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上島

  可能是正值夏末,今天,港城鉛灰色的天空中陰雲密布,隱約能聽到雲層中醞釀的悶雷轟鳴,連帶著海面的波濤都顯得像是病人痙攣時皮膚上的褶皺,讓人甚為不安。

  一座沾滿鏽跡的小型海船,此時就在這片讓人不安的天幕下破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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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後的蒸汽機不斷噴吐著濃稠的白色蒸汽,兩側的輪軸簡直要在海里轉出火來。

  船上,鬍子拉碴面容硬朗的老船長憂慮地遠眺著那片天空,良久,方才轉身看向身後的兩位尊貴的乘客:

  「海神教會的氣象術士發布了預告,說是過兩天可能有風暴要來……但我看恐怕明天港城周邊的風浪就能把我的船給掀翻了。

  「二位神官閣下,海鴉島那地方雖說離港口不遠,但周圍有許多暗礁海況也複雜,我們也不可能等太久——您二位如果不能在後天前返程,那恐怕只能等到風暴平息之後,我們才能赴島接您了。」

  「放心,您以自己的安全為優先就好,我們不會強求的。」

  維特麗絲對此倒是不甚在意,她穩穩地站在起伏搖晃的甲板上,目光如炬地眺望著目標所在的方向,她腰間的配劍劍鞘不斷地敲擊著甲板發出噠噠的響動,仿佛出征前的戰鼓聲:

  「……何況,我也有預感,這次我們會在島上待上好一陣的,不急於返程。」

  沒錯,收到了那封信件之後,維特麗絲幾乎是立即便提起了興趣,第二天便跑到港口租了條船,準備去調查一番,看看這位貴族之死是怎麼跟邪神扯上關係的。

  這次,她也做足了準備。

  上次紅鬍子賭場遭遇那頭邪神時,就因為裝備不行吃了大虧,這次自己在得體的袍服下穿著貼身的鎖子甲,佩帶的也是自己最趁手的重劍,狀態更是絕佳……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自己這次帶上了個助手——卡羅爾·艾略特。

  雖然並不希望將他牽扯進追擊邪神的危險里,但,既然自己的秘密任務已經對他透露過了,他又是整個佛倫港內自己唯一能絕對信任的人,面對這次的挑戰,她需要這個可靠的幫手,幫著她對付些處理事務的麻煩。

  有這個能幹的傢伙幫忙,自己想必也能輕鬆不少。

  而且,也能在這個下屬面前好好展露一下自己的能力!讓他見識到自己的領導維特麗絲在任務中可靠敏銳的英姿。

  就算真遇到了什麼危險,她也肯定能保護住自己的助手的,這點她有信心。

  看著鬥志昂揚的維特麗絲,跟在她身後的卡羅爾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面色略顯古怪。

  他作為真正的邪神-666本尊,當然清楚:自己明明這段時間都老老實實待在大河女神殿幹活,大老遠死了個貴族,跟他能有什麼關係?完全是無妄之災啊。

  可那個死掉的老伯爵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呢……

  截至目前,他對這位住在海島上的伯爵家族知道的都很有限。

  首先,那位最近剛死的伯爵,名叫哈文·埃居。

  四十多年前,他還只是個帝國隨處可見的落魄貴族。不過他有一定的魔法天賦,在皇家魔法學院學有所成,參過軍立過些軍功,按說以他的能力,在本土努力一把,還是能混出點兒地位的。

  但他是個頗有野心的狠人,不甘就這麼屈居人下,還想爬得更高。

  二十多歲那年,他乾脆一咬牙,變賣家產來到新大陸,加入了殖民開拓團。

  之後的事兒自然就順理成章了,搶掠原住民、販奴、圈地……靠著狠毒和狡黠在開拓團里爬上高位後,他又靠著精準的眼光挑選了一塊有著水晶源礦的土地,兼之在帝國籌措資金準備對外戰爭時又積極表現,購買了大量國債——

  一番操作下來,他終於飛黃騰達了,變得有錢有權,還得到了帝國的嘉獎,獲封了個伯爵級別的榮譽爵位。

  自那之後,他便金盆洗手,放下了缺德的生意,轉而靠著攢下的積蓄在佛倫港做起了投資。期間,給各個學會、航會、沙龍、俱樂部捐款投資,搞到了佛倫港異端神話研究榮譽教授,以及港城考古文物協會會長這兩個身份。

  畢竟,有錢人就喜歡這種能彰顯自己文化學識的頭銜——就這樣,他搖身一變,從滿手血污的開拓團領隊,變成了學識淵博、頗有涵養的老派紳士。

  但他似乎並不太喜歡住在熱絡喧囂的港城富人區,而是購買了位於港城西南的海鴉島定居——那是座距離大陸十海里不到的島嶼,周圍暗礁密布海況複雜,只能用吃水淺的小船與岸上往來,非常偏遠。

  但靠著金錢的能力,這位貴族的日子過得還是有聲有色的。

  港城知名的報紙就出過專刊,吹捧過這位大善人的老年生活有多麼悠閒典雅:

  在那座島嶼上,埃居伯爵興建了一座別致考究的城堡,在裡面存放著他開拓團任職期間的各種戰利品,以及功成名就後搜羅的各種藏品、文物。

  如今,六七十歲的老伯爵享受著愜意的生活,平日在溫暖安逸的城堡里享受僕役烹調的美食,閒暇時出海垂釣取樂,偶爾來了興致,還會在藏品室欣賞自己這一生累積的收藏,或者做些自己的研究。

  逢年過節,他的子女們還會帶著友人前來探望他,他們一家會在城堡的宴會廳內舉辦通宵的宴會開懷暢飲……


  兒女滿堂事業有成還能享受天倫之樂,他這輩子確實很讓人羨慕嫉妒。

  不過他這好日子終究是過到頭了。

  根據這位老伯爵遺孀在信中所言,這個老東西在半個月前死在了自家地下室——當時正好是他的生日宴會,當時他所有的女兒都來給他舉辦生日派對,結果就目睹了他的死亡。

  雖然死狀可疑,還有人報了警找來了治安官,但伯爵的親友們還是堅持這只是場意外——畢竟老頭都死了,趕緊分家產才是正經事兒,管誰幹的作甚?

  於是,那些不想得罪未來貴族老爺的治安官們,便也拍屁股走人了。

  只有伯爵的夫人不肯罷休,不僅認為這不是意外,還聲稱此事極有可能與邪神有關,這才特地寫信,托貼身管家送到港城的大河女神殿,請求當值的神官前來幫忙調查。

  信件中的內容就這麼些。

  那位埃居伯爵具體死狀如何可疑,為什麼那位夫人一口咬定丈夫的死跟邪神有關……信中並沒有任何說明。

  那就只能等到場後再去了解了。

  但,看著眼前陰雲密布的海空,卡羅爾總有種不太舒服的預感。

  而且,寄信的這位太太也蠻可疑的。

  她明明可以讓送信的僕役當面邀請維特麗絲,再在港口租條船,帶著卡羅爾和維特麗絲抵達目的地……

  可這位只是在信封里塞了張面額不大不小的支票,請他們自己僱船前來,還說抵達海鴉島後展示下信封,自然就會有管事接待維特麗絲和卡羅爾去找她。

  這態度,多少有點兒不客氣了。

  …………

  「誒,艾略特,看,海鴉島就在那兒!」

  正在發呆之際,一旁迎風而立的維特麗絲把腦袋湊了過來,在他面前抬手一指:「看到了沒?」

  順著少女抬起的修長手指望去,遠方水汽蒸騰的灰白色水霧中,逐漸浮現出了一片不規則的黑斑——那就是海鴉島的剪影。

  隨著他們乘坐的輪船愈發接近海島,其上的細節也越來越明朗。

  這島面積其實挺小的,估摸著也就七八座足球場那麼大,而且還是個東高西低落差極大的斜坡形島嶼,埃居伯爵家的那城堡就建在島嶼低矮的西側,距離海岸不遠,正好靠島嶼東側高聳的石壁擋住海上來的颶風。

  那城堡當然不會像迪士尼電影開頭的城堡那般漂亮,沒有什麼城塔、塔樓,沒有什麼裝飾性質的牆垛或者花窗。

  它的形狀極其簡潔,更像是個六稜柱形的大樓,看不到有多少窗戶,外表早已被經年累月的海潮侵蝕得跟島嶼的顏色融為了一體,像是塊低矮的墓碑,很是瘮人。


  雖然卡羅爾自己心知肚明,那位伯爵的死跟他沒啥關係,但眼前的這一切要素:暴風天,偏僻的海島,莫名其妙的死亡,離奇的邀約,邪神……

  這些元素疊加在一起,很容易讓卡羅爾想到很多前世的懸疑小說……基本上上了島之後就會冒出來連環殺手、怪物、凶靈之類的玩意兒,並且會出事兒死不少人。

  「誒,卡羅爾,我們到了!」

  看著一旁興沖沖地想要趕緊開始忙活的維特麗絲,卡羅爾只是在心中無奈地嘆了口氣——

  來都來了,也只能硬著頭皮下船了。

  島嶼西側用亂石和土塊圍了圈小小的港灣,裡面的風浪就要平靜些了,港灣內靠著碼頭停著好幾艘中小尺寸的蒸汽船,岸邊也有人在來來往往,似乎現在海鴉島上有不少人。

  而且,當他們的船靠上碼頭放下舷梯後,維特麗絲尚未踏上碼頭,便已經引起了注意。

  伴隨著馬蹄聲,一群人圍堵在了舷梯前,用帶著敵意的眼神審視起了準備下船的維特麗絲·洛林。

  而馬蹄聲,便來自這群人中帶頭的那位人馬小姐。

  雖說港城的人馬族不少,卡羅爾當治安官時也多少接觸過一些,但眼前這位人馬小姐的個頭有些過於高大了。

  她的下半馬身實在是過於神俊高大,雪白的毛髮打理得油光發亮,健美的肌肉伴隨著馬蹄邁步而有力地鼓起,那是接受過專業的戰鬥訓練的人馬才能擁有的完美體魄。

  而女子的上半身也很有特點。

  她長相其實算是清冷漂亮,但那張標緻的臉龐上卻有一道斜著划過眼角的猙獰疤痕。

  在這張臉上看不到多餘的情緒,清秀無波的淺色吊俏眼冷冷地打量著面前的不速之客,緊抿著的嘴唇上也看不出一絲禮節性的微笑,整張臉像是一張帶著裂紋的冰冷瓷器。

  她的身體偏偏特別健碩,對女神來說相當寬闊的肩膀撐起那身完美貼合身材的黑色制服,腰間挎著一柄半人高的黑色佩刀和制式火銃,充滿了直截了當的威脅意味。

  大概,她是埃居伯爵家族請來的保鏢?畢竟人馬族幾乎都是戰鬥和長途勞作的好手,也是坐不慣機車的老爺太太們最喜歡的車夫,加上他們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總有貴族喜歡僱傭他們。

  不過,這麼高挑健碩的女人馬戰士確實挺少見的……

  就在卡羅爾思索時,這位人馬小姐也緩緩開口了:

  「這位穿著得體的年輕女士,請問您所乘的船隻是迷路了嗎?為什麼停靠在這裡?」

  雖然問的不至於那麼不客氣,但她的語氣中明顯保持著警惕:


  「沒什麼特殊原因,還是趕緊乘船返航吧……這裡是埃居家族的私人島嶼,最近老伯爵去世,年輕的家族成員都在島上忙著善後,實在不便接客。」

  「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說著,維特麗絲跳下船,坦率地展示出了自己身上的神官袍服,並遞出了足以證明身份的信物:

  「我們是大河女神殿的神官……應伯爵夫人的邀約前來弔喪的。」

  「大河女神殿的大神官?維特麗絲·洛林?!抱歉,失敬了……」

  看到維特麗絲亮明神官身份之後,這位人馬小姐先是一愣,一直搭在劍柄上的手這才稍稍鬆了些。

  但她也沒有尋常僕役那般見了大人物立馬卑躬屈膝,而是依然保持著警惕的態度。

  「無妨,如您所見,這是她寄給我們的信件,而這是我的身份證明,您直接帶我們去見她就行。」

  維特麗絲便將那封來自伯爵夫人的信件展示給了面前的人馬小姐,但謹慎地沒有展示信件的內容,只是展示了下信封上的火漆封蠟:「帶我們去見她吧。」

  但對方看到這信件之後,冰冷的表情變得多少有些怪異:

  「『伯爵夫人的邀約』?您確定?」

  「確定啊,她不就是你們老爺的妻子嗎。她自稱自己是大河女神的虔誠信徒,如今剛剛喪夫,信中悲痛,就委託一位僕役,在昨日寄了一封信件給我們,讓我和我的助手前來此地為你的主人弔喪。還說我們到了之後直接讓人帶我們去見她。」

  維特麗絲搖了搖手裡的信封,逐漸皺起了眉頭:「……怎麼,這信件上的火漆封蠟難道你都不認識了?」

  面前的這位人馬小姐的臉色變得愈發怪異了。

  她低下頭,接過信封看了兩遍,又仔細觀察了下上面的筆跡,猶豫著問道:

  「……那位給您送信的僕役在哪兒?」

  「不知道,他丟下信就走了。只記得他身材瘦削,個子很矮,還有著栗色頭髮和棕灰色的眼睛……就這些。」

  見這位人馬小姐的臉色越來越奇怪,維特麗絲終於耐不住了:「您這表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沉默片刻,這位人馬小姐緩緩從身後取出了同樣上著火漆封蠟的一封信件,然後,展示在了維特麗絲的面前。

  「洛林閣下,自我介紹一下,我們並不是這裡的僕役。我是佛倫港治安司總部的特警執法官,我叫阿爾特涅。

  「和你們一樣,在我們執法部門的門口,忽然冒出來了個年輕人,他不聲不響丟下了這份伯爵太太的信件後就走了。


  「信中聲稱,伯爵的死跟什麼邪神有關……請求我們務必介入調查。

  「出於警惕,我們今天上午就帶著部下趕來這裡了解情況了。」

  「你們是特警執法官?!」

  這下不止是維特麗絲頗感意外了,連卡羅爾都有些始料未及——這些佛倫港的精銳執法力量居然也介入了。

  「……是。」

  這位人馬小姐猶豫了一下:

  「但當我們抵達這裡開始調查之後,我們這才發現……埃居伯爵確實是前些天蹊蹺地死了,他的那些個兒女們基本都在忙著爭家產鬧個沒完,而且他的住所確實存在有大量可能跟異端教派有關係的玩意兒……

  「這和信件里的描述確實對得上。

  「但問題是,那位老伯爵的妻子從來就只有一位,而且好些年前就去世了。而符合那描述的僕役……應該是她的貼身僕從,也在半年多以前去世了。

  「這封信根本不可能是什麼伯爵太太寄來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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