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佛羅雅
南境是帝國對本土東南方向,一片廣袤且地理單元封閉的邊境地帶的統稱。
那裡除了崎嶇的山地,就是茂密的原始叢林,水網複雜、潮濕悶熱、遍地怪蟲。最麻煩的是,此地的魔法元素極其紊亂,許多魔法都會受到影響,要麼變得極易失控,要麼直接失效。
帝國引以為傲的強悍工業能力,根本無法在這裡鋪開鐵路網絡,甚至維持軍備都耗費巨大。
此地主要的居民,要麼是離群索居的木精靈,要麼是領地意識極強的灰矮人,要麼是茹毛飲血的貓科亞人種。
他們幾乎都不是什麼好惹的存在。
木精靈能夠引動山林中蒼翠的樹魂配合他們戰鬥;灰矮人的城市潛藏在山體深處,依靠那些凡人極難挖掘的精礦能夠鍛造出極其精良的附魔武器;茹毛飲血的亞人們也能在薩滿的鼓動下悍不畏死地對所有入侵者發起可怕的進攻……
而且,這些南境居民的信仰很是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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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因為他們信仰什麼異端邪神。
事實上,不管是精靈、矮人還是亞人,他們那些口口相傳的古老神話中,都提到了那位「父親」的存在。
他們也承認那位父神是至高的造物主,他們也認為,對父神的任何祈禱和祭祀都是對祂的大不敬……
但對於父神形象的理解,他們卻和帝國主流信仰背道而馳了。
但在他們的神話中,父神並不是什麼和藹可親、包容萬物的慈父。
他創造世界是為了征服,為了以人的姿態,在這個他創造的戰場上用暴行蹂躪鞭撻世界、迫使一切生靈恐懼懾服,創世只是一場滿足私慾的瘋狂遊戲。
自然,在他們的信仰中,也沒有「大河女神」、「海神」、「智神」、「匠神」這些有著明確權能、光輝靚麗的正神,只有一群跟著父神在世界征伐、形貌可怖的惡天使,還有父神創造的『獸』。
這些惡天使和原始獸類,個個有名有姓,但是,跟《神代紀》中記載的眾神就沒幾個能對的上號的,且沒一個好東西。
但偏偏南境的各個部族,就是依靠口口相傳的歷史或者語焉不詳的記載,將這些正經典籍沒有記錄的「天使」們當作了自己的信仰對象。
木精靈信奉騎乘著巨鹿、手持雙刀,半人半樹的天使埃盧達;灰矮人信奉全身重甲身披火焰揮舞戰錘的灰石天使拜坦;亞人們信奉的則是父神創造出的一頭頭沒有智慧和自我的痴愚野獸……
這些信仰如果放在帝國腹地,肯定會被打為異端。
但問題是這兒是南境——帝國難以投送力量,原住民個個都不好惹,極難開發且治理起來耗費巨大的地方。
征服這種地方比起征服遠隔大洋的新大陸可困難多了。
偏偏這裡自然資源豐富,帝國需要和那些離群索居的南境居民進行大量的珍貴木材、精礦、香料貿易。
兩難之下,一百多年前,帝國中央教廷捏著鼻子認下了這些原住民的信仰,承認了那些山民是南境的合法居民,試圖在此地施行羈縻統治。
但本地居民當然不可能真心歸附帝國,也不可能真正心安理得地進行貿易。一旦發現帝國的商隊進入南境,他們的第一選擇永遠是殺人截貨。
為此,帝國弄了個名義上的「南境行省」,還設立了個總督。經歷了幾次血戰,占據了南境為數不多的平地,在其上伐木焚燒,搭設房屋,強硬地駐紮了下來。
他們將所有的建築,尤其是當地的總督府和神殿教堂,都修築得像是堡壘一樣,在這裡升起了帝國的聖輝旗幟。
駐守此地的人數自然貴精不貴多,因此,每年帝國都會抽調一部分經驗豐富、沉穩幹練的騎士前往此地駐守。
平時,他們會接待外來的商隊,和南境各懷心思的居民部落定期進行著貿易,偶爾也會對心懷不軌部落提前重拳出擊,更要善用詭計和陰謀分化、挑唆原住民部族的矛盾,也算責任重大了。
就這樣,基於這些作為橋頭堡的堡壘城鎮,帝國勉強在混亂的南境紮下了根。
這就是維特麗絲擔任扈從時服役的地方。
等我隨著我的導師海拉女爵穿過密林抵達那些據點後,才發現……那地方真的挺苦的。
「所有的建築都優先考慮防禦功能,根本不宜居。一到夏天,這些屋子裡悶熱潮濕得簡直能把人煮熟,所有的東西聞起來不是一股霉味就是一股臭味,人也一樣。
「即便你施展了能夠降溫的術式,也會在當地那詭異的氣候里迅速失效,所以,食物也總是很快腐爛生蛆。
「各種奇形怪狀的蟲子總能從意想不到的地方鑽出來……晚上它們還會聚集在牆角蠕動,像是一團鬼影……空氣中的魔法元素也很是紊亂,因此魔物特別多,隔三岔五就有些野生魔物衝擊我們定居的城鎮。
「海拉女爵服役的地點,是南境的首府——說是首府,其實也就是個一兩千人的據點。
「除了百來名騎士之外,剩下的也都是駐軍和隨軍家屬,還有少量來南境貿易的商販……
「我每天能做的事兒就是修繕各種防禦工事,練劍,跟著女爵在那些又濕又熱的山裡巡邏……當那些木精靈或者灰矮人帶著貨物前來貿易時,我還得板著臉穿著悶熱的戰甲看場子,一站就是一整天……累還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沒有朋友。
「雖然那些家屬也有些孩子,但那些孩子口音濃厚的通用語我根本聽不懂,又因為我也不會給他們好臉色,他們會團結起來孤立我,對我吐口水扔石頭……
「成年的騎士和當地的督官們天天東奔西走,不是忙著加固防線調配物資,就是潛入深山搜剿的南境部族……除了海拉女爵沒人會對我說話。
「在哪兒待了幾個月,我感覺自己都快瘋了。
「我唯一期待的事兒,就是每個月,會有穿過密林前來貿易的武裝商隊,他們能帶來些帝國的報紙,以及一些能聊得上話的外人。
「商隊的領隊還會很慷慨地給我們帶來些皇都才能買到的糖果點心……為了不在悶熱的天氣里腐壞還都是花大價錢冰鎮的……所以每到月末,我總是早早地守在路旁期待他們的到來。
「而芙蘿婭·阿里亞特……她就是隨著那支武裝商隊抵達南境的。
「我記得清楚,那天我滿心期待地想要迎接商隊時,海拉女爵忽然叫住了我——她似乎得到了什麼風聲,很嚴肅地警告我別去了,說這次隨商隊前來的人里有一個身份很敏感的大人物,牽扯上會有麻煩。
「但那時的我挺淘氣的,聽老師這麼一說我反而更好奇了……所以我還是偷偷溜去查看情況了。
「於是我看到了她,那個頭上生有一對白色犄角,比我矮了半個頭的女孩。
「她穿著輕盈的女式輕甲,肩上搭著繡有金紋的紫羅蘭色綢緞,肌膚雪白,一直低著頭,走在人群當中。
「而她身邊還有好幾位一看就地位頗高的騎士——他們統一穿著白瓷一樣光潔的盔甲,背負著淡金色的闊劍和亮銀色的長矛。即便是在酷熱潮濕的雨林中,他們的周身都散發著一股寒氣。他們圍著少女,既像是在保護她,又像是在押送犯人。
「她抵達了南境首府後,那些騎士直接清場,轟走了所有看熱鬧的居民,把一聲不吭的佛羅雅帶進了總督府。
「雖然那時候我不認識佛羅雅,但看到那帶著金紋的紫色綢緞,還有那些穿著白瓷戰甲的皇家騎士,我哪怕再傻也明白她的身份了——她肯定是皇族。但皇室成員怎麼會跑到南境這種地方……
「我只能詢問海拉女爵是怎麼回事——她因為我多管閒事罵了我一頓後,還是給了我解釋。
「佛羅雅,她是陛下最年幼的女兒,她的母妃不是貴族,只是個東方來的亞龍人少女,機緣巧合才和陛下結為了夫妻。
「因此,佛羅雅在宮廷中沒有任何勢力根基,地位很是尷尬。加上陛下逐漸年老,那幾位年富力強的王子爭得越來越厲害,佛羅雅就算對皇位沒有意願,留在皇都恐怕也只會被爭鬥牽連進去。
「所以,在她母親去世後,可能是出於她母親臨終前的安排,也可能是其他王子共同的排擠……總之,那年陛下下旨,讓她去往南境行省歷練,以後學有所成,就接任南境總督職務,為她的父親鎮守南疆什麼的……
「當然,誰都知道她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不可能勝任這種職責的,這其實就是找個由頭驅逐加下放了。
「此後,押送佛羅雅來到南境的皇家騎士們陸續離開了,佛羅雅平時就住在總督府最好的房間裡,接受各位騎士的教導……
「不過,說實話,南境總督府最好的房間,恐怕比我們現在的神殿大不了多少。所謂的教導,也就是有空的騎士們會教她隨便練些劍術和基礎魔法,僅此而已。
「畢竟,她的身份太敏感了,作為皇室成員,我們必須要對她保持尊敬,但與她過分親近又很容易惹麻煩……所以,沒辦法,大家都只能尷尬地和她保持距離。海拉女爵也是這麼警告我的……離佛羅雅公主遠一點。
「但,我只是看她總是低著頭獨來獨往,感覺很同情她。加上我在南境好久沒遇到同齡人了,所以……有一天晚上,我在總督府值班巡邏的時候,趁著機會敲了敲她的房門,把我珍藏的幾本小說和來到南境後一直沒捨得吃的糖果送給了她。
「雖然她很意外,但……我看到她笑了,那是她來南境之後第一次露出笑容。在那之後,我們就成朋友了。
「我有空的時候就會躲著其他騎士找佛羅雅聊天,講述我還在皇都就讀騎士學院時的經歷,吹噓我怎麼對戰兇惡的原住民、怎麼圍剿魔物。佛羅雅是個溫柔又耐心的聽眾,加上她又沒法隨意出門,所以她總會很仔細地傾聽我的故事,讓我在她面前很有成就感……
「漸漸地,我們膽子越來越大,我甚至會和她一起偷偷做一些違禁的事:半夜去城外的密林里偷看那些原住民部落的祭祀;偷偷溜出城區在危險的雨林地帶閒逛;在山民們來到城裡進行貿易的時候故意搗亂……
「佛羅雅總是跟在我身後,用仰慕的眼光看著我,因為我總能做出她不敢幹的事情——這也讓我甚為得意。
「當然,海拉女爵、總督還有其他的騎士們,其實也發現了我們倆私下結交的事兒,他們雖然很是生氣地批評了我,但……最後也乾脆默許了我們的友誼。畢竟他們也比較同情佛羅雅這位不受待見的公主,有我陪著她也能過得開心一些。」
這麼看來,維特麗絲你年輕的時候還挺野的……膽子夠大,勾結被驅逐的公主還四處惹禍……
但絮絮叨叨這麼久,聽到現在的卡羅爾也愈發好奇:
「……那這位佛羅雅後來怎麼出事兒的?」
維特麗絲沉默了片刻,方才繼續:
「……那是我服役的第二年。南境山區裡的木精靈部族,因為帝國商隊砍伐了他們領地內的神木,大為光火,對總督府發起了一次進攻。我們費了不少力氣才逼著他們跟我們談判。但處理完這事兒,因為戰鬥導致山區周邊魔法紊亂,又滋生了好幾頭大型魔物……得組織一批騎士清繳總督府周邊的林地。
「對付大體型魔物其實不難,我過去都跟著海拉女爵幹過許多次了,我甚至覺得這事兒挺無趣的……但佛羅雅很想去見識見識。
「畢竟,過去的一整年裡她都只能待在城鎮裡,聽我口述故事,早就按捺不住想親自在南境進行一場冒險了。
「於是,靠著軟磨硬泡,負責看守佛羅雅的總督總算鬆口,允許她跟我們一起出發了。
「就這樣,我們在茂密的叢林中追殺著各種體型龐大的巨獸……有像是小山丘一樣的黑鬃野豬、幾十隻老鷹那麼大的巨蝠、還有些巨大的甲蟲……
「戰鬥倒是挺順利,但,佛羅雅卻並不開心。
「雖然她也接受了些騎士訓練,但她畢竟是第一次參與戰鬥,自然比較生疏,一路上也幫不上什麼忙,想跟上我們的隊伍都很難。反而因為需要照顧她這位公主,大家還得分出神來幫她,她因此很是沮喪。
「我看出她很難受,於是,晚上,我趁著大夥在林中紮營睡下之後,慫恿佛羅雅陪我一起離開臨時的營地,去周圍逛逛,藉此散心。
「她雖然覺得這樣不妥,但在我的慫恿下,還是同意了。
「藉助清朗的月光,我們沿著一條溪流溯流而上。我不擔心迷路,畢竟那裡離總督府很近,我早就逛過許多次了。
「相較於沉悶燥熱的臨時營地,顯然,夜晚的雨林要更加愜意。感受著吹拂過面頰的微風,我們很快忘記了時間,不知不覺走了很久。
「正當我們決定在大人們發現我們走失前返回林地時,我們聽到了一聲奇怪的呼喚——有一個聲音,正從密林的深處隱約飄來,而那聲音在用字正腔圓的通用語說著『救我』。
「我的第一反應是可能遇到了埋伏在這裡、想要引誘我們進入密林深處的山民,這一定是個陷阱,於是就想趕快走。
「但佛羅雅不同意,她認為,本地的山民根本不懂標準的通用語,不可能說這樣的話,這可能是一位迷路在山林里的商隊成員,大概率是個帝國公民……最終,她還是甩開了我,自己抽出佩劍,潛入了密林深處。我也只能跟上去了。」
卡羅爾皺起了眉頭:「聽上去有點冒失啊,你們難道沒考慮去請求那些成年的騎士幫助嗎?」
「怎麼可能……我們可是背著其他人偷偷溜出來的。」維特麗絲搖了搖頭:「而且,我們當時有種盲目的傲慢,這才有了後來的事……
「雨林的樹冠非常茂密,幾乎遮蔽了所有的月光,密林深處更是一片黑暗,我們只能踩著泥土和碎葉,用召光術帶來的微光照明,在林中尋覓呼救之人。
「那個聲音忽遠忽近,但一直有序地誘導著我們去靠近她——所以,最終,我們在一座即將枯萎的佩爾松古木下,看到了一個上半身為嬌弱少女,下體為枯木根須的東西。
「它就是我遭遇的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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