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穿越

  「所以…………那頭邪神,把你的朋友變成了她的眷屬?」

  「對。」此時,維特麗絲的表情已經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種倦怠的麻木:

  「這就是它給我們準備的所謂『驚喜』。面對我的質問,它還滿臉無辜地辯稱,正是因為它將我們當做了夥伴,所以它才會給予我們這樣的恩賜:

  「讓我,和佛羅雅成為和她一樣永生不死的存在——其實就是將我們變成她的奴僕。

  「後來我才知道,成熟的邪神可以給予它們信眾賜福,這賜福,會讓那些對邪神產生愛戀、敬重乃至信仰的人類,徹底被他們信奉的邪神扭曲意志、改變形貌,直至永世淪為邪神的傀儡。

  「……這時候,美麗安娜還在責怪我為何來得這樣晚,她不斷地催促著我趕緊走到她的身邊,讓我和佛羅雅一樣,享受這份來自她的恩賜——在她伸出的帶毒藤蔓即將纏住我之前,海拉女爵和其他的騎士找到了這裡,靠著他們的幫助,我才僥倖活了下來。

  「海拉老師問清情況後,她甚至來不及斥責我什麼,因為美麗安娜的攻擊已經到了。她化作了一顆參天的人面巨樹……垂下的藤蔓幾乎能蓋過整座山頭,想要將我們全部捆縛住……甚至,已經被異化的佛羅雅也聽從了她的指令,對我舉起了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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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本想逼它將佛羅雅恢復人形,但海拉老師告訴我這是不可能的,佛羅雅已經成為了它的一部分,邪神的賜福是永久性的,不僅會扭曲她的肉體更會扭曲她的意識……唯一的辦法,就是給她一個痛快。

  「……最後,在一番苦戰後,我們燒死了美麗安娜,而佛羅雅……雖然邪神的賜福讓她的力量大大增強,但在面對我時,殘存的人性使得她終究不肯下狠手。隨著美麗安娜的死亡……她的身體在交戰的過程中迅速枯萎凋零了。

  「最終,她化作了一棵人形木雕,徹底死了。

  「在打掃戰場時,我們挖開了地下,這才發現,那棵佩爾松古木下密密麻麻堆積著幾十上百具屍骨,有的只剩下白骨,還有的剛剛腐爛。

  「看衣裝,這些屍體有木精靈的、灰矮人的、亞人的……共同點在於——他們都是被藤蔓活活絞死的,全身骨骼大量斷裂,脊椎腿彎處還有釘進骨頭裡的木刺。

  「海拉女爵告訴我,這些人都是美麗安娜的食物。依靠這些人,讓他們在瀕死之時產生巨量的苦痛,這頭邪神才能生長得那樣快。

  「也正是因為這頭邪神的存在,這半年來,不斷遭受襲擊、不斷有人口失蹤的山民部族,才會那樣頻繁地暴動。

  「而她一直對我們不斷示好,也只是為了等待自己真正成熟之時,將我和佛羅雅兩個騎士變為她的傀儡。那一年裡,她和我們相伴時展露出的溫柔、體貼和愛意,就是建立在這累累屍骨之上的。


  「幸好我當時沒有和佛羅雅一起前往深山,否則……我也會和佛羅雅一樣。

  「一想到那一年多的時光中,和美麗安娜與佛羅雅共度的愉悅時光下掩藏著這樣的黑暗。她從未聽進我們的教導,更沒有接受我們的感化,這頭邪神一直就在哄騙我……我當時便忍不住乾嘔了起來。

  「如果,如果我在一開始時就更加果決,如果我當時沒有心生無謂的憐憫,如果我沒有在意佛羅雅的哀求,沒有被美麗安娜幼年時可愛的外表迷惑……如果,我當時將還在幼年期的邪神直接砍死,那這一切就根本不會發生。」

  說到這裡時,維特麗絲的情緒反而有種可怕的平靜:

  「佛羅雅的死完全是我的過錯,我當時已經接受此事了。但事後……當王宮方面知曉了此事,派人前來追查,海拉女爵和總督替我擔下了部分罪責,他們說沒看管好公主是他們的錯,希望藉此為我求情。

  「處理此時的使者其實不想深究,畢竟,將佛羅雅發配到南境本就有讓她自生自滅的意思,如今她的去世本就是某些人期待的結果。而海拉女爵和總督,還有我的家族又一直是忠於陛下的派系,所以……最後,只是象徵性地懲戒了我老師他們。

  「但我有點接受不了……佛羅雅的死終究跟我有關,輕信邪神的也有我,我必須、也應當接受懲戒。

  「於是,他們把我送去了灰燼苦修院。那是帝國最古老的修道院,古時騎士們犯下不可饒恕的重罪,但主君願意給他們一個機會時,就會發配他們去那兒,通過苦修和試煉進行懺悔。

  「如果沒死,就能洗清罪孽,如果死了,那就代表眾神覺得他罪不容誅……

  「這些就是我在那裡苦修時留下的回憶。」

  言之於此,維特麗絲輕輕扯開領口,給卡羅爾展示了一下她脖頸處的肌膚。

  其實,之前卡羅爾在幫騎士小姐更衣的時候他也觀察到了,在維特麗絲看上去白皙光潔的肌膚下,仔細觀察就能發現,許多肌膚的顏色和旁邊存在差異。那都是一道道已經痊癒的疤痕。

  它們縱橫交錯,像是一道有疏有密的大網,有些甚至從她的下頜處一路延伸到了胸前,還有的居然就在她的咽喉上方。

  「也許是女神庇佑,祂認為我還有救,所以,我在那兒撐了五六年,完成了所有的試煉,完成了許多頗有些危險的任務,期間雖然幾次瀕死但都活下來了。

  「可是,時任苦修院院長的安莉絲嬤嬤說,這還不夠。即便這些年我做了些事兒也吃了不少苦,努力試圖彌補自己的過錯,但還不夠,想要洗清我的罪孽還要最後一步……

  「我需要剿滅一頭邪神,用它的死證明我的蛻變,證明那個愚蠢天真的少女已經死去,活著的只有一位改過自新的戰士……為此,我需要先成為受膏騎士,加入內務部的誅魔司。


  「於是,就在去年,我離開了苦修院,參加了受膏試煉……說實話,受膏儀式前的試煉比苦修院的試煉輕鬆得多,我很容易就通過了。

  「但我畢竟是有罪之身,神殿的祭祀們質疑我是否真的有資格配得上受膏者的榮譽,所以,他們進行了一次占卜……

  「所幸,女神給予的啟示認可了我,司祭大人聲稱『女神認可了維特麗絲·洛林,這位改過自新的戰士將會在未來用她的生命化作父神的堅盾,給予她這個機會吧』,於是,我通過了。

  「然後的事兒也順理成章。成為受膏騎士之後,我在誅魔司得到了任用。雖然我相較於其他騎士太過年輕青澀,但他們還是給我分派了一份任務。

  「討伐邪神-666號。

  「占卜的結果預示著我和這傢伙的命運相互纏繞,它大概就是我註定要面對的敵人。父親、老師他們也都鼓勵我,讓我完成這最後的試煉洗清罪孽……

  「所以,我來到了港城。再然後,卡羅爾,我就遇到了你……之後的事兒,你也都知道了,就是這樣。」

  ……………………

  「哦。」

  聽到這裡的卡羅爾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只能應了一聲。

  而此時,當維特麗絲故事講完時,天空也從下午時分的陽光燦爛,緩緩變成了暮色時的昏黃,再到入夜後的黑暗。

  「好了,艾略特,別責怪我囉嗦,我絮絮叨叨對你說這麼多,不是為了對你訴苦的。我也不是什麼活在過去的苦痛中天天陰著個臉像是一輩子都走不出來的人。說這些我也是為了提醒你。」

  她疲憊地嘆了口氣:

  「你和那時對著那魔物心懷善意的佛羅雅、還有我一樣,愚蠢又天真。

  「邪神終究是由虛偽的謊言和扭曲的惡意勾織成的怪物,收起你那些愚蠢的憐憫和同情心,保持警惕和懷疑。他們不可能真正理解人類,只有人類的苦痛和恐懼才能讓它們成長,所以它們註定是我們的敵人。

  「對於一頭掌握著極端暴力的邪神,對於一個只能通過施加惡意來汲取食物的存在來說,它根本沒有、也沒必要理解人類這些高貴的品德。

  「就算他們能表現得溫柔體貼,就算他們能表現得善解人意,那也都是裝出來的!假的!是他們為了更好地利用、殘虐別人所偽裝出的假象——懂了嗎?」

  「……您說得對。」面對騎士小姐的逼視與喝問,卡羅爾思索片刻,只是微微頷首:「我記住了。」

  「很好。」或許,是今天難得地對下屬坦誠了自己的過往,耗盡了她的精力,導致騎士小姐感到了難掩的疲憊,她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天色也這麼晚了……我也該去休息了。

  「晚安前,我最後多嘴一句:卡羅爾……從我認識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個心存善良且願意付出的人,雖然咱們也就認識了幾個月,但我已經把你當成朋友了。可你這樣的人也有可能因為心裡的仁慈和溫柔讓自己陷入麻煩,甚至輕信不該相信的人……

  「別因為天真和愚蠢,讓我再失去你,拜託了。」

  「嗯。」

  卡羅爾沒說什麼,只是對維特麗絲點了點頭,看著她起身離去準備回房休息的背影。

  但,他忽然想起了什麼。

  「洛林小姐,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害死佛羅雅的邪神美麗安娜,也許在她的認知里,她真的是在對你們釋放善意,她真的覺得將你們變成她的眷屬是一件禮物?」

  這個問題讓維特麗絲的身體微微一僵,她的腳步停在了半空,遲疑片刻,她沒有回頭,只是平靜地回了卡羅爾一句話:

  「……或許吧,但那樣就更可悲了。即便是日夜的相伴,即便她擁有了理智和自我,她也不能真正理解人類想要什麼。只會自負傲慢地將自己的意志強加於人。」

  ………………

  好吧,至少現在卡羅爾明白了,平時還算好說話的騎士小姐為什麼一提及邪神就這麼魔怔了……

  維特麗絲的警告其實是對的,她對邪神的警惕,也是有充足理由的。

  卡羅爾明白,自己能融入這個社會,也都是靠裝出來的人樣……即便他曾經是個人類,且自我認同也是人類,但,當他以邪神的身份活久了,內心也難免產生些不可逆的變化。

  他也曾在極度匱乏信仰之力的時候,蹲守在某些偏僻、黑暗的巷口,暗中搜尋那些黑幫的混混、流氓、盜匪,將他們拖入黑暗後……汲取他們瀕死時產生的恐懼。

  即便卡羅爾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自己,自己選中的獵物里沒有好人……但他有一點他也沒法否認:

  在這個過程中,他確實逐漸對人命產生了一種漠視的心理,也確實有種自己凌駕於凡人之上的傲慢感。

  他尚且如此,遑論美麗安娜那種天生的邪神了……

  卡羅爾很厭惡這種自我被逐漸異化的感覺。

  雖然他一直認為自己還是有底線的,但維特麗絲今天的故事,還是讓他感到了些許憂慮:

  邪神真的無法戰勝自己的本能嗎?長此以往,他會不會也會變成下一個美麗安娜?

  處於這樣的困惑中,他當然不會怪罪維特麗絲對邪神的偏見。

  如今看來,留在維特麗絲身邊的風險比預想得還要大,她對邪神-666的敵意里摻雜著太多情緒……也許接受她的邀約擔任副手,確實是弊大於利的。


  自己接下來要怎麼做?

  沒有人能給他解答,只有神殿中高聳的女神像正在溫柔地俯視著他。

  【卡羅爾……】

  就在這時,卡羅爾耳畔忽然沒來由地響起了低語聲:

  【你和其他邪神真的存在本質上的不同嗎……】

  【坦率地接受現實……你已經是一頭邪神了】

  【即便你的自我仍有人性的存在,但你的本能終究會重塑你的自我】

  「不對。」

  想到這裡,他遲緩緩從衣兜里取出了那枚【幸運硬幣】——

  這是他通過釋放善意獲得的回報。

  盡力救人,幫助別人,釋放善意……哪怕讓自己身陷險境,這是唯一能讓自己有別於其他邪神的辦法了。

  「我依然是人類……」他說:「……做好該做的事,對得起自己就行。」

  …………

  想到這裡,他也不再猶豫。

  直接拋下了那些亂七八糟的雜念,緩緩起身回到了自己的臥室。

  至於維特麗絲對邪神的憎惡、神秘的邪神【赫米拉瓦】、科尼蘇未來的安置問題……只能一件一件去處理了。

  在床上躺下後,他取出了那枚【回憶之戒】給自己戴上——畢竟,剛從海鴉島回來,他也有兩三天沒有在夢境中指引那些「信徒」了,今晚得趕緊補上。

  戴上戒指後,房間的牆面上,那扇古樸而厚重的鐵門再次出現,推開大門後的卡羅爾又一次進入了那片蒼白、空曠、無邊、介於夢境與現實之間的奇異空間。

  這次,空間內又多出了許多大大小小的門扉,銘牌上自然寫著人馬小姐阿爾特涅,伯爵私生女科尼蘇等人的人名。

  看來,這些人的命運也和卡羅爾產生了強聯繫,自然也出現在了他的夢裡。

  不知道,如果有朝一日他結識的人足夠多之後,這片無邊的空間會不會被一扇扇大門填滿。

  …………

  就在卡羅爾思索之際,他不知不覺走到了那扇銘牌上寫著「維特麗絲·洛林」的大門旁。

  但,忽然,毫無預兆地,他手上佩戴的【回憶之戒】忽然發出了幽邃的藍光,本該緊閉的大門忽然敞開,接著,不等卡羅爾反應過來,他便聞到了雨後泥土特有的黴菌味、腐爛的植被味、清新的林木氣息等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嗯?這是……」

  原本,這扇通往騎士小姐夢境的大門應該是會阻攔他的侵入的,但這次卻截然相反,大門反而主動敞開將他吸了進去。


  也就在此時,他再次聽到了那呢喃般的耳語:

  【卡羅爾,既然你篤定你與其他邪神不同,那麼,做出你的選擇吧。】

  【證明你自己,在同樣的絕境下做出截然不同的選擇……改變既定的命運……或許便能挽回註定的悲劇】

  「什麼鬼……」

  懵逼中的卡羅爾只覺一陣天旋地轉,隨後……當他捂著頭疼的腦袋,嘗試睜開雙眼時,耳畔忽然響起了一陣讓他略感熟悉的呼喚:

  「喂,喂!醒一醒,醒一醒!別在這地方睡著啊!這兒可全是蟲子——你不怕死啊?!」

  似乎有一位少女正在焦急地搖晃著他的身體。

  當艾略特強忍著頭疼睜開雙眼後,他發現自己正躺在鬆軟潮濕的泥土上,耳邊全是蟲蟻鳥雀的叫聲,頭頂的天空被茂密的植被遮蔽分割得只剩下些許的微光……

  當然,視野正中央,則是一位滿臉擔憂惶急的金髮少女。

  這是一位氣質出眾、英姿勃發的金髮少女,雖然看容貌只有十三四歲,但高挑的身子已經和許多成人相仿,腰間那滿是花紋和浮雕的華麗劍鞘,也說明著她身份的不凡。

  但,看到這張略顯青澀又很是眼熟的面龐後,艾略特愣了一下。

  是年輕的維特麗絲·洛林。

  和八、九年後的她比起來,面部輪廓還有些青澀,眉宇間也有些稚嫩,但騎士所該有的肅穆的殺氣已逐漸成型,看得出,是一位久經戰鬥的少女。

  但從她那散漫又好奇的眼神來看,恐怕是個心思很浮躁而且不怎麼聽話的少女。

  「您可算醒了。」這位少女並未覺察到艾略特內心的波動,見他醒了,方才露出笑容:「先生,看打扮,您應該是帝國的公民吧,您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總督府剛剛下了命令,非作戰人員禁止離開城鎮的!」

  而就在她的身畔,則是另一個少女——一個栗色頭髮,身材瘦削,同樣高挑美麗的少女,她身上的甲冑樣式和維特麗絲頗為相像,應該是統一的制式,只不過,她的額前生長著一對白色的犄角,且腰間佩戴著一條紫色的綢緞。

  而且,她在打量卡羅爾時明顯有些羞怯,剛跟他對上視線便忙不迭地偏過了頭。

  「…………」沉默數秒後,卡羅爾的眼皮微微抽搐,他隨即緩緩開口:「……請問您是誰?這兒是哪兒……我記憶有些模糊,不太記得事了。」

  「我叫維特麗絲·洛林,海拉女爵的扈從。這兒當然是南境的翠綠山脈了……這位是我的夥伴,佛羅雅……她可是身份超級尊貴的大人物哦!」

  她歪著頭,很是驕傲地拍了拍同伴的肩膀,不過倒也沒擺架子,很快便又看向了卡羅爾:「……您呢,先生?您是誰,為什麼會在這兒?」


  「我只記得我叫卡羅爾·艾略特……」

  看著面前的兩位少女,他揉了揉額頭,瞥了眼左手小拇指上,那枚漆黑色的【回憶之戒】,順便敷衍道:「其他的,我實在是不太記得了……」

  …………

  不對,不對……在這裡,他所見的一切都無比真實,細節也盡善盡美,完全不像是常人夢中那些抽象、錯漏百出且不斷跳躍的零散片段。

  這兒好像不只是夢境……他好像真的回到了過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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