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故人的叮囑與回憶之戒的誕生
多年之前，在帝國首都城郊的貧民區，卡羅爾正坐在一處民房的樓頂，眺望著城中心那些古老宏偉的建築。
但他並非孤身一人，他的身側站著一位有著瀑布般長發的女子，陪著他一同欣賞這片夜景。
她的動作沒有卡羅爾那麼拘謹，反而悠然自得地坐在樓頂的邊緣，輕鬆而愜意地對著卡羅爾絮叨。
期間，她修長的雙腿正在樓頂邊緣輕盈地搖擺，白皙的雙足在黑夜中反射著朦朧的月光，像是玉石般明亮。
「僅僅是幫助他人是換不來別人的信仰的……我們得挑選那些被帝國拋棄的人……那些罪犯、奴隸、破產者……他們才是我們可以選擇的對象。
「一般情況下，我們會在他們處於最痛苦絕望的時候出現在他們的面前，用偉岸的本體震懾他們，並施以恩惠，將他們從生活的地獄中拉出來。
「可以是給他們施捨些金錢，也可以是放他們離開囚籠，抑或是將他們憎惡的仇家的屍體擺在他們的面前……這時候，他們就會對你感激得五體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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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並不會真正拯救他們……你也知道，如果我們真幫人幫到底，讓那些人的生活回歸了正軌，那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將我們這些辛苦付出的恩人拋之腦後，回到那些正神正教的庇護下。畢竟，能沐浴正神榮光堂堂正正過活的帝國公民，怎麼會對著黑暗中扭曲怪誕的邪神祈禱呢……
「我們得讓他們繼續在生活中無助地掙扎，讓他們保持對那些正神的懷疑，讓他們對那些生活在富裕幸福中的人們充滿憤恨，讓他們對未來充滿恐懼……他們才會真正地依賴、嚮往我們這些黑暗中的存在，並對著我們祈禱膜拜，產生能夠讓我們賴以為生的信仰。
「但別指望他們對你的信仰絕對地牢靠。你還是需要定期在信徒面前露面，給予其中的少部分幸運兒一點恩惠，讓他們心存希望……這種絕望中的期望才是信仰的基石。
「正是需要悲慘的現實襯托，神給予凡人的救贖才顯得彌足珍貴，信仰才足夠強烈。」
她絮絮叨叨著，慵懶地俯視著遠處隱沒在黑暗中的宏偉宮殿，眼中好像倒映著一整個世界。
看著女孩的身影，卡羅爾雖有些心不在焉，但還是表達了謝意和擔憂：
「感謝你的教導……但這種利用他人苦難的事兒還是會讓我有些內疚，我也不想搞什麼邪教，還是算了吧。」
女孩見他這麼回應自己好心的建議，倒也沒有生氣：
「我理解，畢竟你穿越前是個人類，自然有你的道德底線……如果你不情願，那還是儘快習慣為好。沒有凡人的信仰作為食糧，陷入長期飢餓狀態的邪神可是比普通人都要脆弱的……
「何況，我這樣已經算是對信徒仁至義盡了。我還沒跟你說其他那些更高效的進食辦法呢：那就是主動製造混亂，散播瘟疫、製造屠殺、攪動紛爭……用恐懼迫使那些人對你進行祭祀和祈禱。
「還要讓這些人相互抱團，成立個膜拜你的秘密信仰組織，互相共振……讓他們互相強化彼此的信念，剝奪他們的社會關係，讓他們更加孤獨，更加堅信：沒了我們這些『神』的庇護，他們一文不名。
「甚至，你可以通過虐殺、折磨凡人，讓瀕死的他們向你禱告。這種絕望而又苦痛的祈禱蘊含的力量，遠比單純地釋放善意獲得的信仰強烈得多，差距比宮廷盛宴上的陳釀和街邊攤販兌水的酸醋還要大。」
卡羅爾：「你不會真虐殺過那些普通人吧？」
「哦？」她似乎很感興趣：「如果我回答『是』，你會討厭我嗎，虞堯？」
「……肯定的，雖然自打我們相遇之後你一直在幫我，但我不可能接受這一點。還有……別用我穿越前的名字叫我了，卡羅爾·艾略特……這是那個神殿的老神父幫我起的名字，他對我挺不錯的，我以後就叫這個了。」
「也好，卡羅爾，我以後就這麼叫你了……而且，你只管放心好了，我雖然算不得什麼善人，但還不至於冷血無情到那個地步，而且我也不希望搞出流血事件，引來那些天天想把我們殺了當功勞的誅魔騎士。這下你放心了吧——還有問題嗎？」
「嗯……」
這時，一陣晚風吹來，悶熱的帝都午夜終於有了一絲些微的涼意。
看著女孩被夜風緩緩吹起的長髮，卡羅爾在一陣沉默後再次開口：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我們打著正神的旗號傳教，能獲得別人的信仰嗎？比如，如果我跑到一個無依無靠父母雙亡的小孩身邊，給他施捨些錢，告訴他我其實是大河女神派來拯救你的天使，幫完人之後再悄然離去。這樣，這個孩子以後對大河女神祈禱、感謝女神時，他產生的信仰之力，多少也能指向我一些吧？」
「…………」
對方似乎沒想過這個問題，她愣了會兒，方才有些無奈地搖頭乾笑了兩下：
「……應該是有一點兒的，但那真的得不償失。而且，當這個孩子以後去往正神的神殿、教堂祈禱感謝女神時，如果對神官們提及了你的存在，說什麼『大河女神派來了個長著一堆觸手的天使救過我的命』，那你不就暴露了嘛……有那個精力，你完全可以讓那個孩子放棄對正神的期待，死心塌地皈依你的。」
「好吧。」
「…………所以，卡羅爾，別想那麼多。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就帶你去狩獵，讓你看看我是怎麼招攬信徒的，你跟著我學就好——如果你感到飢餓跟我說一聲，我會把我的力量分勻給你幫你扛過去的。」
「…………」
「欸，你怎麼又不說話了？」
「…………你對我是不是有點兒好過頭了？」
許久，卡羅爾才開口，說出了自己一直以來的困惑：
「明明是你告訴我的，邪神彼此之間並非同類，大家只是形態各異、寄生在世界陰影里的怪物而已，不可能存在什麼友誼。
「但自相遇之後，你嘴上雖然一直說什麼『我們只是暫時抱團』、『以後我說不定會背刺你』、『到時候希望你做好準備』之類的話，但自始至終你都一直對我十分慷慨，我有什麼問題你也總是知無不言。
「我越來越看不懂你了。」
「哦——」
對方聽到這話時卻只是笑了笑。
「所以，卡羅爾，你覺得我這麼做是為什麼呢？」
「我覺得，可能你期望有朝一日，當我招攬到足夠多的信徒後幹掉我，把我的信眾搶去作為自己的力量來源……亦或者哪天我們被那些騎士追殺時，你會把我一腳踹開，當作金蟬脫殼的工具……
「可這些猜想已經都被推翻了，所以我真的不知道你幹嘛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也許是因為我這樣活著太無趣了，所以，當我碰到了一個擁有著異界的人類靈魂卻又和我一樣有著邪神軀體的傢伙，心生好奇，想要跟他結交一下，打發下時間，結果天長日久，就對他產生了些感情，想要像母親一樣呵護他吧……」
說著，她還張開了懷抱，就像是迎接孩子的溫柔母親一樣：
「如果你真的心懷感激的話，也可以撲進我的懷裡喊我一聲媽媽哦——」
「差不多得了……」
他最後沒有擁抱那個女孩。
………………
…………
……
結束回憶的卡羅爾回到現在，【幸運銀幣】依然緊緊地被他捏在手中。
那次對話之後，他並沒有來得及在帝都龐大的城區內散播下信仰的種子，中央教廷和內政部就在首都展開了一輪秘密清剿，搜殺潛伏在帝國核心城市的邪神，他也不得不和同伴踏上了逃亡之路。
再後來，他們就分道揚鑣了。
卡羅爾自己兜兜轉轉來到港城定居之後，一直謹言慎行，自然也不可能找機會裝神弄鬼招攬信徒。
結果，這次的麻煩，兜兜轉轉一大圈，先後牽扯上了萊拉和維特麗絲兩位大神官，搞得港城最大的賭場險些垮塌……但機緣巧合下，自己隨手救下的一群奴隸，將他這個邪神當成了某個顯靈救下他們的天使。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些人的位置。
那天夜裡逃出的那些奴隸們，他們現在分散在港城各地，但大多數都蟄伏在城西的貧民區。
此時的他們依然驚魂未定，且對重獲自由的生活感到難以置信……正是在這充滿希望但又擔驚受怕的時刻，他們開始祈禱了。
不是向著那些正神，而是向著那個在賭場中為他們砸開牢門、挖開地道的怪物。
他們在感謝這位天使給予他們的自由，也在狂熱地祈求著他再次顯靈，再次給予自己幫助……
【信徒們正在向你祈禱……祈禱持續中……】
【……你的力量正在進化……】
耳畔的低語聲仍在繼續，現在卡羅爾總算明白信仰之力對邪神的重要性了。
自穿越以來他還從來沒有這麼放鬆過，遲滯沉重的身體第一次這般輕盈，本體的身軀甚至能因此生長出更多的觸鬚，甚至擬態出的人形軀體都蘊含著比以往更強的力量……
有種長期營養不良的人終於飽食一頓後湧現出的幸福感。
當然，還有渴望更多的貪婪。
這還僅僅是幾十人的祈禱，便有這麼強的力量，如果他能夠趁熱打鐵，再在佛倫港找尋些進行奴隸販賣的秘密交易地點，如法炮製一番，或許就能收穫更多……
他也可以找到那些向他祈禱的傢伙，在他們面前展露身形，自詡為神，然後蠱惑他們繼續膜拜自己……
這樣，他就能獲得更多的力量了……
不過，這些貪婪又大膽的念頭只是短暫冒出，便被卡羅爾壓了下來。
他還沒短視到那個地步。
自己剛整了個大活，弄塌了座賭場，此時的維特麗絲已經目睹了他的本體，這個背負著獵殺邪神任務的騎士小姐，手裡還有個能定位他的道具……
這時候，他再敢暴露本體，跳出來在港城搞事，那就純屬給自己找事了。
【卡羅爾，其實你沒必要憂慮的……】
就在這時，那沉寂許久的低語聲，卻不適時地開口了。
【你既然已經知道了她是為你而來，又何必再跟她虛與委蛇？】
【她對你毫無提防……找個機會，製造個意外除掉她……或者扭曲她的意識……她就不會妨礙你了】
「閉嘴……」
卡羅爾頓時頭疼起來——沒想到剛剛獲得了些信徒的信仰之力，這詭異的低語就再次縈繞耳畔開始了蠱惑。只能勒令它立即閉嘴了。
【我只是說出了你的心裡話……】
「我讓你閉嘴你沒聽到嗎？」
【好吧……如你所願】
這一次，他腦中的低語很快停止了胡攪蠻纏，沒有像上次那樣纏著他在他耳邊反覆念叨囉嗦一整夜。
【……既然你已做出選擇，那我尊重你的決定】
就和上次催生出幸運硬幣的過程一樣，在卡羅爾拒絕了低語聲的蠱惑後，他體內躁動不已的力量似乎要溢出他的身體——
這次，在卡羅爾的注視下，他看到，一條小指粗的漆黑色觸鬚鑽破了他的手背，纏住了他的中指，柔軟的觸鬚環繞在指節上之後，緩緩地凝固、硬化成了一枚平平無奇的黑色鐵戒。
【回憶之戒】
【它是交織過去與現在的媒介。戴上戒指，你將感受到那些和你的命運相互交織的凡人。在他們入睡後，你可以以你所渴望展示的形態，潛入他們回憶鉤織的夢境中，帶你窺探他們心底的秘密，也能幫你詢問出他們不願明言的過往，更可以給予他們指引和啟迪……】
【但，切記，如果你想強行改變真正的過去，改變既定的命運，你必然要付出相應的代價……總之，好好使用它吧。】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看著手裡又一次出現的詭異造物，卡羅爾趕忙詢問，但低語聲已經不再回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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