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夢
「……我腦子裡一直喋喋不休的低語到底是什麼來頭？」
看著手裡這個突兀出現的小道具，卡羅爾對那低語聲的來頭愈發好奇和警惕了。
且，有了先前【幸運硬幣】的先例，這次他沒再輕視這忽然出現在自己手裡的神奇小道具。
按照那聲音的介紹，這戒指的能力是「戴上戒指，你將感受到那些和你的命運相互交織的凡人。能夠潛入他們的夢境……啟迪他們。」
進入……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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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卡羅爾側過頭，透過神殿的窗戶看向屋外已經沉入群山之後的太陽。
正好，馬上就要天黑了，應該……有人就要入睡了。
…………
隨著黑夜降臨，依然戴著戒指的卡羅爾始終沒有入睡，依然點著一盞小小的晶石燈，在燈光下摩挲著那枚黑鐵色的戒指，想看看這枚戒指到底會以何種方式帶他「潛入他們的夢境」。
但等了老半天，在漆黑一片的房間內，他也沒感覺到周圍發生了什麼變化。
就連維特麗絲都入睡了，感覺周圍一切如常的卡羅爾還是不甘放棄，仍翻來覆去地把玩著手裡的戒指。
「難道這玩意兒沒用？還是我理解錯了那低語聲的意思？」
就在他無奈地往床上一躺，打算摘下戒指明天繼續研究之際——這枚漆黑如墨的鐵戒忽然閃了下光，接著，他眼角的餘光瞥向房間的牆壁，頓時愣住了。
因為，在這座本該只有一座小門的神官起居室的牆壁上，此時赫然多出了另一扇門。
和原本那只會吱呀作響的破爛木門不同，這扇門看上去古樸而厚重，像是用鋼鐵打造而成的，其上簡明扼要地標註了兩個單詞「他們的夢」，且門上還有一個小小的旋轉把手。
確認眼前所見並非幻覺後，卡羅爾遲疑了一瞬，看了看還戴在手指上的戒指後，緩緩從床上爬起，將手放在了冰冷的鐵門把手上，緩緩將其拉了開來。
他的雙眼險些被門後的白光刺瞎。
那是一片散發著純白色光芒，前後左右沒有任何邊界的巨大空間。
但空間內並非只有素白，還有許多顏色各異帶著門框的門板，突兀且分散地矗立在這片蒼白的平原上，粗略估計得有好幾百個。
卡羅爾緩緩邁過大門，踏著不明材質的白色地面，隨便挑了個藍色的門走近了些，這才發現門上居然還有個門牌，是用帝國通用語的花體字寫出的一個女人的名字。
帶著好奇，他試著拉了下門把手，門居然一拉就開了——這門果然是個傳送門一樣的特殊通道，直通另一個時空。
門後是一個貴族女校的休息室，一個穿著典雅制服的藍發的少女正梗著脖子，面對一群女同學或焦急或不滿的質問，擺出冷漠的態度自顧自地說著什麼。
「欸，不是說好了我們要一直在一起的嗎……」、「我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可是大家都是因為你才來到這裡的啊……」、「沒有我你們日子也能照樣過……」、「你是遇到了什麼難言之隱了嗎，大家可以幫你的……」
女孩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完後，藍發少女摔門而去。
而眼前的景象再度變幻……此時，卡羅爾發現自己又出現在了一棟廉租屋內。
那個藍發少女的身旁躺著個酒氣熏天神志不清的男人，而少女只是無言地收拾著住所內的垃圾，忙完後方才回到自己的房間，蜷縮著低聲哭泣。
接著，景象三次變換。
這次是藍發少女昔日的同學，她們在街上偶遇了打工中的女孩，便十分關切地想要詢問女孩的近況，但都被少女冷冷地回絕了……
…………
看著眼前不斷變換的夢境場景，卡羅爾只覺得困惑不已。
這似乎是那個藍發少女零散的過往回憶？但……這人我認識嗎？
仔細盯著那個梳著雙馬尾長著一對羊角的長裙少女回憶了一番，卡羅爾這時候想起來了。
不久之前，他作為大河女神殿新任神官，在神殿周邊的居民區傳教的時候，遇到過這個穿著貧窮舊衣但依然梗著脖子維持體面的貴族小女孩。
她那個在商會擔任經理人的父親經營不善破產後自暴自棄，女孩便放棄了港城學費高昂的貴族學校，搬遷來了城北貧窮社區定居，卡羅爾上門傳教的時候還幫她收拾了下她爹喝剩下的酒瓶，女孩還很傲氣地對他表示了謝意.
大概就是那時候，他和這女孩產生了些命運上的聯繫。
而自己現在所見的，便是她夢中的過去了。
當時還覺得這小丫頭挺要強的，現在看來純粹是因為死要面子沒苦硬吃啊……明明那麼多關心她的人，而她卻只知道對著她們哈氣，多少沾點兒神人了。
而就在這時，卡羅爾感慨之餘，大拇指無意間碰到了這枚戒指，頓時，躲在房間內暗自神傷的少女陡然一驚，滿臉驚恐地看向了卡羅爾。
「你……你是誰……你怎麼到我房間裡的……」
她現在能看到我了？
這時的卡羅爾看向自己手中的戒指，發現剛剛誤觸一下後，黑色的戒指此時變成了不鏽鋼的亮銀色，顯然是切換了狀態的體現。
這下他大概明白這戒指的用法了。
潛入他人夢中之後，可以冷眼旁觀他人腦海中經歷的往事，也可以觸碰戒指，選擇在做夢者眼前顯形主動干涉……
再看向面前的少女，卡羅爾模糊地有了個猜想。
「女孩——」他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在女孩驚恐的注視下，從背後伸展出無數條扭動抽搐的觸鬚，並將其擰成了一對扭曲怪誕的雙翼，確認自己的形態足夠有衝擊力之後，他開始了胡扯：
「我是來宣告你的罪業的天使……你知道你犯下了何等的大罪嗎？」
「……我……有罪？」女孩顯然搞不清楚狀況。
「你這個蠢貨，因為自己過分的好強和自負，罔顧夥伴對你的關心，拒絕了本可以得到的幫助，還一味地對過去的朋友惡語相向。只是一味地陪著個無可救藥的廢物父親，做些自我感動的蠢事……傷害了自己也傷害了他人……
「醒來之後，趕緊滾去對那些關心你的同學道歉，然後給你父親兩個狠狠的耳光，讓他振作起來！如果他還這麼廢物你就搬出去自己住——如果不照做，下一次我再來找你的時候，你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還有，如果你真心懺悔，記得去找個就近的神殿禱告，否則我還回來找你的——」
說完，他直接控制頭部裂開，在女孩面前展露了自己那難以名狀的本體。
霎時間，夢境瞬間崩塌，卡羅爾感覺眼前的景象像是玻璃般忽然碎開，眨眼間自己便又回到了那片蒼白的夢境空間內。
而現實中，那個剛剛驚醒的少女正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回憶著剛才夢中那個自稱天使的傢伙——那個轉眼間從人變成可怖怪物的存在——所給出的警告。
驚魂初定後，她沉默地捂著自己的臉，良久方才喃喃道：
「還是聽那個傢伙的話，明天回去找大家道歉吧……」
………………
【回憶之戒】的用法他已經基本明白了，只要在入夜後獨處時戴上戒指，他就能進入這片介於虛幻和現實之間的蒼白空間。
而這片空間中一扇扇孤立的門，便是通往不同人夢中的通道。
踏入其中自然就能進入他人的夢裡，看到由他們刻骨銘心的過往交織形成的夢境。
「而如果對方直接醒來，夢境結束，我就會回到這個蒼白空間裡。還挺有意思……」
好吧，這道具確實挺神的。
想到這裡，他轉頭繼續在這片蒼白的空間中穿行。
這次，他停在了一扇看著老舊古樸的黑色大門前，這門上也有個標牌，但卻是雙語的，一個是用通用語歪歪扭扭寫著的名字，另一個似乎是某種新大陸原住民部族的圖像文字。
難道這扇門後通向的夢境，屬於一個新大陸原住民？
推開大門後，卡羅爾的猜想果然得到了證實。
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穿過平原緩緩流淌的溪流旁，溪邊布滿了繪製著鮮艷顏料的尖頂帳篷，還聳立著幾座風格怪異的木製圖騰。
只是，此時帳篷堆大多都在熊熊燃燒，木製圖騰也東倒西歪，地面上有魔法轟擊製造的焦土與碎石，血腥味和腐臭味交織在一起讓人噁心。
周圍躺倒著許多死狀慘烈的屍體，大多數都長著一對盤羊似的犄角——看這特徵，他們應該是阿戈利亞人，帝國中西部常見的亞人原住民。
製造這場災難的傢伙們就在營地外，毫不意外，自然有扛著帝國旗幟、穿著輕甲的帝國開拓團。
這幫人看上去灰頭土臉的，顯然經歷了一場惡戰。在一起罵罵咧咧地搜羅著營地中的活人，給他們一一捆上繩索，像是押牲口一樣押送進囚車裡。
但出乎意料的是，除此之外，居然還有另一批帶著另一種獸類特徵的原住民部族，他們也站在一旁，陪著這些殖民者們一同擄掠俘虜。
在這一片混亂的景象中，卡羅爾敏銳地找到了這場夢境的主人——一個黑著臉低著頭、不言不語的原住民少年，正坐在囚車內麻木地看著部落里倒塌的圖騰，不知該做些什麼。
眼前所見自然就是他的過往了。
卡羅爾自然是明白的。
帝國法律雖說會保障原住民權益，但帝國還是會定期組織各種社會邊緣人組成開拓團，向西推進，去跟原住民搶地盤，期間自然會發生衝突。
於是，這些開拓團便會利用各個原住民之間的矛盾，採取聯合一方攻打另一方的策略，殺死原住民後既能搶奪物資又能抓捕俘虜販賣……
等到他們都拼得死傷慘重後，帝國政府就能直接接管幾乎無人的新土地，名正言順地繼續擴張。
這個少年人大概就是帝國擴張車輪下被隨意碾過的一個個例。
隨後，場景變換，卡羅爾也看到了這個原住民少年的經歷——他被押抵了佛倫港，關到了紅鬍子賭場地下，奴隸販子們強迫他學了些基本的帝國通用語，保證他能聽懂主人的命令後，就準備找機會把他賣了。
本來，這個心如死灰的年輕人已經接受了現實——但那天晚上，在地動山搖中，那個長著觸鬚的怪物在黑暗中浮現，扯碎了關押他的牢籠，將他放了出來。
如夢方醒的少年便抓住機會逃離了牢籠。
雖然獲救，但現在這個情況下，一個只能勉強使用通用語的亞人原住民，想要在港城過活顯然很是困難。
這兩天裡，他正在城西的貧民區內東躲西藏，靠乞討和撿取垃圾維生。
迷茫恐懼無助之中，他只能在心裡對那個救了他一命的「怪物」默默祈禱，祈求著他能再次出現幫自己一次。
「原來如此，是個被我救出去的奴隸……難怪這些人對我祈禱時產生的信仰力量這麼強，畢竟身處這種困境，當然會死命抱著救命稻草不放了……」
沉思了片刻，卡羅爾走近這個在夢中都焦慮不已的年輕人，隨後，輕輕按了按手中的戒指。
「……不用再祈禱了。我不可能再現身現實救你一次的。」
夢中，彷徨於過去和現在的年輕人聽到了一聲低沉的聲音，隨後，他扭過頭，驚愕地看到了那個面前忽然出現的怪物，
那團圍繞著一塊不定形血肉蠕動的觸鬚，仿佛一隻巨大的瞳孔在盯著自己，給人一種詭異而扭曲的聖潔感……
「你已經失去了家園和親友……想要在這座城市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我可以給你指一條可能有用的活路，就在港城西垂的城區，有許多同樣出身糟糕的原住民組成的幫會……
「但我可以給你指點一條路，佛倫港內也有大量的阿戈利亞人，他們喜歡抱團，在羊角碼頭附近有自己的幫會和行當，你要主動去尋找他們，找到他們帶頭的老大，請求他的收留……我聽說他們的規矩很多，但因為飽受歧視所以也很護短……」
說完，他伸出觸鬚，在滿臉震驚的年輕人面前簡單繪製了一副地圖，並在對應的目的地打了個叉號：「……照著我說的去做。適應這座城市，活下去。」
給出建議後，他便再度輕點戒指，從對方的夢境中退出了。
………………
接著，他又打開了一扇門——同樣地，也是一位被他救下的奴隸，同樣也是原住民出身，但卻是在港城長大、熟絡通用語的半自由人，因為加入黑幫遭同伴陷害，這才淪為了奴隸。
被卡羅爾救了一命重獲自由後，他十分亢奮，即便自己正在街頭流浪，居無定所，也毫不灰心，他正深信自己的得救是天使的恩典，正摩拳擦掌打算做點兒什麼。
比如，要不要蒙上臉，弄把武器去綁架幾個孩子弄錢來花。
「我建議你放棄這個念頭……我不希望我救下的人是個不思悔改的畜生。」
同樣地，卡羅爾也在他的夢中展示出了本體，用聲如洪鐘的話語警告著他：
「你過去犯下的罪行尚可原諒，但現在你還想重蹈覆轍，那就罪無可恕了……醒來後，去找幾個酒吧打工，那些地方的老闆不會在意你的身份。哪怕是打黑工也好過再當一個罪犯……
「等你醒來，我希望你做出正確的選擇……」
………………
就這樣，卡羅爾一連推開了好幾扇門，介入了好幾個被他救下的奴隸的夢境……
有逃出生天后無處可去的原住民婦女，有遭人陷害鋃鐺入獄才淪為奴隸的普通小販，還有賭博破產後賣身為奴的賭狗……
雖然他沒法在現實中直接給予他們幫助，但靠著對港城風土人情的了解，還是能給這些人提供些建議、幫他們在這裡找個活下去的指望，也能警告個別心懷不正的傢伙別讓他們做出害人害己的蠢事。
他也能感覺到，這些人對他的信仰——正在加深。
這麼看來這【回憶之戒】來得太合適了。
正好在這個他不方便在港城展露本體活動的當下，給了他一個能通過夢境干涉他人抉擇的方法。
既能幫到這幾十來個對他產生信仰的傢伙，自己也多少能獲得些信仰之力……也算是雙贏了。
「接下來……再看一個夢境就結束……嗯？」
感覺身心俱疲的卡羅爾在走出一扇大門後，正想著還要不要繼續，但，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一扇淡金色的大門上漂亮的正體字銘牌。
「維特麗絲·洛林」
這扇門後是維特麗絲·洛林的夢境。
哦？
在門前駐足了一陣，卡羅爾忽然有些猶豫要不要推開門看看。
他當然清楚，自己想介入這位騎士小姐的夢境主要出於好奇（畢竟，他對維特麗絲的過去基本上一無所知），當然也是為了知己知彼……
雖說沒什麼惡意，但這樣窺探別人的隱私確實不太厚道。
猶豫了一刻，他最後還是決定推開門縫稍微看一眼。
將手搭在門上，緩緩推開之後，卡羅爾首先感受到了灼人的熱浪，接著又聞到了枯木燃燒的氣味……
隨後，他看到了，在一片瘴氣密布的叢林之中，一群身著華貴板甲的騎士，正面容嚴峻地圍繞著一顆熊熊燃燒的高聳枯木。
但詭異的是，那枯木上長著一張像是在扭曲、尖嘯的逼真人面。
而維特麗絲——年輕時還蓄著短髮、穿著鎖子甲、尚未成為騎士的女孩維特麗絲——她正站在一眾騎士的身後，跪在一個人形木雕前嚎啕大哭，哭聲撕心裂肺。
「……這是什麼？」
他還真沒想到那個一直擺著副正經臉的騎士小姐能哭成這副模樣。
卡羅爾十分疑惑眼前這一幕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不等他繼續觀看，哭泣中的維特麗絲忽然停住了。
整個夢境也隨之一滯，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接著，維特麗絲緩緩抬起頭，看向了本該處於隱身狀態的卡羅爾……
接著，她額前的聖膏印記自動亮了起來，她的夢境瞬間崩塌了，連帶著卡羅爾也從夢中被炸了出來。
「……想起來了……聖膏騎士的意識是受魔法力量保護的，不會被詛咒輕易影響，大概就是這個緣由，所以我想繼續窺探她的記憶也被阻止了……」
雖然很是遺憾不能了解維特麗絲的過去到底經歷了什麼，但卡羅爾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忙了這麼久，也該回去了……」
感慨一聲後，他找到了那扇前來這處蒼白空間的大門——推開這門他應該就能返回現實了。
但，就在他準備離開前，又一扇特殊的「門」吸引了他的注意。
「萊拉」
一個用通用語寫著海神殿大神官名字的米色銘牌，掛在了一扇白色門框上，孤零零地矗立在不遠處。
這門距離卡羅爾進入蒼白空間的鐵門不遠，但因為配色太白了，他剛進來時居然壓根沒注意到。
「……我居然跟這個女人也有命運上的聯繫嗎？她的夢境入口居然也在這兒？」
「不過仔細想想，這個總是一副自以為是態度的女人過去都經歷了什麼刻骨銘心的往事，她是怎麼變成這樣的……還挺讓人好奇的。」
就算萊拉有魔法力量保護自己的意識，也沒關係，只要能跟維特麗絲的夢一樣，窺見些片段也有助加深了解。
下定決心之後，卡羅爾對這位就沒什麼尊重態度了，他直接推開房門想要一窺究竟。
但是，門開了，其後卻空無一物，依然是這片蒼白的空間。
「嗯？」
不明白這是什麼情況的卡羅爾試著重新開關了下房門，發現依然如此。
這居然就只是一扇普通的門框。
難道，那個女人是不做夢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