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蠢貨

  風暴中,一道慘白的閃電照亮了老伯爵此時的容貌,現在的他完全就是一個介於幽靈與殭屍之間的怪物。

  入殮時穿著的那件筆挺的制服,此時也滿是污泥和血跡,仿佛是剛從垃圾堆里撈出來的。

  油膩的鬍鬚蓬亂糾纏在一起,被夾雜著雨水的颶風吹得很是凌亂,洋溢著惡意的眼珠嵌在深陷的眼窩中,臉龐上滿是腐爛的斑點,肌膚呈現出病變般的蒼白,好像海中的浮屍體——但那素白的肌膚上居然還能看到些細密的鱗片,脖頸處也出現了好幾道裂口,那是類似魚人族的魚鰓。

  而他的額頭上,還帶著那個生前被錘矛砸出的傷口——凹下的腦殼內還在不斷滲出濃稠的黑色體液,在他蒼白的臉龐上留下了一條長長的痕跡,就像一道傷疤。

  看著這個仿佛行屍走肉般死而復生的老伯爵,眾人都是瞠目結舌。

  「……你沒死?」

  最先從震驚中恢復過來開口責問的,是人馬小姐阿爾特涅,她強撐著讓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站穩,厲聲喝問面前已經不算人類的怪物: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的子女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怪物……你到底幹了什麼?!」

  「沒什麼,只是將我的靈魂奉獻給了一位真實存在的神明而已……」

  這個老人咧開已經潰爛的嘴角,露出了個殘忍的笑容——祂似乎也很享受對方的絕望,頗為悠然地揭示起了真相:

  「赫米拉瓦……那些內務部的蠢貨專員和神官,都說祂只是邪教徒們編出來的偽神……但我在接觸到祂的祭祀用品時,就察覺到了他們在撒謊……祂是真實存在的……而且即便祂的教團被鎮壓了,祂的力量也沒有任何的衰減……

  「而且,隨著我的研究,終於,祂回應我了!和那些從不在意凡人生死、只存在於經書和教典的所謂正神不同,祂真的會給予信徒啟示和力量!

  「就是祂讓我看清了真相:我的一生一直在追逐財富、地位和榮譽,我對我的家人這般慷慨,但最後,我身邊只有群只想著向我索取的子女,一個總對我心存不滿的妻子,還有一群毫無忠誠的僕役、各種心懷鬼胎的同僚……而我只有一副垂垂老矣的身軀。

  「這些混蛋,每一個、每一個都想害我……只有祂給我的力量是真實的……只要我向祂獻上祭祀,祂就會給我更多……」

  言至於此,他表現得十分亢奮,像是炫耀玩具的孩童般指向一旁,展示起了那一個個被盔甲吞噬融合、完全失去自我意識的子女。他手舞足蹈地激動道:

  「所以,我完全臣服於了祂……祂也改造了我的內在,凡人的武器已經不可能殺死我了……而且,祂給了我一個報復所有人的機會,為我的戰甲都施加了賜福……


  「這樣,有朝一日,當所有流淌著我血脈的孩子都聚集在海鴉島上,那麼,只要有一位埃居家族成員的血液滲入城堡,我精心耗費數十年在城堡內布設的法陣便會生效……我的這些不孝子女會被活過來的盔甲吞噬,就此成為永遠忠誠於我的戰傀,再也不會忤逆我……

  「我會抹除這座島嶼上所有的生命,然後潛入海洋迎接新生……」

  言至於此,老伯爵又冷靜了下來,眼神變得有些陰鬱:

  「我本想等明年再偽造自己的死亡,等我那些女兒在爭搶遺產之時啟動計劃……只是我沒想到,我那個愚蠢的管家——拉普,我居然還曾信任過這個老東西——他居然會為了那個我隨便操出來的私生女,在我的生日這天謀殺我。

  「現在我那個私生女不知所蹤了不說,還多出來了你們這群跑來查案的外來者……

  「不過這樣也好,今天居然有這樣一場完美的風暴,徹底封鎖了你們的退路……四位特警執法官和一位神官,奪走你們的生命可比殺死那些僕役更能讓我感到喜悅……我也會好好享受這一刻的感覺,就像當年在西部的平野上獵殺那些畜生似的原住民那樣!」

  「你簡直是瘋了……」

  任何一位對正神心懷虔敬的人,面對這個公然聲稱自己要摒棄正神信奉異端的傢伙,都應該怒目圓睜、恨不得立即將他處決。

  但,此時的特警執法官阿爾特涅小姐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更多地還是震撼——

  面前這個傢伙展露出的那早已非人的形貌、以及被他殘忍改造成怪物的兒女……以阿爾特涅的認知,這些手段確實絕不是常規魔法可以做到的。

  加上這傢伙口口聲聲說什麼是「赫米拉瓦」給予了他這種力量。那他所信奉的那個邪神,豈不是真實存在……

  「誒,伯爵先生——」

  就在阿爾特涅心中翻江倒海之際,一旁的卡羅爾緩緩開口:

  「我建議你好好反思一下,到底是你身邊的人都想害你,還是你自己太不會做人,才害得自己妻子兒女離心離德?

  「而且,你真覺得那個邪神是在給你指點明路嗎?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現在的樣子,你真覺得自己這樣是得到了什麼賜福?

  「那個邪神恐怕只是在玩弄利用你。現在隨便從臭水溝里找一隻爛掉的死老鼠都比你乾淨,你現在就是個又丑又臭還瘋到能對子女下手的老變態。」

  他現在基本可以篤定了,那個邪神【赫米拉瓦】確實存在,而且,面前的這個老東西就是被那頭邪神給蠱惑腐化了。

  沒錯,就像卡羅爾那個老朋友所說的那樣:

  某些邪神可以給選定的信徒一定的賜福,讓他們擁有強大的力量和學識。


  但這絕非什麼無私的饋贈,且不提這所謂的賜福本身就伴隨著異變……更重要的是,賜福本身就是收網前吸引獵物的打窩。

  邪神的真正目的,依然是利用某些凡人心中的畸形心態,不斷地蠱惑、放大他們心中對旁人的憎惡,讓他們放棄現實生活中的親人、夥伴,轉而擁抱邪神許諾的空洞的未來。

  最終,這些被蠱惑的凡人會做出獻祭血親,甚至將血親拖入邪神掌控的惡劣行徑。

  這其中的瘋狂與殘忍、痛苦和絕望……一切的情感匯聚成的信仰之力,都會成為邪神們口中甘美的食糧。

  眼前的埃居伯爵完全符合描述。

  這個老傢伙剛接觸到那些跟【赫米拉瓦】有關的藏品時,他恐怕就已經被那頭邪神盯上了……

  二十餘年來,他愈發痴迷於與那頭邪神有關的研究,搞出各種讓僕人們心驚膽戰的祭祀,和妻子兒女的關係愈發惡劣……

  終於,自己幾乎妻離子散,他居然還以為,是別人都在背叛他,只有那位邪神的饋贈是無私的。

  甚至,他自己變成了行屍走肉一般的怪物,干出了將自己的兒孫盡數變成怪物的行徑……他還為此感到欣喜若狂,完全就是個被騙了還幫人數錢的蠢貨。

  但,這位老伯爵顯然聽不進卡羅爾難聽的大實話,他顯然是被激怒了。

  「好好好……既然你這麼義正言辭,我會好好讓你體會一下絕望的感覺……」

  說罷,他陰鷙的眼神掃過那些過去為他服務的僕役們——這些人在今晚幾乎都被嚇破了膽,在對上這位老爺的視線時,幾乎都本能地低下了頭,想要鞠躬討饒。

  「你們這些傢伙,想活下來嗎?那就證明你們對我的忠誠……」

  見這些人唯唯諾諾的模樣,他咧嘴下達了命令:「……現在,你們身邊的這幾個執法官已經都傷得站不起身了……殺了他們應該很輕鬆吧?你們有些人手裡也拿著武器……我給你們五分鐘,如果這些人都死了,你們就能活。」

  人馬小姐在聽到這話時頓時一驚,她很清楚,這些今晚陡遭變故的僕役現在是什麼心理狀態。

  說不定真會有那麼一兩個腦子不清楚的被對方蠱惑,而經歷血戰的幾位執法官,現在都已經完全脫力,根本無法抵抗了……

  事情還真是如此,真有幾個僕役在聽完老爺的命令後,面色驚慌地猶疑了起來,甚至有一個蠢貨,真的握緊了手中的短棍,眼神飄忽地偷偷向阿爾特涅挪了兩步。

  「我看誰敢!」

  但同樣血戰到現在的卡羅爾沒有展露出任何疲態——他乾脆利落地揮動錘矛,砸死了那個對阿爾特涅心生殺意的僕役,用沾血的重錘逼得這些人清醒了過來:


  「你們真覺得你們這個已經變成怪物的老爺會放了你們?我再提醒一句……你們今晚能活到現在,全靠這幾位今晚在玩命救你們……要是這幾位執法官只顧自己逃命,他們壓根不會受這麼重的傷。哪個沒良心的混帳要聽信那個老東西的鬼話,試圖忘恩負義那就去死。」

  穩住局面後,他再度看向一旁幾位眼神複雜的執法官,壓低了聲音迅速吩咐了起來:

  「……阿爾特涅女士,現在海水漲這麼高,拴在碼頭上的船到底在哪兒肯定是找不到了。但海鴉島東高西低,東側部分應該沒有被海水淹沒,麻煩您還得拼命一把,帶著這些傢伙離開城堡,往東邊走,看看有沒有能躲的地方……反正別待在這座已經被腐化的城堡里就行,離這兒越遠越好。

  「無論如何撐到風暴結束,只要救援趕來就還能獲救……」

  阿爾特涅微微一怔:「艾略特閣下,那您呢?」

  「現在,這兒就我還能揮得動武器了,自然由我負責殿後,否則你們也跑不遠。」

  他回得很是坦然。

  見他這般輕描淡寫,人馬小姐的嘴唇蠕蠕,另幾位執法官也表情複雜,他們似是想再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有簡單的點頭:「…………知道了,我們會記住您的。」

  他們大概是以為卡羅爾打算慨然赴死,用生命為他們換得獲救的機會,已經在心裡悲憫地接受了他要犧牲的事實了。

  畢竟誰都知道,一個人不可能對付得了眼前這一幫畸變的怪物的。

  當然,卡羅爾自己的打算並不是這樣。

  ……………………

  「沒人動手嗎?」

  也沒到五分鐘,嚴格說來,一分鐘剛過——埃居伯爵發現,這些奴僕居然真沒一個敢動手的,頓時也沒了耐心,乾脆地揮了揮潰爛的手臂。

  正好,又一道閃電划過,在病白的光芒中,埃居伯爵那些和盔甲融合的怪物兒女們,如得令的獵犬般嘶吼著沖了上來。

  而卡羅爾也揮動著手中的雙持武器,先是扭動利斧,將沖得最前的一個怪物鉤到身前,接著又用錘矛在它的臉上留下了一個巨大的凹坑。

  「別愣著了!趕緊跑——」

  趁著卡羅爾忙活的時候,那位阿爾特涅執法官已經行動了起來,她杵著佩劍撐起身體後,和幾位同樣傷痕累累的夥伴招呼著那些僕役,一起沖入了城堡門外滂沱的暴雨中。

  ………………

  「愚蠢的年輕人,自我感動式的犧牲……」

  眼見這一幕,老伯爵簡直覺得可笑至極。

  他當然知道,這傢伙是想靠自己拖時間給同伴殿後——但這是不可能的。


  他能和手下這些畸變的鎧甲怪人共享視野,自然是知道的,眼前這個年輕人在剛才的戰鬥中雖然還算勇猛,但也就空有些力氣,且戰鬥到現在,已是強弩之末,要不了多久就會脫力倒地了。

  而老伯爵的這些兒女們,他們不會倒下,不會負傷,即便是支離破碎也能原樣復原。

  這個愚蠢的年輕人拼盡全力地搏殺到最後也是無濟於事的。

  等這個年輕人倒下……伯爵想……我會提著這傢伙的腦袋,將那些逃出城堡的傢伙一一追上殺死,讓這傢伙親眼看著,明白自己什麼也做不到。

  事實也確實如他期待的那樣,卡羅爾揮動武器的速度越來越慢,行動就像是在水中一樣充滿了遲滯感,已經漸漸地被幾十個盔甲怪人里三層外三層地圍堵了起來。

  ………………

  但漸漸地,原本露出猙獰笑意的哈文·埃居,逐漸地笑不出來了。

  因為,老伯爵看到卡羅爾忽然丟下了武器,然後……這個年輕人的背上長出了幾十隻觸手。

  「你以為我是想玩命給他們殿後嗎,老東西?」

  逐漸顯露出原型的卡羅爾俯身『看』向面前的老伯爵,袒露了自己的真實意圖:

  「我只是想找個藉口支開他們……你以為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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