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相親相愛的埃居家族
計劃很簡單,先把城堡里的大夥召集起來,再當眾宣布殺死伯爵的真兇就是管家,他半夜承受不了良心的折磨,主動找維特麗絲自首——這時候,那個伯爵的私生女科尼蘇再偷偷離開海鴉島。
雖然此時島外的風暴很是劇烈,但魚人族可以直接在海中呼吸,她只要潛入較深的水下就能躲開洶湧澎湃的海浪——反正,對她來說,游個六七海里簡直比人類慢跑還要輕鬆。
這樣一來,一個真兇主動自首,另一個從犯也能趁機脫身,剩下的事自然有特警執法官們處理。
事情就算了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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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那個名叫科尼蘇的伯爵私生女並不想就這麼離開,但在老管家的堅持下,她只能點頭答應了。
隨後的事情進展得很是順利,當維特麗絲叫醒眾人,讓大家聚在大廳,令拉普管家在眾人面前認罪時,大家光顧著震驚了,壓根沒人注意到少了個不起眼的年輕女僕。
「原來是母親策劃的,那就不奇怪了……」
伯爵的長子艾坦,聽到這消息的第一時間,知道自己沒了嫌疑,頓時露出了笑容,但經過迅速的表情調控後,又立馬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但是,拉普,你好歹也是跟了我父親幾十年的老人了,就算他被異端邪教蠱惑,就算有我母親的指使,你干出這種弒主的事兒,我也幫不了你什麼了……而且,我母親對父親的恨意也未免太偏執了,老東西再怎麼不做人,他的遺產交給我們也是能用來做善事兒的嘛。
「總之,拉普,等我繼承了老東西的伯爵爵位和家產,還是會給你請個律師,想辦法幫你脫罪的……」
「大哥,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們幾個不存在一樣……」二姐伊芙麗冷冷地開口:「那老東西還沒下葬呢,又開始說屁話了……真覺得你現在已經是新的伯爵了嗎?」
三子波頓也在一旁開口:「大哥,二姐,你們過去從老頭子手裡弄來的錢夠多了,還不滿足啊?現在,總得讓讓吧……我家裡可窮著呢。這次你們可別跟我強,我可是請了港城好幾位有名的大律師。他們聽到你們的名字之後可都是很樂意讓你們吃點兒虧的。」
四子坎德更是已經做好了準備:「你們幾個也知道了,那老東西搞異端邪教祭祀,用的可都是我的血,我可是那老混蛋最大的受害人,給我的不能少……我都打聽清楚了,老東西除了城堡之外,起碼還有長期持有三家商會的股份……那些必須給我。」
………………
伯爵的四個孩子聽完結論,個個精神百倍,知道這起命案結案後就能趕緊分錢了,恨不得現在就撕起來——全然不顧自己的孩子就在身後,就已經要開始互掐了。
爭辯吵嚷的聲音,纏在時不時從城堡外傳來的雷鳴聲中,讓人很是煩躁。
他們身後的孩子們也各自站在各自的家長身後,彼此狠狠地瞪著對方,仿佛是在掃視一群死敵。
而城堡內的其他僕役們,只是兔死狐悲般地圍在宴會廳的周圍,對自己的未來無所適從。
「你們幾個別太急不可耐了。」
那位特警執法官,人馬小姐阿爾特涅,在聽完了拉普的坦白後,一直若有所思沒有開口,直到伯爵的幾個孩子吵嚷得不可開交之際,她才慢悠悠地開口:
「……即便你們的父親不是死於什麼異端邪神,但他接觸異端信仰、祭祀異端神祇的罪名已經做實了,就算他死了也別想脫罪。別指望給他辦葬禮了,他的屍體必須儘快火化處理掉。
「等風暴停息後,港城治安司會聯合各個神殿的神官,搜剿所有的異端藏品並銷毀,還得對整座島嶼進行一次淨化。這整座城堡連帶著他的海島,恐怕都會收歸總督府所有。你們父親的伯爵爵位大概率會被剝奪,他的其他遺產也得扣掉不少作為罰金,留給你們的,恐怕只剩一半了。」
「什麼?!」
聽完這消息之後,伯爵諸子頓時都呆愣在了原地。
尤其是那個伯爵長子艾坦,很快啊,他臉上的喜色就轉變為了惱羞成怒後的紅溫。
但面對著比自己高上一個頭的人馬特警執法官,他當然不敢造次,只能將憤怒發泄到一旁默不作聲的拉普管家身上,對他破口大罵:「你這老東西非要寄信給治安司幹什麼!把那老東西殺了不就得了……」
這齣相親相愛一家人的鬧劇看得讓人很是煩躁。
人馬小姐當然不想再管這群人了,她嘆了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略顯落寞的遺憾,轉向一旁的維特麗絲和卡羅爾:
「……既然如此,這次事件也算圓滿落幕了。感謝兩位神官閣下的陪同,我已經用通訊水晶,將案情上報了治安司。風暴結束,他們就會派人來接應我們。
「至於這位拉普管家……城堡頂樓有幾間小一些的臥室,我會帶著幾位部下看守他的。暫時大家就先住在城堡里,等風暴結束後再返回佛倫港吧。」
維特麗絲:「就這麼辦吧,辛苦阿爾特涅小姐了。」
「無妨……」
人馬小姐微微頷首,但她忽然雙眼微眯,壓低聲音:「……不過,有件事兒我還是挺在意的。那位拉普管家,白天對我們侃侃而談的時候可沒見他有多內疚多不安,心理素質這麼好,怎麼一到晚上,就忽然良心發現找您自首了?」
「他怎麼想的我也不清楚,也許他白天只是強作鎮定罷了。」維特麗絲不動聲色地回應道:「……而且您何必問我,直接問這位老管家不就行了?」
「也是……」這位一直冷冰冰的人馬小姐難得地露出了些笑容,隨後又冷起了臉,不動聲色地掃視了一圈屋內的幾十號僕役們。
但她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道了聲晚安,便押著失魂落魄的拉普走向了城堡頂樓的臨時監牢。
宴會廳內,伯爵的孩子們仍然爭吵不休,為那筆即將拿不到手的遺產互相指責謾罵不停,但維特麗絲、卡羅爾都已經懶得關心了。
……………………
「辛苦了,洛林小姐……這件案子也算了結了。」
回到他們位於城堡一樓的房門前,準備各自安歇前,卡羅爾現在還是比較輕鬆的——跟維特麗絲倒了聲晚安,便準備歇下了。
「嗯,是啊,了結了……」
看著卡羅爾這輕鬆破案後還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她心裡多少還是有點兒不平衡。所以,維特麗絲回應時的語氣沒那麼興奮,反而有些有氣無力,搞得卡羅爾有點兒不明所以。
「別擔心,我只是有點兒困……」敷衍了一句之後,騎士小姐鬆了口氣:「……你也先別急著睡,我還有點兒問題想問你。」
「什麼?」
「你的推理速度是怎麼做到那麼快的?」她的語氣有些意味深長:「……只是看了一眼那個科尼蘇,就一下子意識到了她是魚人,繼而瞬間根據管家那番半真半假的解釋直接推理出了所有原委……你到底怎麼做到的?」
卡羅爾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畢竟,他之所以能迅速聯想,還是因為之前和那位海神教會的大神官的接觸——在賭場初識萊拉時,對方便穿著高領長袖的外衣,盤起了自己的波浪式短髮還戴著面紗,用這套著裝掩飾自己身為魚人的亞人體徵。
也正是因此,在看到了那個叫科尼蘇的女孩不自然的著裝和動作時,他能迅速聯想到對方也是在掩蓋體徵,繼而迅速還原出真相。
但這話當然不好跟維特麗絲解釋。
「可能是因為我比較聰明吧……」所以他也只能開個玩笑糊弄過去:「畢竟在你身邊待久了,總得變得聰明點兒。」
「哦……呵呵……是啊,挺聰明的……」
聽完他這回答,維特麗絲眼神複雜地附和了他一句,隨後,小聲嘟噥了一聲:「聰明到我好像才是你的助手一樣……」
「你在說啥?」
「沒什麼!」她乾脆利落地直接扭過了頭:「感慨我有個聰明能幹的下屬而已,好了,睡覺去吧!」
…………
「神官先生、神官小姐……」
就在騎士小姐心裡鬧彆扭時,一個怯生生的說話聲忽然從兩人房間旁的拐角處幽幽傳來,讓兩人都是一愣——一扭頭,那位本該離開海鴉島的伯爵私生女,科尼蘇,此時居然就站在那兒,渾身濕透地看著他們。
「科尼蘇?你怎麼在這兒?!我們不是說了讓你趁著拉普自首的機會趕緊離開嗎?」
看到她去而復返,騎士小姐有點兒急了:「……你回來幹什麼?這不是顧念私情的時候,你要跑回來你的管家爺爺就白忙活了!」
「風暴太大了……」她用力甩了甩濕漉漉的長髮——染成褐色的髮絲此時已經顯露出了更多的藍色——滿眼驚恐:「……往常我只要潛入水下,就能躲開海上的風暴游過去……但不知道為什麼,海鴉島周圍的海流特別怪,我怎麼游都有股怪力一直在把我往島上推……」
「還有這事兒?」
正說著,便有一道沉悶的雷鳴聲,透過城堡厚重的磚牆傳進了兩人耳中。
看著頹喪的少女,兩位神官對眼下的情況頓時犯了難。
「那,要不,先讓科尼蘇藏在城堡里,等風暴平息再讓她偷摸著游上岸?」
「就怕風暴一平息,特警執法官就要趕來海島上抓人了。一位牽涉了異端信仰的伯爵……這種案子能引來許多人,誰知道到時候能不能逃得掉……」
騎士小姐短暫地思索後,微微一嘆,便做出了決定:「……我帶她返回佛倫港吧。」
「你?在這種暴風雨里怎麼帶她?」
「卡羅爾,我可是受膏者……」她白了卡羅爾一眼,語氣又恢復了往日的驕傲,「只要我願意,我甚至可以在暴風雨里抱著這個小妹妹,踩著海面一路跑回岸上。只是魔力和體力消耗有點兒大罷了……
「反正事情已經了結,我也懶得繼續待在這島上了。待會兒,替我轉告一下那位人馬小姐,告訴她,我討厭這座被異端信仰沾染的城堡,睡在這裡很不舒服,而且等不及風暴結束,便半夜離開了。」
卡羅爾微微頷首:「也只能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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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埃居伯爵的家族城堡地下倉庫。
深紅色的硬木棺槨被隨意地橫放在一堆木箱中,旁邊堆滿了大堆的冰塊——畢竟,棺槨中那個高大的老者已經被放置了許久了,在這悶熱潮濕的夏季太容易腐爛發臭了。
躺在棺槨中的老伯爵身材還是很壯碩的,畢竟他年輕時怎麼著也是個勇武過人的冒險家,但現在的他滿臉死氣,根本沒有入殮師打理他的儀容,他還穿著生日宴會當天那件敷衍的睡袍,腦袋上還帶著那個被管家用錘矛砸出來的傷口,一雙屍綠色的眼珠瞪得溜圓,加上死後屍體脫水,尖銳的鷹鉤鼻和更加尖銳的下巴比往日看上去還要兇惡。
按照特警執法官的意見,這老伯爵的屍體要儘快火化——偏偏現在正在颳風下雨,他的屍體只能先停在這兒。
而他的那些孩子們,雖然極其厭惡這個沒給他們留下什麼東西的老伯爵,但出於應盡的義務,也只能皺著眉頭來這裡看他最後一面。
當然,這群兄弟姐妹們肯定也少不了在老人的棺槨前吵鬧掐架的。
「媽的,老東西……死了都不安生……」
最期待能繼承遺產的長子,此時知道自己期待的遺產大大縮水,爵位也打了水漂,正生悶氣,看著父親死不瞑目的臉,心裡直發毛,但還是強忍著膽怯咒罵了一句,想要將棺材板蓋上。
但也許是他爹的陰魂作祟,木棺上的倒刺狠狠地扎了他一下,在他手上劃開了一條極長的傷口,惹得他一陣尖叫。
「笑死了,你這個蠢大哥……扶個棺材都能劃傷,莫非是你今天表現得太缺德,被這老東西的冤魂給盯上了吧——」
次女果不其然,拿著菸斗在一旁咯咯笑了起來。
「你媽的……」
氣了一天的長子終於不再忍耐這個喋喋不休的妹妹,上頭後直接揮拳朝她的面門打了過去。次女伊芙麗頓時發出慘叫,回過神來的她惱怒地拿著煙杆還擊,飛濺的菸灰卻濺到一旁的老三和老四的身上……
於是,四位孝子在父親的棺槨前直接不成體統地打成了一團,慘叫、咒罵聲交織在一起,甚至他們各自聞訊而來的孩子們也加入了戰鬥。
這次,沒有神官和特警執法官在一旁看著,他們沒了任何體面上的顧忌,到彼此鼻青臉腫、乃至鮮血淋漓時方才罷手。
看著滿地斑駁的血跡,以及滿眼仇恨的彼此,埃居伯爵的孩子們都很清楚,這個家族至此為止已經基本上算是徹底分崩離析了,但他們對此也沒什麼好留戀的。
彼此放了幾句狠話之後,他們便離開了存放著老伯爵屍首的地下倉庫。
而他們留下的斑斑血跡,則悄無聲息地滲入了這座城堡的地下,和那青灰色的磚石逐漸融為了一體。
他們的血液像是化為了某種有生命的游蛇,在古堡的牆體中遊動了起來——它沿著石壁的裂隙,不斷地遊走,仿佛是一頭磚石巨獸的神經受到了觸動……它游到了伯爵生前常待的書房內,緩緩地散開……隨後,那十幾副伯爵生前使用的板甲動了起來。
它們的所有關節,像是缺了油的發條一樣,開始咔咔地發出令人不安的響動,然後,抓起各自的武器,鐵靴抬起,落下,朝著門口整齊劃一地走了過去。
……………………
…………
……
「該死的風暴,我居然還要跟那幾個混蛋在這狗屁地方待上好幾天……等我回去我一定雇最好的律師,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在一座裝修考究的大房間內,伯爵的長子艾坦正罵罵咧咧個不停。他捂著臉上剛剛被兄弟姐妹們打出的傷口,滿心都是對幾個弟妹的恨意。
他的私人僕役膽怯地站在一旁給他端著外敷的用藥,壓根不敢喘氣,生怕惹火上身。他的妻子和孩子們也陰沉著臉站在一旁,像是一群吃了癟的鬣狗圍在一起商討怎麼討回獵物。
「咚——」
但就在這時,他的房門外傳來了一聲沉重的響動,像是鐵塊砸在了石頭上。
接著,他聽到了砰砰砰的敲門聲。
「誰?!」
但門外沒有回應,只有漫長的沉默。
他的僕人打算上去開門,但被皺眉的艾坦抬手制止——對方只是敲門卻不回應,讓他感覺有點兒不對勁。
「到底是誰……誰在外面?!」
「大哥……」
門外傳來一聲有氣無力的呻吟:「……見我一面,我……我有話對你說……」
那正是他的妹妹,伯爵次女伊芙麗發出的聲音——剛才他們還打了一架呢,那時的伯爵次女聲音尖銳高亢,一股趾高氣昂的意味。
但現在,這聲音十分虛弱,還帶著些許懇請的意味。
「開門吧……我有話……必須對你說……三弟四弟也在。」
對方的語氣變得有些誠懇。而門外居然也響起了他那兩個弟弟的聲音。
「大哥……」
「我們好好談談……」
聲音一樣地有氣無力,但又言辭懇切。
莫非這仨是良心發現,知道自己對大哥不敬,跑來和解的?
想到這裡,艾坦有些不現實,便給自己的妻子兒女使了個眼色,接過僕人遞來的配槍,緩緩走到門口,將門拉了開來。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我提醒你們,我帶了……」
兇狠的話語尚未說完,他便呆住了。
他的房間外正對著一條長廊,長廊上都是城堡狹長的窗戶,被雨水噼里啪啦砸個不停的玻璃窗外時不時亮起閃電的光芒,將長廊照得慘白,也照亮了那整整一排圍堵在他房間門口穿著板甲的人。
不,說「穿著」完全不對,他們更像是一堆被盔甲吞噬的人。
這十幾副來自他父親的板甲像是變成了某種生物——光潔的甲片上凸起一道道像是靜脈曲張一樣的經絡和詭異的鱗片,稜角分明的頭盔上居然長出了一隻只不斷眨巴的眼球,甲冑的關節處則是許多隨著微風舞動的細密長須。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真正讓艾坦幾乎膽裂魂飛的是,最靠前的三幅板甲揭開的面罩中,嵌著的是艾坦那三個弟弟妹妹慘白但帶著詭異微笑的臉龐。
他們身後的板甲里,則是他們各自的孩子。
他幾乎要尖叫起來——但不等他發出聲音,一副空蕩蕩的板甲便從一旁撲出,它的身體,從蛙嘴盔的頭部到護襠的鐵裙直接裂開一條大口,兩旁細密的尖牙和長舌般的觸鬚分泌著黏膩的液體,像是捕獵的巨獸撕開大口那樣,將他硬生生吞了下去。
他們再也不用操心遺產的問題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