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往事如潮
暴風雨結束後,前來接應的特警執法官們總算是乘坐著輪船,抵達了這座幾乎被夷平的島嶼,和阿爾特涅等幾位堅守的執法官碰了頭。
了解了情況後,幾乎所有執法官都是臉色煞白。
一位在港城影響力頗大的伯爵,居然跟異端信仰扯上了關係,還害死了自己的所有子嗣,現在更是不知所蹤……
這件事兒已經不是港城內部可以處理的了,恐怕得趕緊聯繫帝國本土,請求內務部和教廷介入才是。甚至那些伯爵府內活下來的僕役都得嚴加看管起來接受審訊。
但好在,他們並沒有為難卡羅爾。
雖然,他憑一人之力攔住了那個伯爵製造的幾十頭怪物,接著又意外被捲入海潮,最後還恰巧地抱住了一塊木板漂到了岸邊……這個故事聽上去有點兒過於離譜,但有神官的身份加持,又有人馬小姐阿爾特涅的擔保,執法官們當然也不會跟他們為難。
簡單錄了一份口供之後,便放他和維特麗絲乘船返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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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登門拜謝你的,艾略特閣下……」離別前,那位人馬小姐還認真地對他做出了這樣的保證:「……當這件事了結之後,我一定會的。」
………………
時隔一日,再次返回這座有些老舊破敗的大河女神殿時,卡羅爾心中只有一種回家般的安心感。
而現在,需要考慮的問題就只剩一個了——那就是跟著他們一同返回大河女神殿的少女,科尼蘇。
這個有著一半魚人血統,同時也是埃居家族唯一倖存者的少女,一旦公開露面,肯定會因為其父的原因被執法官們抓走,所以,也只能由他們收留了。
「好了,科尼蘇……你先別擔心生計,暫時就在我們的神殿住下吧。我答應過那位拉普管家會照顧你的,你好好歇息,對外你就聲稱自己是這裡的見習神官,沒人會為難你的。」
「嗯——謝謝神官哥哥。那,我就先一個人歇會兒好了。」
女孩只是低垂睫毛,只敢偶爾抬一下頭偷眼打量面前的卡羅爾,但還是情緒低沉。
她道了句別後,就小心翼翼地挪著小步,鑽進了屬於她的那個房間。
突遭變故,得知了她父親昨夜的所作所為,以及一直養育保護她的老管家去世的消息後,這個少女的心情自然不可能好到哪兒去。
即便想要安慰,卡羅爾也不知道能說什麼。
所以,他也只是在神殿裡找了個空置的房間,簡單整理了一下,讓女孩住進去歇息了。
「這孩子突遭變故,讓她一個人待著合適嗎?」見此情形,一旁金髮碧眼的騎士小姐提出了自己的質疑:「要不我陪著她聊會兒天,多安慰她幾句?」
「如果是親密好友或者親屬,在她悲痛時陪在身邊安慰或許會很有用,但我們和這孩子畢竟也才剛認識……這時候還要沒話硬聊,只會讓她更難受。」
卡羅爾搖了搖頭:「讓她一個人待著好好睡一覺,等她餓了的時候把飯準備好,給她找些輕鬆的事兒做做,她如果想聊天我們就陪她聊……讓這孩子慢慢走出來吧。我感覺得到,她是內斂但很堅強的性格,沒問題的。」
「你還挺體貼的……行吧,回頭我再給科尼蘇置辦些換洗衣物,就這麼讓她住下吧。」
騎士小姐無奈地一捋長發,長長嘆了口氣,和卡羅爾一起並排坐在了布道廳前的長椅上。
此時還未開門接待信徒的神殿裡也只有兩人,他們就坐在大河女神像前,午後的餘暉照得布道廳金燦燦的,氣氛很是融洽——但,維特麗絲的臉色卻逐漸變得有些陰鬱。
沒有旁人的時候,她總算能對自己唯一信得過的同伴吐露心事了:
「……卡羅爾,這次,埃居伯爵家族的案件實在太過離奇了。
「最開始,只是家族內部的一場命案……結果,那個老伯爵居然真的沒死而且被證實成為了邪神的信徒,還是跟【赫米拉瓦】……這個我過去聽都沒聽過的邪神扯上了關係……
「接著,當我在海上背著科尼蘇前行的時候,真的看到了一頭在海下游曳的龐大海獸……繼而又是那場絕對不是自然催生的古怪海嘯……
「到最後,那個代號666的邪神居然真的出現了。而且當時還是靠著他的幫助,阿爾特涅他們才能活下來……
「我真的感覺越來越搞不懂了……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她的視角下,這整起事件確實是匪夷所思,對此心知肚明的卡羅爾當然不可能給出回答,只能微微頷首,給出了個模稜兩可的猜測:
「……誰知道呢,也許是兩頭邪神在爭地盤恰好讓您撞上了。」
騎士小姐搖了搖頭:「那他們倆為什麼早不爭晚不爭,偏偏在我去海鴉島的這天爆發衝突?哪兒會有這種巧合……而且,為什麼那頭邪神-666要冒著風險,去救阿爾特涅他們呢?他肯定別有用心……」
「誒,我說洛林小姐……」
被這麼一說,卡羅爾就不爽了——畢竟這等於是在罵他——他自然想反駁一下:「……這應該是您第二次跟那個邪神-666號打照面了吧。你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你差點兒被她打敗,結果被那傢伙無傷送上了岸;這第二次碰面,他也沒傷人,反而是在救人……幹嘛非把那傢伙想這麼壞,也許人家壓根沒把你當敵人,就是想自個在佛倫港過好小日子呢。」
「艾略特,那是邪神,別天真了——」
騎士小姐渾濁的雙眼中閃過一道不明的銳光:「那種東西不可能存在什麼善意的!他們是這個世界的腫瘤!就算他們能夠偽裝成人形潛伏在人類社會裡,學習我們的語言、模仿我們的行為、甚至表露出些微的善意,但那都是假的!」
見她忽然回話回得這麼沖,卡羅爾有些不解:
「呃……你幹嘛這麼篤定,也許有些邪神本性不壞呢……」
但這話落入維特麗絲的耳中時,似乎產生了某種反效果——騎士小姐的雙眸陡然瞪大,看向卡羅爾的眼神變得充滿了憤怒,以及……驚恐?
此時,在那雙眼眸的倒影中,出現的不只是卡羅爾,而是另一個窈窕修長的女孩。
那個女孩在許多年前,也是用這樣單純而無邪的語氣,說出了和此時卡羅爾一模一樣的話:
「你幹嘛這麼篤定啊,維特麗絲……也許有些邪神的本性不壞呢……」
………………
「艾特略,閉嘴!你是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嗎?」
受到刺激的維特麗絲,忽然直接一拳砸在了長椅上,而且根本沒有收手,椅面都在這一擊下直接晃了晃,被砸塌了個大洞。她頭一次展露出了這麼強烈衝動的情緒:
「哪怕他表面上對你沒有任何惡意……那也是頭怪物!我知道它們是什麼玩意兒——它們就是一群人形的畜生!它們為了活命什麼混帳事都幹得出來,而且,尤其是你這種愚蠢天真喜歡輕信別人的傻子……他們就喜歡你這種蠢貨!放著不管他肯定會害死人的——」
吼完這句話後,她忽然愣住了。
因為,她不只是看到了卡羅爾臉上的驚愕之色,更是看到了小心翼翼從樓道口探出頭的科尼蘇——她也聽到了維特麗絲剛才那番怒火攻心的控訴,顯然是受了驚嚇才跑出來看看情況的。
「科尼蘇,沒事兒的……我們只是在咒罵幾個在我們神殿外鬧事兒的黑幫,洛林神官火氣有點兒大,她罵兩句就好了,你好好休息就行。」
「哦——」
科尼蘇這才小心翼翼地縮了回去。
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言語過激了,維特麗絲這才從激烈的情緒中反應了過來,訕訕地低下頭,捂住了自己的臉。
「抱歉……卡羅爾,我失態了,不該吼你的……對不起,請原諒我。但我實在無法忍受你剛才那天真的言論,你讓我想起了一些很糟糕的事。」
「沒事兒。」
目睹了這一幕的卡羅爾確實有點兒小意外,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維特麗絲表現得如此失態。
但他也看得出,這種失態,並不是被激怒後展露出的衝動,更像是……被刺痛傷疤後應激的反抗。
「很糟糕的事兒,指的是什麼?」他敏銳地捕捉到了維特麗絲話語中的關鍵詞,反問道:「……是我剛才說的話讓你想起什麼了嗎?」
「是。」
維特麗絲緩緩放下了遮掩面目的手掌,臉上的怒意已經消退,低垂的眼眸中只剩下無言的倦怠:
「我親眼見過那種初具人形的魔物……準確的說,是一頭邪神……但那時的我還不是騎士,我還只是個懵懂的少女,剛剛當上騎士扈從,信心滿滿地期待著自己的未來,對世道的險惡一無所知……更不知道邪神到底意味著什麼……我因為輕信那傢伙表面的善意,因而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讓我最好的朋友橫死當場。」
聽到這裡的卡羅爾似是想起了什麼。
是了,之前得到了【回憶之戒】的時候,自己在維特麗絲的夢裡看到了些許有關她過往經歷的閃回。
在她的回憶中,有著熊熊燃燒的人面巨樹、面色陰鬱的騎士、還有抱著個人形木雕嚎啕大哭的騎士小姐自己。
當時自己就很好奇這一切,但還沒深入了解維特麗絲的過往,便被強制驅趕出了她的夢境。
現在倒是個機會了。
「……能跟我說說嗎?」
沉默片刻,騎士小姐微微偏過了頭,眼神複雜地開口了:
「……八年前,還只是個普通少女的我剛從帝國騎士學院畢業,在家族的推薦下,被海拉女爵士收為了扈從,隨侍左右。」
「按照規矩,僅僅是學校里教授的各色知識學夠了,也只算入門。學生必須跟隨一位足夠資格的導師,接受他訓練的同時隨同他一起執行各種任務,為帝國服役,攢夠功勳,證明了自己,才有資格成為騎士。而想要獲得受膏的資格還要繼續深造……」
卡羅爾知道,帝國的騎士培養機制跟讀研差不多,大學生考上研究生之後還得跟在導師屁股後面定期發論文搞專利,隔三差五開組會被導師訓斥,直到攢夠學分畢業才算出頭,所以他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維特麗絲:「總之,越是優秀的導師,學到的東西越多。海拉女爵是我父母的至交好友,且她也是一位受膏騎士,盡職、嚴苛且寡言少語,能讓她收我為扈從可是極其寶貴的機會……
「不過,在我畢業那年,她正好接取了去往帝國南境鎮壓叛亂的任務。這任務很苦很累,正常情況下不該讓剛畢業的學生作為扈從跟去的,但……我畢竟不想失去這個機會,便還是咬牙,隨老師一起奔赴了那個爛泥坑一樣的地方。
「就是在那裡,我結識了一位朋友。如果她還活著,應該是如今帝國皇位的第十二順位繼承人,陛下最年幼的女兒——佛羅雅·阿里亞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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