離開營地自己卻出門散步————不過，我們還是給您留了食物。」

  「————謝謝。」

  「不用對我多謝了————」少女只是輕輕笑了笑，順帶偷眼打量了下面前的異性，黑暗中也看不出她臉上有沒有羞怯的微紅：「是我該感謝您白天的安慰，現在，我已經有動力繼續努力了。如果您能戰勝自己的怯懦成為如今這樣可靠的戰士，那我也一定可以————我不會再為這些事兒哭鼻子了。

  看著這份來自少女的善意，原本圖謀著將她扭曲成為信徒的卡羅爾，忽然產生了一瞬的自我懷疑和歉疚————

  不對，我明明是要逐步扭曲這個女孩的意志，讓她對我心生依賴，並徹底成為我的信徒的————我是邪神才對————

  但這也只是一瞬。

  掃清腦中的雜念後，他才無聲地歇下，等待天明到來。

  經過了幾日的戰鬥，隨著紅日初升，一切照舊。而佛羅雅，她依然盡力揮舞著武器，努力跟上同伴們的步伐————雖然她的實力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但看得出她已經振奮許多了，不再像之前那樣會因為一些挫折產生自暴自棄的想法。

  果然是個單純的小丫頭，隨口哄幾句就能讓她有這麼大的變化————看來她會是個很好哄的對象。

  就這樣，他們總算完成了清繳魔物的任務，踏上了返程的道路。

  回程的路上，卡羅爾也一直就在維特麗絲和佛羅雅的身旁，觀察著這兩個他眼中的7」

  獵物」。

  金髮的活潑少女嘰嘰喳喳地暢談著此次的收穫，而褐發的內斂女童，則只是靜靜地跟在身後沉默不語。

  後者雖然依然內斂文靜，但在偶爾和卡羅爾對上視線時，她卻不再尷尬地迅速低頭，而是會露出些許笑意方才轉移視線。

  女孩典的笑容讓卡羅爾的內心總有股沒來由的煩躁。

  不要讓自己產生多餘的動搖，卡羅爾，她們只是你的獵物，不要對她們產生多餘的情感。

  在南境的生活單調而無趣，所有的騎士都忙著對付處理不完的雜物和公事。

  卡羅爾這個外來戶在一開始雖然也遭到了眾人的懷疑，但隨著他積極參與各種工作任務，協助修繕建築、獵殺魔物、對抗山民、鎮壓暴亂————甚至幾度甘冒危險保護他人，這一番表演下來，即便是疑心最重的騎士，也漸漸地對他放下了戒心。

  而對維特麗絲和佛羅雅這兩位少女來說，南境這地方又偏又苦，同齡人幾乎找不著。

  她們的導師平時也甚為忙碌，只能在必要之時給予她們一定的關注和教導。

  卡羅爾這個只比她們大七八歲、操著一口流利的帝國通用語且溫文爾雅的年輕神官，算是最好說話的聊天對象了。

  如何獲得她們倆的信任，他也有自己的思路。

  維特麗絲·洛林，這是個出身貴族、驕傲而熱情的女孩，對待她，只要展露出同樣的熱情，自然就能博得她的信任。

  ————

  佛羅雅，這是個因為皇室身份導致孤獨敏感、自卑怯懦的女孩，對待她，只要展露出鼓勵和理解，自然就能得到她的好感。

  所以，只要給予她們合適的關心和呵護，她們自然就能被卡羅爾感動。

  像是在她們枯燥煩悶時，仔細聆聽她們那瑣碎而重複的抱怨，並微笑著點頭；

  在維特麗絲苦悶無聊時，編造些打發時間的故事，在茶餘飯後和她們聊聊；

  在佛羅雅感到自卑怯懦時，留心她的進步，給她一些小小的誇讚————

  閒暇時，用手邊的木頭給她們做點兒玩具，給她們解悶；在她們打鬧時，用自己跟廚師學來的菜譜、搭配雨林中捕獲的獵物、收穫的果實做成菜餚偷偷陪他們開葷；出任務時，陪在她們身邊，和她們一起戰鬥，幫他們對抗魔物————

  雖然總督還專門因為此事找過他，質疑他這個身份不明的傢伙接近公主是不是別有所圖，但卡羅爾表現得十分坦誠，本地的騎士們也挑不出他有什麼毛病，所以總督也只是給了個不痛不癢的警告，讓他不要和佛羅雅接近————但這也無所謂。

  只要自己做的足夠多，一切就水到渠成了，就算他不去主動接觸佛羅雅和維特麗絲，她們倆閒不住的性子也會讓她們偷偷在私下裡接近卡羅爾這個「朋友」的。

  卡羅爾能夠感覺到，這兩個毫無戒備的少女，都對他信任有加。

  尤其是佛羅雅·阿里亞特，這個小公主基本已經把他當成最可靠的夥伴了—甚至比起維特麗絲都要更加信任。

  對，就是這樣，非常順利。

  只是，兩個女孩表露出的信任和期許，總讓他有些莫名的煩躁。

  每當這兩個女孩在他面前真誠地道謝時，他會感到難言的內疚，並開始懷疑自己。

  這樣會不會————對不起她們的信任？尤其是佛羅雅，這個孩子對我格外仰慕—似乎從初次相識那次開始，卡羅爾用的鼓勵讓這個靦腆的少女重拾信心之後，她便一直對這個年輕的神官先生抱有相當的好感。

  難道我真的要扭曲她們的意志，將她們變成我的傀儡嗎？

  時間仍在推移。

  作為邪神，卡羅爾理所應當地在匱乏信仰之力時，遭到了飢餓感的折磨————他感覺自己有點受不了了。

  他有些猶豫要不要現在就對維特麗絲或者佛羅雅下手，但看著兩人對他信賴有加的樣子，多少有些於心不忍————要不先等等好了。先去雨林深處，抓一些南境的原住民，通過折磨他們汲取信仰之力好了————該死，我是越來越軟弱了嗎？

  陪著維特麗絲和佛羅雅演了快一年的戲，也該是時候收割了。

  ————————

  現在，這兩位少女，對艾略特·卡維爾神官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我可以撒一個謊，只要我哄騙她們，告訴她們去往雨林的深處，我給她們準備了一份略帶驚喜的禮物，她們必然會相信我的。

  這樣，就能將她們從城鎮裡引開，避開那些麻煩的騎士了。

  到時候，我會通過賜福，將她們變成只能為我提供願力的人面樹。

  這是對她們的恩典，她們應該對此感到榮幸才對————————

  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唯一的意外是，維特麗絲因為她那個古板老師的臨時命令，沒能一起前來。

  只有那個笨笨傻傻的小公主佛羅雅，哪怕是要違規離開城鎮，也願意聽從卡羅爾的話跑到雨林深處————她基本上已經對卡羅爾沒有任何提防之心了。

  算了，一個人也夠了————佛羅雅會成為一個優質的眷屬，她會提供大量的信仰之力。

  至於，維特麗絲以後再說————

  「卡維爾先生到底給我們準備了什麼驚喜啊？」

  此時的佛羅雅，已經不像是和艾略特初見時那樣自卑而怕生了，在面對她眼中已經是——

  朋友的卡羅爾時，她也能大膽地說出自己想說的話。

  「絕對會是一件讓你出乎意料的禮物。」他回答著，同時努力壓下自己內心多餘的憐憫。

  很快，他們就抵達了他為這小丫頭準備的地點。

  那是一棵高大的佩爾松古木————枝繁葉茂的枝丫基本都朝著天空肆意地生長，遠看如同一支戳向天空的蒼翠長矛。

  樹下就是卡羅爾給這位小公主準備好的「賜福」之地。

  「很好，佛羅雅，閉上你的眼睛吧。」他這樣說道，「等你睜開雙眼時，就能看到我給你準備的禮物了。」

  「————等一下，艾略特先生。」

  「怎麼？」

  對方忽然的打岔讓卡羅爾本能地心頭一緊，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完全是多慮了。

  這個年紀不大的公主並沒有懷疑他————而是有些腆地從腰間取出了一個不知道做什麼用的銀色紋章，遞給了卡羅爾。

  「有個禮物————我其實一直想送給您的————之前一直不好意思拿出來，今天我想了想，覺得無論如何都要給您看看。」

  「這是什麼？」接過紋章的卡羅爾皺起了眉頭，隨後念出了這紋章上細弱髮絲的微雕文字：「送給一直保護我的勇士、溫柔而可靠的神官卡羅爾·艾略特來自————佛羅雅公主？」

  「艾略特先生，自從那天在林中遇到失憶的您到現在，已經有一年多了吧————這一年來，您一直對我照顧有加，也總是鼓勵我，和您在一起我很開心————我一直很想給您點兒什麼————所以我偷偷托鐵匠做了這個騎士徽章————」

  小公主有些扭捏地低頭玩著自己的手指：「這是皇家的制度，我的那些哥哥姐姐都有自己的守護騎士————他們說了，每一位騎士都必須是他們最信任最能託付生命的夥伴，而且————有些關係親密的騎士甚至會成為她們的配偶————呃————不過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了————我只是想請您接受這份禮物，請您以後作為我的騎士，陪在我的身邊守護我。

  「而且，可以的話我希望以後用您的名字卡羅爾稱呼您，那樣更親近一些————可以嗎？」

  看著這個原本羞怯靦腆的少女第一次用這麼認真且飽含期待的眼神望向自己，卡羅爾一時語塞。

  「————謝謝，真沒想到您這麼信任我，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沉默良久，她接過了對方遞來的禮物，揉了揉這個傻乎乎的小公主的腦袋：「————不過，在我回答你的問題之前，請你閉上眼睛吧。先讓我把我的禮物送給你，你看完之後，我再給你回應，可以嗎？」

  沉默著看著這個傻乎乎的佛羅雅閉上雙眼，艾略特明白，只要自己將賜福給予這個毫無提防的孩子，她就會成為自己永世的傀儡。

  自己和這兩個孩子演了這麼久，為的就是這一天。

  反正，這個孩子只是一個平庸而懦弱的人，我對她的鼓勵本來就是隨口一說，是為了討她歡心編織的謊言。

  只要我輕輕地在她的額頭施下恩賜，一切就結束了————

  他的腦子裡嗡嗡響個不停，伸出的手時而握緊時而收回。思緒越來越亂，也越來越餓了————

  遲疑了很久，但面前的佛羅雅只是耐心地緊閉著雙眼，甚至還抬起手捂住了眼睛，生怕忍不住提前睜開雙眼，破壞了即將到來的驚喜。

  我是邪神————

  這樣想著，艾略特下定了決心。

  「佛羅雅，能麻煩您抽出劍來嗎？然後把劍柄緊緊握在手裡————」

  「嗯————抽劍？」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這個驚喜需要她抽出劍來，但出於對卡羅爾本能的信任，小公主還是聽話地照做了。

  「————很好。」

  卡羅爾頓了頓，抬頭看了看頭頂蒼翠的樹冠，此時正值下午，寶石般翠綠的樹葉在西斜的陽光下熠熠生輝，略顯燥熱的林中時不時吹過微涼的風，讓人頭腦昏昏沉沉的。

  見狀，他繼續道：「佛羅雅，請繼續閉眼聽我說完————雖然，咱們初見彼此的時候，我聲稱自己失憶了，除了自己叫什麼什麼都不記得，但，其實在最近，我的記憶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我想起來我過去是幹什麼的了。」

  「卡羅爾你恢復記憶了————那是好事啊！您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我不是什麼好人。」他打斷了佛羅雅的話，平靜地給出了解釋：「而且我其實是帶著惡意來到南境的————我不敢將實情告訴你，因為我害怕你嫌棄我。」

  「————不是————好人？」聽到這話的佛羅雅有些吃驚，頓時就要睜開雙眼問個明白，但卡羅爾緩緩將手蓋在了她的臉上。

  「稍安勿躁，佛羅雅殿下————我還沒說完呢————請讓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得知了我的身份，知道了我是個怪物，但我願意為我曾經懷有的惡意贖罪，您會原諒我嗎？或者，您還願意讓我當你的守護騎士嗎？」

  少女聽到這話時明顯愣住了，遲疑了片刻後，她冷靜了下來，並緩慢而堅定地給出了回答：「卡羅爾，我不知道您過去到底犯過什麼錯————但，我的母親告訴過我，任何生命，只要願意真心悔過並且願意努力去彌補他對旁人造成的傷害，那麼，哪怕他過去犯下了嚴重的罪孽，他也是有機會得到救贖的。

  「而且，我也相信卡羅爾你是好人，我肯定願意信任您的！」

  「那你就錯了，佛羅雅殿下，你不該信任我的————因為我其實是頭邪神，我接近你其實是為了將你作為我的眷屬。如果你天真地對我報以信任的話，也許某一天，我就會遏制不住自己的本能對你下手。」

  「什麼？！！」

  「————我很喜歡你的天真和善良，我也希望你能一直這樣單純下去。但我更希望你能吸取這次教訓，以後別讓一頭邪神接近你了————好了，睜開眼睛吧，公主大人。」

  隨後，當卡羅爾的手掌從少女的臉頰滑落後，佛羅雅頓時瞪大了雙眸，眼中寫滿了驚恐。

  她看到，剛剛握在手中的長劍劍鋒已經刺入了卡羅爾的胸膛，淤泥般黑色的血液正源源不斷地從他的傷口處湧出—那絕對不是人類的血。

  「抱歉，這份禮物不是很好，但我只能給您這個了————請替我向維特麗絲道歉，畢竟我也騙了她。」

  在少女撕心裂肺的哭泣聲中，卡羅爾的意識終於擺脫了桎梏。

  隨著他做出了這個決定，命運在這個節點終於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但對此時的佛羅雅來說不重要了。

  卡羅爾的血液流經的土地上，正在以違背常理的速度生長出許許多多的花苞，它們迅速地盛開，立即便圍繞著佛羅雅形成了一大片奼紫嫣紅的美麗花海。

  她所能想像到的一切綺麗的顏色，都在此地竭盡全力地盛放著，簡直像是融化在大地上的一片彩虹。但她已經再也無心去欣賞這份禮物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