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改變的第一步

  還是年輕扈從的維特麗絲，相較於成年時的她，顯然性格要活潑好動得多。

  面對著雨林中救出的不明男子，她也大大咧咧地沒有多加懷疑，便領著他順利離開了危機四伏的山林，抵達了帝國在南境設立的首府。

  而佛羅雅這位公主則更加內斂文靜，她不僅沒什麼皇室成員的架子，還好像有些怕生，不敢和初次見面的卡羅爾有什麼視線接觸，但偶爾她還是會輕聲細語地開口，提醒卡羅爾如何避開雨林中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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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帝國南境的首府城市，就坐落於一連串南境山脈的夾縫盆地之中，是一座規模狹小而堅實的堡壘城鎮。

  城堅牆高的屋舍圍繞著堡壘般的總督府依次排布，仿佛因畏懼嚴寒而不得不依偎著彼此的人群。

  也正是在這裡，卡羅爾看到了騎士小姐的那位導師——海拉女爵。

  一個身材高大結實，打理著短髮的中年女子，嘴唇很薄且顴骨突出，看上去就讓人覺得不怎麼好惹。

  南境的駐守騎士們畢竟任務重大，忽然遇到個莫名其妙刷新在密林里的失憶男子，自然是會格外警惕。這位女爵也蹙眉對卡羅爾的身份表達了強烈的懷疑，甚至打算將他關進牢里。

  好在卡羅爾的衣兜里還揣著個刻著他名字的大河女神的神官徽章（這還是維特麗絲給他定製的），這玩意兒只有帝國大城市裡的神官能造，做不得假。

  加上他確實能說一口流利的帝國通用語，行為舉止也沒什麼異常，在騎士們反覆的審訊下也表現得十分淡定，這才逐漸打消了他們的懷疑。

  現在，他們初步達成了共識：卡羅爾大概率是某個商隊僱傭的隨隊神官，大概是遇到什麼麻煩後在山中與同伴走散，意外失足撞傷腦袋這才失憶的——至少在恢復記憶前，可以讓他暫時待在城裡。

  就這樣，他在這又悶又熱、戰事頻繁、疫病肆虐、蟲蛇遍地的南境首府里混到了個簡陋的住所，暫時住了下來。

  …………

  「……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經歷了一番折騰後，卡羅爾總算安定了下來，坐在簡陋破屋裡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椅上，透過窗戶，仰起頭，也只能看見窄小的天空，分外壓抑。

  門外時不時能聽到金屬戰靴踏足磚石地面的聲響，那是騎士和巡邏的衛兵們沒日沒夜地在逼仄的巷道來回巡邏，生怕在這危機四伏的城市中潛入什麼危險的外敵。

  直到現在，卡羅爾還是感覺這一切如夢似幻。

  這些人也不像是夢境中毫無邏輯的人物，每一個都舉止正常，做著符合邏輯的事，說著前後通順的話。眼前所見的一切，細節也都盡善盡美，讓人看不出有任何的漏洞。

  所以……這兒真的是夢嗎？

  看樣子，現在應該是八年前，維特麗絲和佛羅雅剛結為夥伴，尚未遇到那頭邪神之前的時間。

  還是這枚戒指真的帶著他回到了過去？

  亦或是，這裡是藉助維特麗絲的回憶生成的平行時空……

  而且，還有一件事很讓卡羅爾在意——現在的他似乎並不是偽裝、擬態成人的邪神，他感覺不到體內躁動不安的力量，也沒有任何饑渴、煩躁的衝動。

  他現在就是個人類。

  好吧，現在這情況真是複雜，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目前回不到現實了，那枚【回憶之戒】此時暗淡無光，反覆的摩挲下也沒有任何反應。

  考慮到先前耳畔那低語聲的囑託，他恐怕得做點兒什麼才能回去。

  改變註定的悲劇……莫非是要我在那頭邪神美麗安娜下手傷害佛羅雅之前，把那傢伙幹掉？但如果這兒真的是過去，那不就成祖父悖論了……如果這兒只是一場夢，那我殺了它也沒有意義啊……難道是平行世界……可這也說不通……

  「喂喂喂！艾略特先生你在嗎？你在嗎？在嗎在嗎？」

  就在卡羅爾思索現狀時，他這臨時住所的門口忽然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少女急迫地叫了幾聲後，就有些失禮地推開了房門，興沖沖地把腦袋探了進來：「住的怎麼樣？」

  是維特麗絲。

  未來她那頭及腰的柔順金髮此時還尚未齊肩，但早早發育的身體已經只比艾略特矮一個頭了。她穿著那身鎖子甲、腰佩輕劍，頗有些英姿颯爽的氣質。

  唯一和八年後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改變的，便是那對翠綠色的眼眸。

  「洛林小姐？」

  看到年輕版的維特麗絲冒出來，卡羅爾一時有些應接不暇：「你怎麼來了？」

  「沒事，就是帶我朋友來看你一下，畢竟你是我們救下的人嘛，幫人肯定要幫到底的——而且我們還帶了吃的，感到榮幸吧，還是公主大人親自給你帶的！」

  騎士小姐——哦，現在應該是扈從小姐，很驕傲地說著，順帶把躲在門外偷眼打量卡羅爾的少女也拽了進來：「好了，佛羅雅你也別躲著了，把東西帶進來吧！」

  被維特麗絲拉拽著，那個扭扭捏捏不肯進門的女孩這才邁過了門檻。

  這位貴為公主的亞人族混血少女，此時脫下了盔甲，穿著一身很像是羅馬托加的白色袍服，一條紫色的綢緞系在纖細的腰肢上，白皙的手臂在陽光下微微閃光，給人感覺真有種清純聖潔的感覺。

  她手裡提著一個用芭蕉葉包起來的吃食，和卡羅爾對上視線後的她露出了一抹羞怯而尷尬的笑意，趕緊將吃食放在了卡羅爾的桌上，便趕忙退出去了。

  如果不是她的服飾上有些只有皇室成員能佩戴的裝飾，恐怕壓根不會有誰從氣質上看得出她是公主。

  「好吧，她有點兒怕生……」

  無奈地嘆了口氣後，維特麗絲乾笑了一下，隨後拿起了桌上的吃食遞給了卡羅爾：

  「吃吧，這是跟本地木精靈學來的，他們經常用芭蕉葉包著麵糊果乾烤熟後當乾糧存著，我們這兒的廚師學來之後改良了一下，管叫這個芭蕉麵包——味道可好了。而且現在周邊又亂得很，我們一周也只能吃一兩次呢。」

  「哦……謝謝。」

  接過對方遞來的食物，撕開表皮上烤得略帶焦黑色的芭蕉葉片，混合著果乾甜香的麥香頓時撲鼻而來，甚至還有些野蜂蜜調配的糖漿從麵包里微微滲出，用料相當紮實。

  不過，相較於食物，卡羅爾更關心眼前的兩位來客：

  「剛才那位小姐就是……佛羅雅？她真的是帝國公主？」

  「對啊，如假包換的公主大人，當今陛下最年輕的女兒。特地讓她來南境歷練，等她以後長大了，就是這兒的老大了——不過艾略特你別擔心，在南境這地方沒那麼多講究，你不用拘謹什麼禮數，也不用你磕頭下跪什麼的……把我們當朋友就行！」

  維特麗絲一副大大咧咧的態度，壓根沒把尊卑禮節當回事：

  「而且佛羅雅人很好的，她一點兒架子都沒有還特別關心別人，今天發現你躺在林子裡的人就是她，也是她提議帶著吃的來看你的。」

  此時的佛羅雅還躲在門口，她的腦袋雖然躲在門後，但額頭的犄角已經探了出來，當然也在留心屋內的談話，看著這一幕的卡羅爾頓了頓方才繼續：

  「看望我幹什麼？我只是個失憶的外地人，現在連自己是誰都記不清的……現在你老師還在懷疑我呢……」

  「欸，別這麼說，我老師都告訴我了，在你身上發現了個刻著你名字的神官徽章，還是大河女神教的！這已經能說明您的身份了。」

  說到這裡時，維特麗絲擺明了很是興奮：

  「南境這地方很少有能說得上話的外人了，大人們天天都板著個臉，本地小孩又特別煩人……兩年了終於遇到了個比我們大不了多少的人了，還湊巧是信奉大河女神的神官……我們肯定是會幫一把的。

  「反正你安心待著，恢復記憶之前，你缺什麼或者遇到什麼麻煩，儘管找我們就行，有我們罩著你！對吧，佛羅雅？」

  門外守著的少女緩緩把腦袋探了進來，也對著卡羅爾點了點頭。

  看著這個明明也才十三四歲剛當上扈從沒多久，但卻昂著頭一臉驕傲地宣稱要罩著別人的維特麗絲，以及那個在門口探頭探腦連話都不敢說一句的公主佛羅雅……卡羅爾一時無言。

  這兩人一個社牛一個社恐，居然能混一塊也真是夠離譜的。

  而且都是初二女生的年紀，完全就倆沒長大的小丫頭。

  都到南境這種危機四伏的地方了，卻還是對陌生人一點兒提防都沒有。

  面對卡羅爾這個自稱失憶的外來者，就算他看上去是個帝國公民，也該保持距離才對，結果這倆居然主動湊過來……也難怪後來會發生那樣的事兒……

  算了，事已至此，還是先吃飯吧。

  想到這裡，他拿起了桌上的芭蕉麵包，掰下了一塊，正要放進嘴裡，但他忽然看到面前的維特麗絲隱晦地做了個吞咽口水的動作。

  卡羅爾微微一愣，隨即想起剛才維特麗絲也說了，這麵包他們平時一周也就吃一次……在物資匱乏東西要麼靠和山民貿易要麼靠外運的南境，精糧麵粉肯定也是限量供應的，別說維特麗絲，恐怕連佛羅雅這個公主也不能常吃。

  只不過她們倆為了在卡羅爾這個外人面前示好，這才特地拿了出來。

  「洛林小姐……我不太吃得下甜食，這份禮物我可能無福消受，要不還是你幫我分擔點兒？還有公主大人，要不也來分擔一下？」

  「哎，這麼客氣幹什麼？這可是我們送你的……」

  雖然是這麼說的，但維特麗絲還是滿臉笑意地接過了對方遞還的食物，門外的佛羅雅也邁步走了進來，接過掰下的麵包慢條斯理地放進了嘴裡。

  維特麗絲吃相其實很是不雅，而且一邊吃還喜歡一邊說話聊天，時而抱怨南境最近糟糕的雨季，時而責罵那些前不久騷擾首府的山民，來了興致還想抽出腰間的配劍在卡羅爾面前展示一番她剛學的劍術……

  卡羅爾從剛認識維特麗絲的時候，就感覺她不是很聰明了……現在看來當時自己還是高估她了，她小時候更不聰明。

  看著面前這倆性格迥異但同樣無知無畏的少女，卡羅爾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倒了兩杯水遞給了兩人。

  用力咽下了最後一塊麵包的維特麗絲很開心地發出了滿足的長嘆，而佛羅雅也在一邊露出了個笑容，對著艾略特輕輕點了點頭。

  「哎，好東西果然永遠吃不膩啊……我以後一定要學著自己做點兒……」

  準備道別的維特麗絲灑脫地揮了揮手，順帶抱怨了起來：「要不是山道又斷了，補給送不來……咱們能天天吃了。聽說是有大型魔物在山裡作祟，拱斷了所有的主幹道，嘖……只能期望師父和總督他們快點行動了。」

  「……大型魔物？」艾略特敏銳地覺察到了關鍵詞。

  「嗯，是啊，前不久山裡有山民暴動，還襲擊了總督府呢。鎮壓那些傢伙的時候，用的魔法術式太多，導致山裡的魔力元素紊亂，畸變出了好幾頭大型魔物。

  「說真的，艾略特先生，你在山裡暈倒的時候沒遇到那些怪物，真應該感謝女神庇佑——」

  說著，維特麗絲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不過嘛，這種事常有的，別擔心，只要城裡的騎士組成隊伍一起出擊，肯定能幹掉那些畜生……沒有人能在南境擊倒我們。應該要不了幾天，我們就會出發了。而且，我和佛羅雅也會去的哦！別看我們年輕，我們也很能打的——」

  一直有些膽怯嬌羞的少女佛羅雅，這時候也大著膽子抬起頭，閃爍的眼眸中滿是期待：「對啊，海拉老師很厲害的……有她在我們肯定能贏。」

  山民暴動，襲擊總督府，魔物襲擾城鎮……

  按照維特麗絲的說法，她和佛羅雅，就是在討伐魔物的路上，遭遇了那頭人形邪神美麗安娜的。

  自己來到的這個時間點，確實有點巧合了…………

  正在這時，他留意到自己左手上的【回憶之戒】也跟著閃爍了一下，似乎是在提醒他思路正確。

  莫非……莫非自己特地被送到這個時間點……就是註定要幹掉那頭邪神的？但那樣不會引發悖論嗎……

  算了，無暇多想……反正，從他出現在這裡的一開始，這件往事的走向就已經發生了偏斜，再多點變化也沒什麼大不了。

  看著此時對即將到來的命運一無所知的兩位少女，卡羅爾索片刻後說道：

  「那……你們討伐魔物的時候，能帶上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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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緣故。

  白天，對卡羅爾傾訴完自己的往事，回到房間內安歇的維特麗絲，在古怪的長夢之中，再一次回到了遙遠的帝國南境，夢到了那段自己還只是個騎士扈從時的往事。

  夢中的她，還是懵懂無知而自傲自負的少女，即將和她的夥伴經歷一場大型魔物的討伐戰事。

  此時的她仿佛離開軀殼的靈魂，默默地站在年輕的自己身後，凝視著那個無知無畏的自己，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也無法改變。

  她知道，隨著那頭魔物討伐結束，自己會帶著佛羅雅前往山林深處，在南境的密林中，結識那頭半人半樹的邪神少女。

  她們會被她蠱惑，她們會自以為成為她的夥伴…………直到那頭邪神露出她的獠牙，展露出她殘酷的本性，將她的夥伴殺死。

  夢中的她似乎什麼也無法改變，只能任由那一切再次發生。

  這或許是對她年輕時愚蠢的嘲弄和懲戒吧，讓她在夢中一次次體會當時的絕望和悔恨……

  嗯？

  但，正當她在為即將發生的悲劇而苦痛時，一個唐突出現的傢伙徹底攪亂了她的感傷。

  維特麗絲驚詫地發現，一個不應該出現在她過去的人，堂而皇之地和過去的她接上了頭。

  卡羅爾·艾略特——這個傢伙為什麼會出現在她的夢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