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塵埃落定

  「那個傢伙……是在救人嗎？！」

  看到這一幕的維特麗絲頓感意外，但，她還沒做出進一步的反應，那頭邪神已經站起了身，攤開了背後那對畸形的雙翼。

  那頭邪神似乎是見維特麗絲到場，明白這些人有了可託付的對象，便做出了一副準備離開的架勢。

  「誒，等——」

  不等騎士小姐喊出完整的話，那個傢伙便騰起身體，轉身躍入了身後漆黑如墨的海面中。

  但他身後的幾條觸鬚，卻如同壁虎的斷尾般留在了原地，觸鬚的尖端牢牢地紮根在島嶼上的岩石中，化作了某種質地如岩石般的物質，如同一圈籬笆那樣，將身下的那些人圍在中心庇護了起來。

  而趴在維特麗絲背後的科尼蘇，也被眼前所見的一切震驚到了，她不發一言，只是愣愣地注視著那個邪神消失的方向。

  眼睜睜看著那個自己必須追殺的目標就這樣離開，她本能地想要揮劍追上，但……看到那幾個在暴雨和颶風中瑟瑟發抖的人，想到自己的同伴可能也在裡面，維特麗絲最終也只是恨恨地咬了咬牙，二話不說朝著那些人飛奔而去。

  被那頭邪神庇護的人有幾十個，此時都已經渾身濕透、意識不清了，只能下意識地趴在地上，以免被風暴掀翻。

  大概，他們是在城堡被上漲的海水淹沒後，為了求生跑到這兒來的……只不過，海鴉島除了那座伯爵家族的城堡之外，只有光禿禿的石頭壓根沒什麼躲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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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穿著，大部分都是伯爵府邸里的僕役……還有那位人馬小姐阿爾特涅，她半人馬的身體輪廓很好辨識。

  在這劇烈的暴風雨中待久了，他們基本都處在嚴重失溫的半昏迷狀態……萬幸，應該都還有氣。

  但，維特麗絲左看右看，就是沒有看到那個她熟悉的身影，這讓她心中愈發不安。

  「卡羅爾！卡羅爾你在嗎——」

  雖然天空中時不時亮起的閃電能提供些照明，但在這轉瞬即逝的亮光中，維特麗絲也不確定自己的夥伴在不在人堆里，就算卡羅爾在這兒估計也已經凍得不省人事了，她大聲的呼喚也得不到任何的回應。

  而遠處，又有一道如山般的巨浪即將來襲，等那巨浪逼近，恐怕整座島嶼上所有的一切都會被直接拍爛。

  「孩子，你先趴在我身後，和這些人躲在一起……」

  見此情形，她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隨後，將背上的科尼蘇緩緩放下，揉了揉她的碎發，接著，轉身迎向遠處那座海水匯聚成的高峰，抽出了腰間的佩劍，將其插在了岩石之中：

  「我得先攔住那道巨浪。」

  說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滿是苦咸氣息的海風，抬起胸膛，修長的雙臂緊握住長劍的劍柄，用抑揚頓挫的古老語言吟誦起了禱詞

  「赫爾塔芙娜，在萬川尚未分岔之前、那道最初的臍帶般涌動著生命之力的大河，我在此祈求您的庇護……請讓您的恩典降臨於此。」

  禱詞念完，她額前的聖膏印記亮出聖白的光芒，磅礴的氣浪瞬間從她的身邊爆發，將周圍的雨水盡數吹散。一道耀眼的光柱刺破天穹中密布的雲團，照在了她的身上。

  隨後，這位受膏者以全部的力量引動起一道泛著金色光芒的帷幔屏障，環繞在了眾人身側。

  此時，那道巨浪也已奔涌而至——像是成千上萬匹烈馬嘶鳴著發起的衝鋒。埃居伯爵家那座屹立了數十年的城堡，此時已經被湧起的海浪完全吞沒，而浪潮根本沒有因那座城堡的阻攔而產生哪怕一丁點兒的遲緩，洶湧的海潮轉瞬間，便向著維特麗絲所召喚的屏障砸了下來。

  仿佛方圓數海里範圍內所有的海水，此刻全都匯聚在了這一座島嶼上。

  這一下直接便讓騎士忍不住一個踉蹌。環繞在她周身的光幕上，也顯現出了諸多細小的裂痕。

  她和她身後所要保護的凡人，在這洶湧的海潮中像是一塊隨時會崩裂的脆弱砂石。維特麗絲緊握雙劍的手掌上，甚至被這巨大的衝擊震出了幾道血痕。所幸，無數次戰鬥和訓練中捶鍛出的本能，依然能迫使她繼續發力，用盡一切的力量維繫著這道防護屏障。

  而就在這時，咬牙硬撐的維特麗絲發現，就在自己的身側……邪神-666，那傢伙的身影居然再次出現了。

  在洶湧的海潮中，他那扭曲的觸鬚居然環繞住了她召喚出的光幕，替她分擔了許多的壓力……

  見到這一幕的騎士心中愈發驚愕了。

  「這傢伙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

  終於，最高的那道巨浪總算被擋了下來，最艱難的時刻總算過去，呼嘯的風聲和雨勢正在減弱，吞噬了海鴉島的潮水正在緩緩褪下，鉛灰色的雲團也裂開了些許縫隙，滲下了點點的陽光。

  隨著海水的褪去，一同消失的也有那個神秘的邪神-666，但現在，維特麗絲已經沒心思關心它了……

  原本有數個足球場大小的海鴉島，此時已經面目全非——海水褪去後，伯爵家族的六稜柱形城堡已經慘不忍睹。迎著巨浪的那一面已經整個消失了，剩下的部分也泡在沒有完全褪去的潮水中搖搖欲墜，估計要不了多久就會在海水與海風的侵蝕中整個兒垮掉。

  至於島嶼西側的小港口、碼頭更是全部被毀，甚至看不到一點兒的痕跡。

  整座島嶼上只有維特麗絲，以及被她護在身後的這幾十個逃過一劫的凡人，只有他們在島嶼高地的岩石堆上，能夠沐浴到風暴結束後的陽光。

  但這些凡人現在畢竟狀態都很糟糕，所以，即便已經瀕臨脫力，維特麗絲還是無法鬆懈，必須得趕緊動用療愈魔法為他們恢復體溫。

  可是，當她看向這些橫七豎八昏迷不醒的人們時，她的心情也愈發沉重。

  卡羅爾不在這些人里。

  「神官姐姐……」同樣陪她扛過這場風暴的少女科尼蘇，此時小臉上寫滿了擔憂：「哪位神官哥哥，還有拉普爺爺都不在這兒……」

  「別擔心……他們，他們也許……也許沒事……」

  雖然臉色煞白，但騎士小姐還是自言自語般地給出了回應：「……等他們醒過來，我們問問他們……科尼蘇，你先躲進海里，別讓那幾位執法官醒來的時候看到你。放心，他們或許……或許躲在別處了……確認他們安全後我會告訴你的。」

  「哦…………」

  憂心忡忡地答應了一聲，但這位少女似是已經意識到，某些悲劇大概已經發生了。

  畢竟，剛才那種巨浪已經直接將整座海島洗了一遍，除了維特麗絲身邊的這些人……島上不可能還有什麼活口了。

  騎士小姐這麼說既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明白這一點的科尼蘇強忍住悲戚，小心翼翼地走遠了。

  終於，那位特警執法官，體質最強的半人馬小姐，阿爾特涅，在維特麗絲召喚出的溫潤光芒中最先幽幽轉醒。

  「洛林神官……」

  她疲憊地支起身子，在看到維特麗絲時先是一愣，又迷茫地抬頭看了看天空，意識到風暴已經過去，她頓時猜出了現狀，苦笑了一聲：

  「幸虧您來了，否則，我們都要凍死在風暴里了……」

  「到底發生什麼事兒了？！」維特麗絲此時心急如焚：「……我的同伴呢？卡羅爾呢？他在哪兒？！」

  「昨天，在您離開之後，出了些變故……埃居伯爵其實沒死……他聲稱自己獲得了那頭邪神赫米拉瓦的賜福，把他的子女變成了怪物……他們殺死了很多人……艾略特神官，他拼死殿後讓我們逃出了城堡……但昨晚海潮越漲越高，島上無處可躲，我們只能躲在山坡上，最後都漸漸地失溫暈過去了，後來似乎有個什麼東西替我們暫時擋住了一會兒風雨，可……我已經記不清了。」

  簡述完昨晚的經歷後，阿爾特涅低下了頭，那張冷峻的面容上終於還是忍不住流下了淚水：

  「那位拉普管家，還有其他幾十名在城堡內任職的僕役，以及埃居伯爵所有的兒女們，全都死了……多虧了艾略特閣下，您看到的這二十來人才有機會活下來，但他自己……抱歉，我說不下去了……」

  聽到埃居伯爵未死、且信奉異端邪教的消息時，騎士小姐就已經足夠震驚了，而當得知卡羅爾的死訊時，她更是臉色煞白。

  即便相識並不算特別久，但怎麼說也算朝夕相伴，她已經在潛意識裡將這位下屬當成了可靠的夥伴。昨晚分開前，兩人還在一起聊天議事，到現在也只過了一夜，對方居然……

  在這一瞬，數年前失去摯友時的感覺再次襲上心頭，她幾乎要站立不穩了。

  至於在這之後，阿爾特涅說的話，什麼「不知道那個老伯爵有沒有逃走」、「我一定會通知治安司追查此事」、「請您務必節哀」之類的話，在維特麗絲耳中都只是一陣陣空洞的耳鳴。

  她知道自己的這位同伴是個可靠且忠誠的人，但，他明明根本就沒有什麼戰鬥能力，居然要獨自一人留下來跟那些異端邪祟創造的怪物纏鬥，他生命的最後到底會經歷怎樣殘忍的折磨，騎士小姐簡直不敢繼續想下去。

  她感覺自己的耳畔都能聽到卡羅爾臨死前的呼救聲。

  「救命……救我……」

  …………

  「洛林神官，我好像聽到了呼救聲！好像是艾略特神官的聲音！」

  直到身側的人馬小姐阿爾特涅慌張地呼喚她時，維特麗絲才陡然驚覺，耳畔的呼救並非幻聽。

  循聲望去，她頓時睜大了雙眼——不遠處靠近海鴉島的海面上，飄著個隨波逐流的小木板，而木板邊緣正趴著個不斷揮手的小人，呼救聲正是他竭力呼喊的。

  「卡羅爾——」

  發現同伴未死後，她甚至來不及感到欣喜，便下意識邁開大步朝著他飛奔而去——她一路踏著海面跑到了卡羅爾身側，二話不說，便用力將他從海里一路拖回了岸邊，隨後便扶著他枕在了自己的腿上，輕輕將手摁在了他的額前，將充滿療愈之力的魔法光輝撒入了他的體內。

  就像她在那場兩人初識彼此的火災後，攙扶著卡羅爾為他療傷那樣。

  「謝謝，洛林小姐……」

  這是卡羅爾獲救後吐出的第一句話，他露出了個疲憊的笑容，說出了預先準備好的說辭：「……真高興還能活著見到你。」

  「是我該慶幸才對……」看著他那劫後餘生者才會流露出的虛弱與慶幸，放下心的女騎士幾近落淚，但她也十分地不解：「……謝天謝地，女神大人沒有帶著你的生命離開塵世……但，你是怎麼活下來的？我聽阿爾特涅警官說了，你先是拼死為他們殿後，接下來又是那麼劇烈的暴風雨……」

  「我也不清楚，剛才只覺得天旋地轉……等我恢復了會給您一個詳細的解釋的……」

  「好，等你恢復……先別說話了，好好休息……」

  卡羅爾在心裡鬆了口氣——看騎士小姐這反應，應該光顧著慶幸他能活下來了，對他並沒有產生懷疑。

  這次的風波大概可以告一段落了。

  但，這次由埃居伯爵牽扯出的問題確實夠多的。

  赫米塔瓦……真沒想到，這場人為的命案最後居然真的牽扯出了一頭邪神。

  這傢伙居然能引動昨晚那樣洶湧澎湃的大海嘯，將整座海鴉島直接淹沒，連維特麗絲這樣的受膏騎士都只能在她帶起的海嘯中勉力支撐。

  如果按照目前世界通用的對魔法能力進行分級的標準……那這傢伙的實力應該逼近六階，即：

  足以通過魔法力量，引發天象級別的自然災害，擁有能夠毀滅中小型城市的能力。

  這樣等級的存在放眼帝國，恐怕都屈指可數，不論在哪個國家，有這種實力的人，都是戰略級的存在。

  他還是第一次遇到成長到這個等級的邪神同類……同在佛倫港，自己還被這傢伙盯上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傢伙暫時還不知曉他的人類身份——暫時不用擔心被它找上門開盒。

  …………

  想到這裡，他輕輕嘆了口氣，暫時壓下了混亂的思緒，望向還在感謝女神的維特麗絲——她正低著頭慶幸地對大河女神禱告著，縷縷金髮從耳畔垂下，甚至有些還鑽入了卡羅爾的脖頸里，讓他略有些癢。

  也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了還有件事兒，自己必須去做。

  「洛林小姐，還有件事兒……」

  「什麼？」

  「那個叫科尼蘇的孩子……她在嗎？」

  「嗯……」提及她時，維特麗絲微微一愣：「……她就在島上，因為要在那幾位執法官面前隱瞞她的存在，我剛讓她先躲起來了，怎麼？」

  「可以先讓她住在我們的神殿裡嗎？昨晚，那位拉普管家死在了我的眼前，他臨死前委託我照顧好她，我當時答應了。」

  回憶著那個老管家將死時的眼神，卡羅爾說道：「……答應他的事兒我得做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